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一往情深

關燈
蕭索的傷,養到八月間才痊愈。

不能走的日子裏,歐陽旭從隔壁善姑那兒拿來一把拐杖給他。蕭索便將這棗紅色的木頭撐在腋下,日日立在院中看荷花。

蓮花街在一片寬闊的荷花池邊,狗尾巷正好與它夾著,隔著窗戶能看見荷塘對面美輪美奐的六角樓。那是京中有名的風月場所思遷樓,據說裏面盡是比女子還嬌媚的小倌兒。

歐陽旭湊在他身邊笑說:“蕭兄盡快養傷,待傷好後咱們去那裏逛逛,管保你心情舒暢!”

蕭索淡淡道:“此等達官顯貴光顧的風月之所,只怕不是你我貧寒學子可以擅入的。況且縱情聲色,下場……”

自然是他如今這樣。

“唉!”歐陽旭感慨:“你說得不錯。可知貧賤二字限人,古人誠不欺我。”

他方感嘆完,院中門板忽然響了,進來的是善姑。她五十歲上下的年紀,生就一張圓臉,看得人心裏暖洋洋的,像是回家見了母親一般。

“你們兩個,別杵著了。”善姑將食盒放在院中石桌上,“快來吃飯,今日我下了面,放糗了可就不好吃了。”

歐陽旭三兩步走過去,想起蕭索腿腳不便,又折回來扶他,“蕭兄走路好像比先時好些了,看來這走方郎中的藥,還是挺管用的。”

蕭索剛來時,身上的傷患無藥可醫。歐陽旭原說去請大夫,他卻不讓,說自己在這裏住著,甚是麻煩眾人,況又身無分文,本已是白吃白喝了,哪裏還能再請大夫吃藥。

歐陽旭與王鐵嘴勸了幾句,他只不聽,眾人也無法違拗其心意。大約也是湊巧,偏就有個不知哪裏來的游方郎中,說他有一料極靈驗的棒創藥,是南邊番子的配方,裏買還有幾味羌胡的藥材。

此人生得仙風道骨,歐陽旭以貌取人先有三分信真。後來此人又去向他方,至今下落未明。但他臨走前,留下一瓶棒創藥。

善姑拿著那藥,死馬當作活馬醫,一面給蕭索寬衣上藥,一面藹聲道:“你這孩子,別躲啊。不上藥,這創口如何能愈合?”

蕭索臉色漲紅,掙紮起身子道:“多、多謝姑姑,學生自己來……便可。”

善姑才不理會那些,一把扯下他的褻褲:“這有何不好意思的?我都五十多的人了,難道還會占你便宜不成?”說著看見他傷口,又嘆道:“我的娘哎,怎麽傷得這般厲害,這些人也都是爹生父母養的,如何下這等狠手!”

蕭索趴在床上,下半身不著寸縷地暴露在她眼前。他遮也不是,不遮也不是,只好抓著枕頭將臉深深埋進去。

善姑目不斜視地盯著他的傷口,手下動作甚輕,卻還是引得他不住顫栗,忙安慰道:“快別亂動,咬牙忍一忍,待上了藥便好了。這可不能馬虎,萬一落下個殘疾,那可了不得了!”

“我……”蕭索掩面抗爭,“我以後還是自己換藥罷。”

善姑不由分說,細致麻利地換過藥,又給他蓋上薄毯,看他訕得不成樣子,便留他自己在屋裏休息。

這走方郎中的藥,竟出乎意料的管用。不出幾日,蕭索便已可以下地行走,只是要像如今這般,手裏拄根沈甸甸的拐杖才行。

蕭索微笑道:“也不知此人姓甚名誰,若有緣能再遇見,倒要好好謝他才是。”

歐陽旭點點頭,將他的拐杖放在一旁,讓他靠著園中的大柳樹站著,然後才將碗筷遞給他。

善姑的手藝極好,普普通通一碗清水面,蕭索卻總覺得自己嘗出了葷腥味。大抵是他許久不曾回過家,想起了過世的母親,所以格外敏感些。

他這幾日心情好了許多,不似剛來時悶悶不樂,恨不能一天不說一句話。歐陽旭每日要去茶舍給王鐵嘴捧場打下手,無法在家陪他談講解悶。他出不得門,便自己歪在窗邊出神。

沈硯近日出入青樓格外頻繁,幾乎不曾把家搬進去。此事在私下傳揚開來,眾人都在背後議論他荒淫,尤其以朝中孤高自許、目下無塵的文官清流為最甚。

他充耳不聞,依舊我行我素,絲毫不理會人前人後的風言風語,今日宿在這個樓裏,明日睡在那個館裏。阮桐夜夜陪在他身邊,進出起坐形影不離,眾人愈發有話可說。

這日他正如往常一般,散朝直奔萱花坊最南面的思遷樓去。身後的言浚卻趕上來拉住他,氣急敗壞地道:“文玉,你且慢走,我有幾句話說。!”

