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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羊入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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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浚走後兩日,刑部尚書張雲簡提審了蕭索。

論理也該在公審時,將他提到堂上問話。然而兩個衙差點著燈籠,一路將他送進了刑部內堂。

看管他的獄卒馬平甚是經心,一層層解開鐵鎖,給他戴上鐐銬,才將他交到來人手中,仿佛他一個文弱病秧子能暴起傷人、做那亡命之徒似的。

蕭索跟著衙差,轉過兩條青磚鋪就的甬道,登上石階,出了巍峨牢門,回頭只見左右鐵門上各雕著一只口銜銅環的狴犴巨獸。威嚴之狀,令人不由得心肝一顫。

他來時是被蒙住眼的,竟不知外面是這番景象。蕭索心中一陣後怕,幸而來時沒看見,否則嚇也嚇去半條命。

刑部的內堂倒是柔和,門裏一架十二扇泥金嵌寶的檀木屏風,轉過去卻是一張矮榻,上面有小桌,地下兩遛座椅。右面耳室內懸著煙灰色帳幔,掩著一張條案,隱隱透出幽香。

有小吏從帳後迎出來,看一眼蕭索,吩咐衙差:“你們給他解了銬子,先下去候著,等會兒再傳你們送他回去。”又轉頭向兩個小廝樣的人道:“大人有命,先帶他去後面梳洗了,再來問話。”

二人應聲“是”,又將蕭索帶去後衙盥漱。

一時梳洗畢,蕭索見木桶邊放著的,是自己先前被獄卒扒了去的衣服,如今已漿洗幹凈。難怪他吃的牢飯那般不濟,原來是沒交銀子的緣故。

他穿戴整齊,回到內堂。小吏指示他去帳幔後回尚書大人的話,便獨自退了出去。

蕭索小心翼翼挑開紗簾,只見裊裊青煙後坐著一人,約莫四十歲上下的年紀,生得瘦削臉、狹長眼,鼻如懸膽,眉飛入鬢,看來委實不善。

“學生蕭索,拜見尚書大人。”他跪地叩首,卻不敢起身。

張雲簡低著頭寫文書,隔了好一會兒才“嗯”一聲:“起來罷,一旁站下。”

“謝大人。”蕭索尚未痊愈,頭重身輕,不禁眼花繚亂,起來時頗有些狼狽。

張雲簡恍若未見,將案前文書一封封閱盡書完,才揉揉脖子問:“你可知本官叫你來,所為何事?”

蕭索心想自然是舞弊案的事,難道還有別事不成?“學生愚鈍,實在不知,請大人指教。”

張雲簡忽然擡頭看著他笑了:“此案如今已查得差不多了,相關案犯本官都逐一問過話,只待開堂終審。只有你的事,甚為棘手,所以叫你來問問。”一面說,一面走到裏面貴妃榻上坐下。

蕭索忙又跪下道:“大人,學生實在冤枉!”

“你起來,不必多禮。”張雲簡睨了他一眼,拿起矮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只是你的事兒難辦,本官……唉,著實難辦啊!”

“大人……”

張雲簡招招手,喚他到跟前來:“你坐下,杵在那裏擋了燈影兒,看得本官頭疼。”

蕭索心裏直打鼓,小心翼翼地跪在他腳邊,拱手道:“學生不敢造次。”

張雲簡卻趁勢捉住他左手。

蕭索瑟縮了一下,未能抽回。張雲簡左手捉著他手腕,右手在那光滑細膩宛若膏腴的手背上拍了兩下,緩緩笑道:“你且將此事的內情,細細說與我聽聽。”說畢,一根根指頭松開了桎梏。

蕭索燙到似的抽回手,垂目道:“學生……學生實也不知究竟,只聽得說,今科學生中了頭名,但因今科有官員參與舞弊案,排名靠前的試子反有作弊之嫌,所以才將學生關進來的。但學生著實冤屈,實在連閱卷官是誰都未聽說過,何談與他們共謀作弊?此事原系捕風捉影,並無實證,只要將學生的卷子拿來,瞧瞧值不值得頭名,便可側證學生是憑真才實學得中,而非作弊了。”

張雲簡慢條斯理地抖抖袍子,又氣定神閑地整整袖口,語氣陡然嚴肅:“既是如此,那撞死的試子李鳳城,如何偏偏指認於你?”

蕭索慌得擡起頭,含淚道:“憑空汙蔑之言如何信得?難道他說學生殺人,學生便也殺了麽?”

張雲簡鉗住他揚起的下頜,目光念珠藻似的黏在他身上,笑得頗瘆人:“話雖如此說,但今科你的卷子,偏偏遺失了。”

“這……”蕭索如遭雷劈,這樣一來,冤枉豈非再不能平了!“這怎麽可能呢?”

按例,每科由禮部所辦京試的卷子,都會被統一封存到禮部儀制清吏司下轄的科試案卷庫中,絕無丟失的可能。

張雲簡俯身貼在他眼前,拇指在他顫抖的下巴上徐徐輕掃:“要說此案,倒不是沒有別的疑點,從別處查,也能查出證據來。只是……這中間有許多曲折,若要查,可就費事了。”

蕭索聞言,恍如一道神光射入靈臺,連連叩首:“求大人莫嫌煩瑣、不辭辛勞,好歹給學生伸冤才是。學生一世清明全系於大人,求您為學生做主!但教大人幫學生平了此冤,他日學生定結草銜環以報大人之厚恩!”

張雲簡拉住他,半強半就,將他按坐在自己身邊。

燈下只見他雪白的一張臉給“冤屈”二字染得暈紅,善睞明眸中兩汪清泉,兼著那病中憔悴形容,真正是可愛又可憐,令人心旌馳蕩。

“不是本官不想幫你。”他就勢攬住蕭索肩膀,一寸寸摸過去,感受著他蝴蝶振翅般的微弱掙紮,一語三嘆地道:“實在是連你也無法自證,本官又如何驗證你所言真假呢?”

