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夏席秋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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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盛夏剛過,雖已出了三伏,但秋老虎作祟,天氣仍舊蒸騰得厲害,仿佛進了籠屜一般。蕭索心懷愁緒,身子又單弱,兼著有傷,夜裏時常睡不好。

善姑極體貼,心有靈犀似的給他拿來一條帆布席,上面繡著兩只鴛鴦,一看便是姑娘家用的東西。蕭索謝之再三,卻沒有鋪。

玉席也罷,帆布席也好,他都不會再鋪了。

天也不辜負他,一日一日地涼下去,到冷熱適中最怡人的時候,蕭索的傷也痊愈了。他不願在家待著,又做不來在茶舍打雜的活計,況且他更不願聽那糾纏不清的故事。

因此,他便退而求其次,支上一張小桌、擺上一方黑硯,做自己最擅長的事,給人代寫書信,賺一點潤筆。所得雖不多,好歹是個進項,可以貼補一二。

南城是下九流匯集之地,銀子錢是有的,通文墨的人卻不多。況且先前住在這裏的試子,未中的都已返鄉準備秋闈去,中了的卻都自恃身份,不肯輕易留下墨寶。如此一來,蕭索竟成了獨一份,也沒人來同他搶生意。

他每日清早出攤,中午回去吃晌飯,下午一直等到暮色四合才收攤。先時來找他寫信的人甚少,即便有幾個光顧的,也是來請教他幾個不認識的字眼。

後來一茶行的老門匾被大雨泡朽了,店老板倉促間等不到預定的新牌匾,便隨口將街上寫字的蕭索叫去,請他寫了“聚義茶行”四個大字貼在門框上,暫且應付著。

誰知偏生如此湊巧,這茶行正是給東城鴻漸樓供茶葉的鋪子之一。那日店掌櫃來進貨,特邀了茶狀元陸宇一同來掌眼。鋪子還未進,陸宇打眼一瞧門匾,先盛讚了這四個大字,顯然十分喜愛,又打聽是誰所書。

前後卷入兩樁大案,又曾被皇上提及,蕭索在京中也算有些名氣了。雖然他是今科皇榜上的末名,但好歹已是舉監生,可以直接做官的。

只是在這扔塊磚都能砸死兩個官的京城,倒也不敢講身份不身份的話。畢竟街角最不起眼的油鋪小夥計,隔著兩門親戚都能在工部說上話。

但陸宇不同,都中誰人不知他的名號。當年他從荊州只身一人來到京中,以技藝精湛的茶術與見識超群的茶道得寵於帝前,被先皇禦口賜為茶狀元。

後來先帝駕崩,新帝登基,陸宇便離開宮禁,退居鴻漸樓,做起了閑散的茶博士。時至今日,當今還隔三差五地宣他進宮泡茶。

有這麽尊佛爺在,鴻漸樓的生意像烹沸了的水,從未靜下來過。京中有些規模的茶樓,誰不眼紅妒忌,明裏暗裏挖墻腳。陸宇始終不為所動,一直紮在鴻漸樓裏生了根。

有這層緣故在,雖然陸宇一無功名,二無產業,不過是白衣之身,但因他是能在皇上面前說上話的人,京中人人敬他三分,應對之間都不敢有一絲怠慢。

蕭索的字得他稱讚,便如同野雉雞鍍金,一飛沖天變鳳凰了。自此他的生意日漸好轉,周邊百姓有寫字的事都去找他,京中有些商賈求不來名家的字畫,便也來求他的,好歹能附庸風雅一番。

再後來也不知是得罪了哪一方菩薩,他的字畫莫名其妙地滯銷了,除去陸宇家的家仆偶爾來買,城中原本趨之若鶩的購畫人,忽然煙消雲散不知何處去也。

幸而代寫書信的活計還不曾丟,雖然不如賣字畫賺得多,但也足夠糊口。他本性安分守己,既然餓不著,便也不在意。無人來求畫更好,樂得清閑自在,還能偷空看看書。

直到有一日,他正百無聊賴地坐在桌後讀書,眼前忽然落下一片小山似的陰影。蕭索擡起頭,只見來人少說也有九尺高,生得豐姿雄偉,氣度不凡,腰間還配著一把刀。

“這位……英雄,是要寫什麽信嗎?”蕭索忙直起身來。

“算卦!”那人冷冰冰地扔下兩個字。

“英雄。”蕭索拱拱手,“學生一介書生,只通文墨,不通道術,實在不會算卦。聽說南城外有座覆舟山,山上有座雲棲觀,裏面有算卦的道人,英雄可以去問一問。”

那人擺擺手道:“某正是從覆舟山來,那兒的道士說了,某所求之事,必要到北方有蓮花的地方來,方能有解!”

蕭索莫名其妙:“可學生的確不會算卦,不如英雄再到別處看看?”

那人眼睛瞪得兩只銅鈴一般,大手一拍桌子,道:“某一客不煩二主,就是你了!你這人哪裏來的這許多推辭,難道是看某付不起銀錢不成?”說著拍下兩錠銀子。

蕭索為難之極,見他生得如此高大魁梧,連沈硯都有所不及,心內也不免有怕,但他又的確不會蔔卦算命之術,實在不知如何裝神弄鬼。

正躊躇時,那人忽然一把拎住他領口,醋缽大的拳頭眼看便要下來。周圍人見有熱鬧,紛紛湊上前來,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竟無一人上前相助。

蕭索慌忙叫道:“你這人怎麽如此不講理,我不會的事,你要我如何做?”

