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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心灰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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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請你放開我。”

淚漬都被他的衣襟擦了去,若非蕭索此刻隱隱泛紅的眼角,當真看不出哭過的痕跡。

原本繃著的弦斷了,便很難再續起來。猶如逆水登山,身上已經累到極處,只憑著心裏那口氣才勉強堅持著。

可若這口氣松了,腳下的步子止了,便再也動不得了,心裏來回來去纏繞的只有一個聲音——放棄。

沈硯此刻就是那半途而廢的登山人。忍著不去見他,忍著袖手旁觀,忍著忍著都已不覺得艱難了。可方才情急之下的那一點真情流露,瞬間將他打回原形。

他再也邁不動步了,忍不住了。

“你跟我來,我有話說。”沈硯看一眼四周,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從後山繞下去。

雲棲觀本就在半山腰,覆舟山又不算高,轉過兩道石階便是山腳。蕭索被他抓著手腕,掙也掙不開,“你放開我,你做什麽?”

沈硯一言不發,帶他走進山腳下的一片密林裏。蕭索一腳深一腳淺地跟著他,靴履踏在落葉上,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

時值初秋,林中更添涼意。蕭索是中午出門的,仗著天晴日暖,穿得頗有些單薄。此刻在林中穿行,他身上的汗毛立刻豎起來,不覺打了一個寒噤。

沈硯並未察覺,拉著他登上一條石板鋪就的甬路,行到盡處方回頭看他,“我竟忘了!”說著解下自己外衣與他披上。

蕭索下意識地躲開,卻未能躲過,只得穿著他的袍子。那上面是沈硯獨有的味道,他也說不清是怎樣,像是日頭下曬過的棉被,又像是細雨中冒出的青草。

蕭索不自在地扭扭脖子,可那氣味如同池水,密不透風地將他裹溺其中。他無可奈何,只得將註意力都轉移到眼前的山壁上。

壁上有兩扇銅釘木門,宏大的拱形穹頂嵌在山腹內,打磨得滑不溜手,可見建造之時所費的功夫。

沈硯摸出火信子來點燃,“轟隆”一聲掩上重門,拉著他一道向裏走,不多遠便是一層石階,再行數十步,又是一層石階。

如此一路向下,愈走愈覺得寒氣逼人。待走到最後一層,蕭索見前面又是兩扇大鐵門,不禁擡頭問他:“這是哪裏?”

“是冰窖。”沈硯將石壁兩邊的幾盞燭臺點亮,四下張望一眼,拉著他在階邊坐下,“這裏是京郊最大的冰窖了,共有八間淩室,每年藏冰達十數萬塊之多。全京城夏日裏的冰,都是從這裏起出去的。城內的幾個窖與這裏相比,就只能算暫且儲存的小地窖了。”

蕭索看了看周圍,問他:“將軍帶學生來這裏做什麽?”

沈硯聽見他如此客氣的稱呼,心疼不已,自己究竟如何待他的,以至於那個乖乖窩在自己懷裏撒嬌的人,竟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或者說他終於變回了他,那個在涿陽時嚴肅耿介的他。

“你的手……好了嗎?”沈硯去捉他的手指,想看他指甲生得如何。

蕭索卻不著痕跡地躲開了。

沈硯神色一黯,道:“外面耳目眾多,有些話不能自在地說。這裏深入地下,只有你我二人。隔著重重山壁,再不會有人偷聽的。”

蕭索扯了扯嘴角,嘲諷道:“將軍太擡舉學生了,豈有人肯費心打聽我的消息!”

沈硯吃癟,卻不敢回嘴。他心裏有愧,總覺得對不住他,只得陪著小心道:“我知道你怪我,你也該怪我的,是我未能護你周全。早知來京城是這樣的結果,我寧可當初不帶你來,將你留在涿陽平平安安的也罷了。我如今不敢求你原諒,只求別放棄我,給我一個剖白的機會。”

蕭索眼圈又被他說紅了,側著臉道:“我們天生不是一種人,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不該強拉在一處的。”

他自認是貧寒草芥,高攀不上沈硯這位顯赫的將軍。可這話聽在沈硯耳力,卻又變了味道。他還記得十一說過,蕭索曾在李鳳城輕蔑自己時默認了。如今聽見這話,只以為他如朝中的諸多清流文人一般,嫌惡自己不通文墨,是個只會舞刀弄槍的赳赳武夫。

可他不在乎:“若只有一樣的人才能湊在一處,那還有何趣?”

蕭索低頭看著自己新生出的月白指甲,低低問:“將軍到底要如何?”

“我要你,”沈硯一把捉住他的手,“我要你啊!”

當初不要我的,不也是你?

蕭索終究沒有問,昏暗中見他目光熠熠,神情竟有些委屈,不禁在心中一嘆:“就遂了他罷!做他無聊時的消遣也好,寂寞時的撫慰也好,又或是那個人的替代也好。只要守住真心,不再讓他糟蹋便好了。”

可由得了自己麽?

