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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蕭索投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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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害沈硯不是目的,借此向他人發難,才是陸宇的謀劃。蕭索是如此揣測的,只是不知對否。

陸宇給他那只陶罐時曾說,茶裏並無甚劇毒,不過是加了幾味藥材,服下會令人惡心嘔吐、頭暈目眩,乃至心脈弛滯,加上桂花的熱性一催,便會造成中毒瀕死的狀態。不過其狀雖兇,卻不致命,只消請郎中來開上兩服藥,調理調理便可無恙。

雖如此說,蕭索仍舊不願、也不敢給沈硯下毒。他倒是寧可陸宇給他投毒,也免得自己左右為難,良心上過不去,情意上受折磨。

但他又無法拒絕,陸宇抓著他的把柄,那日他們談話的語氣雖和緩,意思卻說得很明白——若是他不順從,那他與沈硯私相往來之事,便不再是秘密。

蕭索怕極了,他再也不想經歷一遍當初的煎熬,私心也不願和沈硯分開。若是此事傳揚出去,他或許送命,沈硯卻也討不到好處。

可他當真也做不來這等陰毒之事,夫子沒教過,從小沒見過,生性更是沒沾染過。

連日來,他如坐針氈,飽受折磨,人瘦了兩圈,像剛從難民營裏逃出來的。

沈硯近來卻甚是得意,一來飲冰案進展迅速,如今只差工部埋屍的內幕未明;二來地震案的難題被皇上一句話,強加在了“地面下沈”四個字上,他松口氣的同時,也終於醒悟為何皇上讓他督查此案——原來只為借題發揮,整治工部。

如此一來,他肩上的擔子,便算卸了下來。何況一喜未完,又來一喜。前日言浚去府上尋他,給他帶來一張紅皮鑲黃的官帖。

言浚辦事真也妥當,那日沈硯請他為蕭索謀個營生,不出半月他便弄來了這官帖。

蕭索身為舉監生,乃是士族,不可入世經商,亦不可進商鋪學徒。先時歐陽旭的舅父王永業有商戶身份,他跟著擺擺字畫攤,上面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無不可。

如今要尋個正經營生,卻有些難。文人能做的,不過是那些行當,譬如幫閑教師、清客相公,乃至帳房師爺一類,再或者將自己的筆墨賣到書局去賺些潤筆,又或是小有名氣者將字畫賣到紙店之類的地方換些銀子。

京中大戶都有家學,不必向外聘。寒門小戶上的學堂,早有老先生在那紮根,況且束修甚少,蕭索大約願意,沈硯卻必定看不上眼。

清客相公倒是一門好營生,得利多又不必費力,素日盡幹的是些溜須拍馬之事。但蕭索性子耿直怯弱,吹捧他做不來,讓他得罪官老爺,他又不敢。況且多有大戶人家的老爺、少爺包占清客之事,沈硯大抵也不願他做此營生。

言浚家大業大,祖上是世宦之族,如今雖然人口雕零,但在府上給蕭索單辟一個吃空餉的席位養著他,也不費力。只是沈硯不直接給他銀子,反而讓自己給他尋個活計,顯然是在給蕭索“做面子”,想讓他自己賺銀子——起碼面上如此。

此事必得做得刀切豆腐兩面光,滴水不漏,不能流露出絲毫施舍之意方可。

至於帳房師爺之流,蕭索從前做過的,倒也熟悉。但京中沒有小衙門,官家大都講究,師爺必要紹興的,帳房必要山西的。而且衙門口裏謀生,最易沾染是非,沈硯也必不願他去。

賣字畫、賺潤筆也非好營生。

前者蕭索做過,沈硯見人人有他家獨寶的真跡,心裏一缸醋打翻半缸,生給他攪黃了,最後只有陸宇去買畫,還都被沈文玉強行拿了去。

後者倒也輕省,似蕭索這般滿腹經綸的文人,寫起故事傳奇,或是幫人點校文章,又或是代筆之事,做起來都容易。只是此等事有損聲譽,將來若入朝為官,這段經歷便會成為讓人揶揄的一恥。

言浚苦思良久,終於想到一個好去處:“細細數來,也就是去書局最妥當了。你放心,這是門下省弘文館下轄的官營書局,去裏面修書的都算是官聘文人,不算串行。既是去修書,並非點校,也非代筆,日後也不會被人詬病。且歷代文人修書,都是好學上進的美談,傳出去也不怕人說的。”

“這個好,這個好!”沈硯大喜,“活又輕省,還能趁機看看書,他明年還得考試呢!”

言浚笑了笑,早知他會滿意:“銀子也不少賺,每月有二兩,足夠他花銷了。”

“才二兩!”沈硯立刻跳腳,“這麽少,夠幹什麽的!不行,你得給他加,就加……十倍,二十兩吧。你去弘文館幫我打聲招呼,這錢從我俸祿裏扣,別叫他知道。”

言浚默默翻個白眼,將官帖遞過去:“這書局裏的人,也都算半個官了,須得有這官帖才行。你去交給他罷。”

沈硯一凜,忙道:“我又見不著他,怎麽給他!你三令五申還不夠,如今還來試探著詐我!”

“你急什麽?倒也不只是詐你。”言浚笑道。“當初為著我勸散你倆的事,他多半已恨上我了。我去給他這官帖,估計他也不會要。還是你自己想辦法,隨便托個人,給他送去吧。哎,那王永業一家子不是你買通的麽,此物讓他傳遞正好!”

沈硯心虛,隨手揣下官帖,岔開話題說:“知道知道,我還有事和你說。那日皇上叫查冰庫下埋屍的內情,他可跟你說了?”

