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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一廂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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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索心煩意亂,輾轉反側,一夜無眠,耳邊盡是梅七的話,蚊子似的繞來繞去。

“那可是南疆番國的孩子,風流妍媚,連我梅七都自嘆不如!”

“蕭公子若是疑心,自可以寫信去問,看看是真是假。聽說沈將軍待他極好,打仗都要帶著他,令其隨侍左右,形影不離,親熱厚密,絲毫不避嫌疑!”

“其實蕭公子應知,沈將軍心愛之人乃是言禦史,番子也好,你也罷,又有何區別呢?不過是個消遣罷了。”

“蕭公子,你可知昔年言禦史在京郊遇刺,是沈將軍不顧性命,擋在他身前替他挨了一劍,才保得性命?”

“怎麽,蕭公子竟不知此事?我還以為你們無話不談呢!”

“蕭公子可別這樣看我,究竟我與你並無仇怨。我是王爺的人,對將軍並無半分企圖。我今日來說這些話,只是不想你被蒙蔽雙眼,看不清事情真相罷了。這也是王爺的意思,他是真的看重你。雖然你們未曾見過,但蕭公子的名字,可早都飄到王爺耳朵裏了。你若願意,王爺願救你出來,全當結交你這個朋友。”

“算了,蕭公子,你自己好好想想罷。若什麽時候改了主意,可以隨時托獄卒傳話給我。王爺爽俠,素來好管不平事,定能助你伸冤。”

蕭索連日不曾歇好,飲食也不足,獄中又寒涼陰森,加上擔驚受怕、心情起伏,他那單弱的身子哪裏禁得住,咳了一夜,終於病倒了。

在此關了大半個月,一堂未過,連個來審他的人都沒有。獄卒除去送飯,也從不理會他。這一病,竟無一個人知道,只有他自己窩在墻角,恍恍惚惚,不知所以。

好容易捱到人來,卻不是別個,而是將他批捕的言浚。

蕭索暈一時、睡一時、夢一時、醒一時,乍看見他,還以為又是夢境。言浚也不走、也不惱,就站在那裏,一身雪白雲鶴袍,與黑漆漆的牢獄格格不入。

好容易看清來人,蕭索慢吞吞地翻身下床,跪在他面前,叩首道:“學生蕭索,見過禦史大人。”

“起來罷。”言浚負著手,長身玉立,自有一段威嚴氣勢。

蕭索卻未動,倒不是賭氣不想動,只是病了許久、四肢乏力,實在動彈不得。“不知大人找學生何事?”

“你病了?”言浚已察覺出異樣,回身喝問:“看管他的獄卒何在?”

那獄卒見禦史大人親臨,早已在旁侍立,聽見問,忙回話:“小的馬平,正是管他的獄卒。”

言浚冷然道:“人犯病了,為何不請獄醫來看?舞弊案是皇上下旨刑部與禦史臺同勘的大案,蕭索乃本案重犯,你等如此怠慢,若耽誤了查案,擔待得起嗎?”

獄卒忙磕頭頓足地告罪,將蕭索扶到床邊坐著,又急急跑去請獄醫。

言浚回來說:“本官此來,是有些事想問你。”

蕭索垂目道:“大人有話,問便是了。”

言浚坐到桌邊,開門見山地問:“那個撞死的試子李鳳城,你可識得?”

蕭索點點頭:“有過幾面之緣,卻未說過話。他……”

“怎麽?”

“他似乎對學生的誤解頗深。”

言浚正色道:“你可知此案牽涉有多深廣?凡是微有嫌疑的,都抓了進來。如今那些不能證實的人都放了出去,只你和幾個確鑿的作弊之人還關著,這也是有緣故的。那個李鳳城留下的手書裏,指名道姓地說你是走了門子的考生。批捕你的文書,是聖上下旨,刑部簽發,誰也沒法子更改。”

“他怎能……”蕭索猛地站起身,只覺一陣頭暈眼花,忙又扶著墻坐了回去。“學生與他遠日無怨、近日無仇,他怎能如此陷害於我!捕風捉影的謠言如何信得,他……他……”

“你莫要激動。”言浚解釋說,“原本他的指證沒有實在的物證,也不打緊。但偏偏你是今科選出的頭名,這便有了嫌疑。”