他的聲音緩慢拉長,像引逗獵物的誘餌,又用空著的右手在蕭索股邊來回摩挲,灼熱的呼吸鋪在他頸側,微微帶著潮氣。

蕭索甚不自在,無力地推著他道:“大人……學生所說盡是實情,大人可以細查。大人莫要如此……學生不敢沖撞大人!”

張雲簡捏捏他臉頰,低低笑道:“本官不怪你。”

他輕輕躺下來,柔軟的身子臥在榻邊,眨著眼睛說:“吾願伺候大人。”

沈硯攏起半敞的衣襟,眉宇間隱有煩躁之色:“你起來!”回頭叫道:“十一,送阮公子回營帳!”

阮桐一手撐起身子,滿面不解:“大人可是嫌棄吾,不願吾伺候?”

沈硯揉著眉心道:“你別‘吾’來‘吾’去的,聽得本將軍頭疼!還有,別叫我大人,聽著像罵人。你先回去罷。本將軍早說過,不用你伺候。”

阮桐直起身,細細整好衣裳,登臺唱戲一般跪倒在地,情切切意綿綿地道:“將軍恕罪,都是吾……我的不是。只不知我哪裏做得不妥,為何將軍不願我伺候?”

十一便在此時闖進來,看他那柔順婉轉的模樣,翻個白眼,轉身欲走。

沈硯叫住他,回頭道:“你哪裏也沒做錯。本將軍明告訴你,不只是你,誰都一樣。本將軍不喜歡人伺候,而且本將軍心裏……有人了。”

“將軍。”阮桐一縷青絲搭在身前,更襯得他嫵媚多情,叩首道:“我早聽說過沈硯將軍風流之名,豈有不喜歡人伺候的道理呢?男子三妻四妾,到妓館裏來的,有幾個不是家裏有人的?將軍若是嫌我,我不敢含怨,只求別瞞著我,便是真心待我了。”

沈硯還未開口,十一先嗤道:“你這番……人,甚是不講道理!我家將軍好心救你,不過因著心善,論得著什麽真心不真心的?我家將軍願喜歡誰喜歡誰,你休要在此死纏爛打,否則真心討不到,先討我一頓老拳吃吃!”

“十一,”沈硯喝道,“休得無禮!”

他嘆了口氣,又向阮桐道:“你沒聽懂我的話,我說的不是家裏有人,而是心裏有人了。荒唐的事本將軍的確幹過,可心裏缺的這一塊既補上了,以後自然痛改前非,不會重蹈覆轍。十一說的不無道理,本將軍對你清清白白,救你並非要圖你什麽。皆因你從前見慣了那等下三濫,才以為人人都是想揩你油水的混賬。本將軍敬你相助的功勞,待回京後必在皇上面前給你請功。今日之事,本將軍只當沒發生過。明日還要出海,你速速回去,早些休息罷。”

阮桐訕了片刻,起身向他一福,悻悻而去。

沈硯又嘆口氣,感慨道:“都怪爺生得忒俊朗了,怎怨得他如此!”

十一嘴角微抽,問他:“爺,明兒出海後,咱們就能回去了吧?”

“若明日大捷自然能回去。”沈硯道,“可若是咱們這次端不了眾賊的老巢,那便還得耗著。”

海盜們已被打得潰不成軍,只是他們藏身的那座小島,一時片刻攻占不下。沈硯已和阮桐並軍中副將們想出辦法,待明日先遣人去島邊誘敵,引得賊眾逃竄,正經軍隊則埋伏在島後,趁機一網打盡。

這原是沈硯算好的法子,哪知第二日海風甚大,空氣中盡是潮濕鹹澀的味道,眾人的頭發都被吹浮在空中。船上只聽得風鼓白帆,獵獵作響。

那群海盜也學得乖滑刁鉆起來,一把迎風大火將誘敵的軍士們燒得片甲不留,匪眾背水一戰,正面迎擊原本在島後埋伏的士兵,結果雙方損失慘重,一時竟難分勝負。

沈硯費盡千辛萬苦,好容易從混戰中救出阮桐交給十一,一面下令眾軍撤退,一面命人開快船去對面駐軍的島上請援。

待回到軍營中,已是夜半時分。

沈硯滿臉黑灰,狼狽不堪。他手裏扶著同樣滿臉灰、腳已被嚇軟的阮桐,回到了帳中。

十一奉他之命,將眾將召來商議對策。眾人一番激烈討論,都覺得此次雖然己方損失慘重,但對方也未討了好去。算來算去,終是海盜們吃虧些。

阮桐趁機道:“現如今我們已知海盜們的藏身之地,也已控制了通匪的幾戶人家。今次之事是巧合,不想風向竟叫那夥故弄玄虛之人算準了。但他們不過是困獸之鬥,究竟難成氣候。咱們只消待明日風向變了再出海,同時令泉州府的駐兵從下方策應,定能輕而易舉地全殲敵軍。”

沈硯深覺有理,見眾將也不反駁,便定下此計,只待明日出海。

不料淩晨時分,京中忽然傳來一封信,卻是沈三兒所書。

信中說他連日來在軍營中照管,不曾回將軍府,那日偶然回去取東西,才得知蕭索已被刑部的人下了大獄。他當即處置了沒有去給他秉報的家仆,只是不知如何營救蕭索,立等沈硯的示下。

沈硯一見此信,憂怒攻心,又是著急,又是忙亂,又是心疼,再也顧不上旁的,當即下令班師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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