“好。”他淡淡道。

從前皆因自己太過投入,分明想著他不喜歡自己也沒關系,只要自己喜歡他、伴著他就好了。可在刑部地牢中,他才真正明白,“不喜歡”意味著什麽。

他以後不會這麽傻了:“將軍要我,隨時召我便是。”做他隨叫隨到的陪侍,也無甚不好之處。至少,沒有真心,彼此都更自在些。

從前是他沒有真心,以後自己也不要這沒用的真心了!

沈硯心被攥了一下,大著膽子摟住他,吻了吻他的指尖,顫聲問:“還疼嗎?”

蕭索搖搖頭,抽回手道:“不疼,以後都不會再疼了。”

“那就好。”沈硯不疑有他,又伸手去揉他尾椎,“這裏呢,還疼不疼了?”

“哪裏都不疼,”蕭索垂著頭輕笑,“連心都不疼了。”

沈硯將他抱在自己膝上,俯下身去吻他圓潤的唇珠,咬住他的舌尖淺淺咂噬,口齒含混地道:“以後都不讓你疼了!”

蕭索心灰意冷,連素日情動時的扭捏都沒了,由著他隨意擺弄,軟若一灘春水。沈硯忍得太久,頗有些急切,只以為他同自已一樣,想得厲害才會如此,絲毫未覺出異樣。況且面對他,自己一向是把持不住的,此刻恨不能溺斃在他的氣息裏才好。

蕭索的衣裳很快被他剝落,細嫩的皮膚乍一暴露在寒氣中,被凍得渾身發抖。可偏偏體內又如此炙熱,仿佛要化在他懷裏。

沈硯急急忙忙扯掉自己身上的障礙,將他裹在溫暖的懷抱裏,一只手循著往日的記憶,輕車熟路地滑過所有令他顫栗的地方。看他周身泛起紅潮,口裏迸出破碎的呻吟,急切地呼吸著,沈硯心頭一時滿得無以覆加。

蕭索覺得身子一輕,他已經進來了。隔了這麽久,他竟絲毫不覺得疼。果然是不同了,以後連做這樣的事,都不再痛了。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人的痛覺連接著人的情絲,痛著愛著快樂著。但此刻,他已沒有這種感覺,或是一腔情愁都被自己冷卻的熱血澆熄了。

回去的時候,沈硯一路抱著他,仿佛真的很寶貝似的。蕭索默默靠在他胸前,心情如湖水一般平靜。任憑秋風如何起,這一池春水總是不會皺了。

蕭索在林外與他告別,沈硯道:“我方才和你說的話,你好歹別忘了。行差踏錯一點,都是要吃虧的。”

方才他軟綿綿、漢涔涔地窩在沈硯懷裏,青絲散亂的腦袋疲倦地搭在他心口,用一貫溫和的聲音問他:“你以後會去狗尾巷找我嗎?”

沈硯停頓片刻,道:“皇上他……不許你我親近。我知道你對我有誤會,怨我那時沒能護住你。可我當真無可奈何,聖意難違,為了不讓他拿你開刀,我也只好遠著你了。”

其實他不知道,蕭索從未怨過他這些。他只是沒想到,原來到患難的時候,他會拋下自己先走。譬如他讓言浚來勸自己知難而退,又譬如他早已知道自己被刑部帶走卻無動於衷,再譬如那日廷杖時他在皇上面前犧牲了自己。

不愛就是不愛,無論說得如何天花亂墜,終究是粉飾的太平。因為不愛,所以仕途受脅時,他可以果斷丟棄自己。因為不愛,所以恩寵險失時,他可以決絕犧牲自己。

蕭索以前覺得,不愛,至少自己陪在他身邊,日日夜夜耳鬢廝磨,難道情意真比愛著要少嗎?但他終究是錯了,不愛,意味著你沒有那麽特殊。不愛,意味著你隨時會被替代。

他可以為言浚保駕護航、策馬開路,但自己永遠只能坐在他身邊,作為附屬品而存在。這就是愛與不愛的區別,看似相差無幾,實則相隔萬水千山。

沈硯哪知道這些彎彎繞的誤會心思,他心裏已經在考慮將來的種種了,甚至在想以後若是皇上身體康健,一直不放他自由,他們該何去何從的問題。

“我會去狗尾巷找你。只是咱們不能在那裏見面。我素日裝樣子,常去狗尾巷對面的思遷樓。想必皇上已經習慣我去那兒了,以後你我在那見面,正好可以掩人耳目。”

他自顧自地說著:“只是你要記住,在人前千萬不能給我好臉色看,能有多不屑便有多不屑。我也會裝作不認識的你一般,你可不要誤會我。還有,此事同誰也別說起,萬一傳進皇上耳朵裏,說咱們糊弄他,你又要吃虧了。這一點你務必記著!”

沈硯是如此囑咐他的,蕭索也一一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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