他比對方矮了一頭不止,輕輕的身子拎在他手裏,比捉一只貓,也費力不到哪兒去。那人還未開口,眼前忽然甩下一條猩紅馬鞭。

蕭索眼睛緊緊閉著,睫毛在光下顫抖不休。預料之中的痛楚卻未落在身上,隨著一聲悶哼,自己便跌在了地上。

沈硯陰沈著臉坐在馬上,他的發絲有些亂,帶著幾分落拓之氣。手裏的鞭子從那壯漢身上抽回來時,留下一道皮開肉綻的紅痕。

他看著蕭索,蕭索卻也看向他。

四目相接,一觸即分。

那壯漢氣急敗壞地拔出刀,寒光一凜便要砍向沈硯。他尚未動作,後面突然湧上一群披甲侍衛,將那人團團圍在裏面。

“把他擒了,送去刑部,看看張雲簡大人如何料理這廝!”沈硯冷冷吩咐十一,餘光所到之處,分明見到蕭索在聽見“張雲簡”三個字時瑟縮了一下。

張雲簡早已成了蕭索夜夜的夢魘,午夜夢回總是看見他對自己動手動腳,若是推拒,他又忽然拿出鐵鉗來拔自己的指甲,滿眼都是血跡,還未叫嚷便已驚醒。

沈硯心尖仿佛被誰掐了一把,眉彎緊鎖地瞥他一眼,似乎是動了動。他身後的馬車裏忽然探出半張溫雅的臉,淡淡道:“文玉,還不走?”

蕭索認得出,那是言浚。

沈硯一頓,果然言聽計從,引著大隊侍衛,策馬走了。

“摔著沒有?”

蕭索回過神,見身邊站著歐陽旭,搖搖頭:“無妨。你怎麽過來了?”

歐陽旭方才在茶舍中聽人說這邊起了爭端,生恐他有事,便匆匆過來了,見他摔倒,又見將軍府的人馬浩浩蕩蕩向南而去,便已猜到七八分。

“出來逛逛,偶然走到你這兒看看。”歐陽旭扶他起來,撣撣土,道:“今日茶館散得早,我無事了,幫你看著攤子。你先回去罷,仔細剛好又摔著。”

蕭索打點起東西,將苫布蓋在桌上,道:“一並回去罷,我看今夜是要下雨的。”

他傷好後,雖未落下殘疾,但尾椎一帶變得格外敏感,陰天下雨,或是去到潮濕的地方,總會隱隱作痛,像是老人家的膝蓋,能預測天氣。

傍晚果然下起雨來,沈硯走進麟德殿時,雨水都打濕了地下的波斯毯。好在桓曄並未怪罪,還命商淮給他拿手帕來擦,又說讓他去換衣服。

言浚冷眼旁觀,嘆了口氣,眾人一時都尷尬起來。還是桓曄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沈默:“朕召你們兩個來,是有件事要你們去辦。”說著擡擡手,商淮立刻捧上一碗水來。

“你們兩個聞聞,看這水有何異樣。”桓曄目光落在折子上,並未直視二人,面上似乎透著山雨欲來的神色。

言浚上前嗅了嗅,蹙起眉頭,道:“似乎……有些腥臭味兒。只是味道極淡,不甚明顯。”

沈硯亦嗅了嗅,“這味道……怎麽聞著像戰場上腐屍的味兒似的!”

桓曄摩挲著手裏的玉石,道:“這是今夏宮中所供冰塊化的水。後宮中人早有疑慮,都說這冰有些味道,朕命殿中省查過,卻無甚結果。這陣子朝中諸事繁多,朕也未顧上,如今有了時間,方想起此事,便交由你們兩個查一查罷。”

言浚與沈硯對視一眼,躬身道:“臣等遵旨。”

一時,沈硯從殿中出來,撐著傘問言浚:“皇上好端端的,為何要你我查什麽勞什子冰塊?如今盛夏已過,查了又有何用?左右都用不上了!何況此事何必你我去查,交給宮中的內監們查便罷了。”

言浚笑道:“可見你最近真是跑青樓跑得太勤,人也在溫柔鄉裏泡傻了!區區兩塊冰,皇上豈會交由你我去查?誠如你所言,即便要查,也該在夏日裏查,而非入秋後才查。這哪裏是查冰塊,分明又是要借題發揮了!”

沈硯道:“皇上成日算計這些事,動不動就借題發揮,可真累得慌!”

“胡說什麽!”言浚突然拿手肘頂了他一下,“你最近性子忒也浮躁,莫不是他走了,把你的魂兒也勾走了不成?口裏沒有半分遮攔!”

沈硯在宮門前收起傘,嘆了口氣,道:“抒懷,說實話,若非將來他要入仕,獨自在朝中支持令人放心不下,我早就不趟這灘渾水了!”

言浚冷哼一聲,嗤道:“你倒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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