言浚搖搖頭:“這幾日禦史臺公務繁忙,還未及得上問。此事皇上恐怕又是意有所指,你查起來可要小心,還要多多揣摩上意才好。”

“成天意有所指,直接告訴我多省事,非要鬧這些玄虛!”沈硯沒好氣道。

言浚一面走向外走,一面嘆道:“凡事若都有這麽容易,世人也不必成日算計了。我走了,你且歇著罷。”

沈硯也不送他,摸出那張官帖,笑得甚是有鬼。他怎會輕易給蕭索,必得討價還價,哄著他一高興,將那繡像繪本上的花樣多試幾個方罷。

只是今晨蕭索來時,神色卻甚是萎靡。往日相見,他總是笑意滿眼的,今日頗為古怪。他還瘦了許多,尖尖下巴看得沈硯心疼不已,拉著他手問:“怎麽這麽瘦了,苦著臉做什麽,來見我不高興?”

“沒,沒有。”蕭索抱著瓷罐,同他從後門進去,一路上低著頭不言不語。

沈硯愈發起疑,扯了扯他胳膊問:“抱的什麽,這麽寶貝?”

“啊——”他忽然向後踱了兩步,支吾道:“沒……沒什麽。這是,茶葉,是茶葉。”

“什麽好茶?”沈硯眉頭微蹙,“給我瞧瞧。”

蕭索偏著身子,將瓷罐半藏在身後:“不是好茶,別……別看了罷。”

沈硯盯著他看了片刻,笑說:“行,不看就不看。你不給我看,我可有好東西給你看,跟我來。”

他大手一撈,將蕭索拉進室內,轉過板壁,在小螺鈿櫃子裏取出那張細心收著的官帖,“放下你那寶貝罷,我不看。你瞧瞧,這是什麽。”

蕭索慢慢將茶罐放到條案上,忽又抱起來問:“我……你渴不渴?我給你……沏茶喝,好嗎?”

沈硯手僵在半空,默默收了回去,點頭道:“也行,先喝茶,等會兒再說。”

蕭索走到茶桌前,拿過一只白玉小蓋盅,從茶罐裏取出些茶葉擱在裏面,又去提小爐子上坐著的水壺,手一歪,滾水直向自己澆去。

“哎,小心!”幸而沈硯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水壺,到底燙了手腕。

蕭索嚇得丟下茶杯,伴著“哐嚓”一聲響,撲上前去看他傷處:“要不要緊,要不要緊?”

沈硯摸摸他發心,滿不在乎地說:“沒事兒,這怕什麽。你想什麽呢,恍恍惚惚的?若是你那小嫩手燙了,可就了不得了!”

蕭索默了默,拉著他的手浸在旁邊的翡翠魚缸裏,低聲道:“對不起,我走神了。”

他那樣溫柔乖巧,沈硯禁不住捏捏他臉頰:“不妨事,一點兒都不疼。”說著晃晃手腕,“你瞧,比你的還靈活!”

蕭索分明見上面一片紅痕,只是沒有起泡罷了。他擦擦手,收起打破的茶杯,這次不敢再用玉的,隨手拿過一只砂壺來沏茶。

沈硯好笑:“你可知你手裏這把壺是皇上賞的沈水紫砂,抵得過十只玉杯的價錢?”

蕭索手一抖,恭恭敬敬地又擺了回去。對著滿桌茶具,竟找不出一只可用的。難道是天意攔他行此卑鄙陰毒之事?

沈硯見他皺著眉頭出神,便另拿過一只描金白瓷杯來給他,坐在樹根雕的小凳上說:“這也值得為難,不過是個器物,打了就打了。你若喜歡,都砸了它們聽響,也不要緊。”

蕭索順手接過,費盡力氣,終於沏好半盞茶,顫顫巍巍地遞給他:“你……”

他話剛出口,沈硯便笑了:“你哆嗦什麽,這杯子不值錢的,聽這“叮叮啷啷”的響,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杯子裏藏著條活龍呢!”

蕭索笑了笑,卻如羽毛落進水裏,毫無波瀾。沈硯接過杯子,對他柔柔一笑,舉杯剛要喝,突然聽他叫了一聲:“別喝!”

沈硯挑挑眉:“為何不喝?你沏的茶,哪怕有砒霜,我也非喝不行。”

他說著杯子已湊到唇邊,蕭索一把打開他的手,又碎了一只杯。

“當……當真有砒霜。”他說。

“當真有砒霜?”沈硯悶悶樂起來,“你看上西門大官人了?”

“我……”蕭索垂著腦袋,“我不是潘金蓮。”

沈硯將他拉到懷裏,揉揉腦袋:“你真是忒可愛了。既然不讓喝茶,咱們能看這帖子了吧?”他從桌案上拿過官帖來與他。

蕭索打開一看,楞了片刻,忽然出溜到地上,抱著他的小腿哭起來。沈硯嚇了一跳:“嘿!這是怎麽了,高興魔怔了?”

“我對不起你!”他嗚嗚咽咽地說著,憋得呼吸都困難,臉色漸漸染上一層紅。

“快別胡說八道!”沈硯忙拉起他,“這都是給相公戴了綠帽子才說的話!”

“……啊?”蕭索聞言一怔,抹抹眼淚,繼續哽咽道:“我當真對不住你,那茶……那不是好茶。”說著便將陸宇怎生找到他,怎生威脅他,怎生讓他給沈硯下毒,一一交待了。

沈硯愈聽臉色愈沈,冷臉看著他,久到蕭索幾乎又要落淚時,忽然“撲哧”笑了出來。

“你…… ”蕭索嚇得一抖,“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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