沈硯幾縷青絲從額邊垂下,斜斜牽著一側嘴角,神情玩世不恭中又莫名帶著三分落寞哀戚:“何事,言禦史這是要向本將軍剖白心跡麽?”說著輕輕笑起來。

言浚板起臉,將他拽到僻靜處,正色道:“你看看你自己這副形景,衣衫不整滿身胭脂酒氣,成個什麽樣子!你忒也鬧得不像了,你知不知道這幾日有多少彈劾你的奏折?”

“怎麽?”沈硯無所謂地笑笑,“這樣難道不好了?皇上不正喜歡我如此嗎?有你左都禦史在,何愁壓不下幾封彈劾我的折子。”動作輕佻地拍了拍他肩膀。

言浚甩開他攀著自己袖子的手,冷笑道:“我可沒那麽大本事,悠悠之口豈是我能堵得住的?還不是皇上將那些折子淹了,留中不發而已,你還真當平安無事了。雖說要做戲給皇上看,你也太過了,簡直是在給皇上臉子看!”

沈硯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歪歪斜斜向回走:“不必說了,大不了他將我殺了了事,那樣最好不過。”

他兩步歪倒在馬車裏,沒喝酒卻醉得爛泥一半,口齒含混地指使十一駕車去思遷樓。阮桐等在車廂內,見他癱坐進來,忙將他拉到座位上,替他按揉太陽。

言浚望著那漸漸模糊成一點的馬車,嘆了口氣,轉身去了。

這裏沈硯靠著車廂壁靜坐片刻,拉住阮桐那雙柔軟的手,順勢將人拉進懷裏抱著,也不作聲,也不睜眼,只默默坐在車裏顛簸,不知在想些什麽。

阮桐是何等樣的人,自然看出他的不自在,卻也不敢亂說話,安靜地歪在他懷裏,任他幹燥溫暖的掌心貼著自己心口。

不過片刻,沈硯忽然一把推開了他,眼中驚疑惶惑一覽無餘:“你……你不是他。”

“……我不是。”阮桐不慌不忙地爬起身,坐到了他對首。

“對不住。”沈硯歉然道,“我……對不住。”

阮桐笑笑不言。

一時到得思遷樓,沈硯丟給極盡諂媚之能事的鴇兒一塊銀子,徑自進了樓上的“雲山”雅室。這間屋是他常年包占的,裏面的陳設還維持著他清早走時的情形,香冷金猊、被翻紅浪,一片旖旎景象。

鴇兒笑道:“靈官兒還未起床,請將軍稍待片刻,我這就催人去叫他來。”

“不必。”沈硯走到窗邊,隨口說:“叫他睡著罷,是本將軍來得不是時候,日日白天來,怨不得他沒起。你先下去罷,這裏都不用人伺候。”

鴇兒應聲“是”,關門退了出去。

沈硯這才從懷中掏出那只西洋進貢的水晶鏡筒,貼著眼睛一瞧,對面院中的情形便悉數落入眼中,連那人眼光下微微抖動的睫毛,以及睫毛下兩片小小的陰影,都一清二楚。

沈三兒正在後巷中走著,手裏拎著一只漆黑空食盒。一墻之隔的善姑將兩碗面換到自己的朱紅食盒裏,由大門出來,又進了蕭索住的院門。

也不知她笑瞇瞇地同那拄拐之人說了些什麽,對方捧起面,眼含感激地收下了。善姑轉身回家,院中便只剩下他一人。捉起筷子吃了兩口,卻不知為何,又放了下去。

一時沈三兒回來,沈硯舉著望遠鏡道:“明日不要再送面了,應該是吃膩了。弄些精致的清粥小菜送去,要開胃的。他心情不好,胃口必定受損。”

沈三兒問:“還是用雞鴨海鮮燉了湯炒,不帶出一絲葷腥的痕跡麽?”

“自然。”沈硯點點頭,“阮桐配的棒創藥送去了嗎?叫善姑每日想著給他上藥,切莫中斷!”

“送去了。”沈三兒笑說,“只是蕭公子臉皮兒薄,扭捏得緊,每次上藥,總不讓善姑碰。先時他動彈不得,善姑還能半強半勸地逼著他上藥,如今他能動彈了,更是躲之不及,善姑也拗不過他。”

沈硯想到他那羞赧的神情,會心一笑:“也罷,便叫個男子去給他換藥,就那個歐陽旭罷。”

沈三兒應聲而去。

屋中只有沈硯與阮桐兩個,前者對著院子出神,後者緩緩坐到他身邊,問道:“將軍愛他至深吧?”

沈硯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阮桐接道:“都情斷義絕了,還悄悄照顧著他。照顧他也罷,還想方設法地不讓他知道。如此周到細致,當真也少見,想來是真的情深。”

沈硯仍舊不答,院中那人吃完半碗面,正站在花蔭下看兩只雀兒嬉鬧。

他瘦得人都要脫形了,無論如何想法子給他進補,始終不見一點效果,只有周身的郁氣越結越濃。成日養傷不出門,倒更白了些,眼睛愈發顯得漆黑,裏面汪著兩灣愁緒化不開。

“情深害人,不如不愛罷。”

他嘆了口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