頭名……

他還以為自己此次必然名落孫山,豈料是頭名。寒窗苦讀二十四年,屢試屢敗,今日中得頭名,卻又落得如此下場,當真可笑可嘆。

蕭索苦笑道:“敢問大人,清者如何自證?難道只因今科有人舞弊,頭名便要獲罪嗎?那天下能作好文章的,豈非都有作弊之嫌了?學生的卷子清清楚楚交了上去,值不值這個頭名,是不是閱卷官放水,大人調出來看看便知,又何必問呢。”

言浚卻不順著他的話說,默了默,道:“你的清白,本官倒不懷疑。只是有幾句話,要同你說一說。”

“大人說罷。”

言浚不疾不徐道:“沈文玉這個人,說聰明也聰明到二十分,說笨卻又笨得了不得。皇上的心意,他明白,卻又不明白。他只知皇帝喜歡他,卻不知這份喜歡容不得他再對旁人動真心。”

“他只曉得皇上是天子,不能任性,更不能動真心,因此便覺得自己與誰好,皇上都只會不悅但不會真的幹預,以免落下後世史書裏的罵名。從前他身邊鶯鶯燕燕環繞,皇帝任由他瘋是不加,可他卻不知,那是因為皇上心知肚明,他不過玩樂,並未動過真心。

“咱們皇上一生克制,唯有在這些事上,輕易不肯讓的。沈硯此次這般大動幹戈地將你救出,替你洗了冤屈,又將你帶進府裏,竟是正正經經地過起日子來了。他是個率真的人,喜歡了就不願藏著掖著。可他這份率真,也是他最矇昧的地方。你們也不想想,皇上他自己得不到的,豈能讓你們輕輕松松得到了,還這般日日現在他眼前?

“說到底,當局者迷。沈硯雖聰明,也敵不過這一個‘情’字,終究他也不是神仙,不能讀心,更不能未蔔先知。他尋思皇上會如以前那般,對他身邊的人毫不幹涉,所以肆無忌憚地和你廝守,卻不知他日日紅光滿面,分明是將恩恩愛愛擺在了臉上,皇上看在眼裏,再加上暗中聽到的關於你二人的匯報,心中早已不滿。

“偏生沈硯又拗得不行,本官曾屢屢告誡他,皇上這次的態度和以前不一樣,讓他千萬留心,別張揚。他只不放在心上,成天五迷三道的,如今只得和你說。想來風裏言風裏語的,你也聽說過不少。所謂無風不起浪,空穴不來風,傳言也未必盡是不實之語。皇上是真屬意於他,並非一時興致,你明白嗎?”

蕭索一怔:“學生……明白。”

言浚接道:“你既明白,就該知道——在這個世上,無論你做什麽事,只要是順著皇上的意思,就都不算錯;若是逆了皇上的意思,那不論你做什麽,就都是錯。這個道理,你可明白?”

“……明白。”

言浚點點頭,甚是欣慰——和聰明人對話,總是省力的。

“你既然都明白,就不該做錯。你和沈硯之間,本官不便評論,那是你們的私事。但是為了他好,也為了你好,本官勸你不要再如此,否則今日是你遭殃,明日便是他倒黴了。”

不要再如何?

言浚自覺已把話說得很明白了,但蕭索仍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言浚暗暗嘆了口氣,道:“你若願意離開沈硯,本官可以助你洗冤。你若不願意,自然也隨你,但那時,本官想幫你,也真無能為力。畢竟誰也不能和皇上作對,反之,和皇上作對絕無贏的希望。”

原來是為此。

蕭索扯了扯嘴角:“難為貴人們看得起學生,不約而同來探望。走或不走,學生只聽將軍的。”

言浚氣結,面色冷了兩分,語氣卻還是淡的:“你怎知這不是沈硯的意思?人心隔肚皮,怎知他不想讓你走?你忒也冥頑,縱然你將此身舍了不要,難道就忍心讓他跟你一起死?你可知他這般違逆聖意,為的並不是你,也不是你們那點情意,為的只是被皇上任意擺布的那點不甘心而已!”

換言之,他不一定真的愛你,只是叛逆的心思作祟,非要和你在一處,以此表達對皇上無聲的抗議罷了。

當真如此麽?

不會的,他信沈硯。

“大人,”蕭索擡頭望著他,“學生可否求你一事?”

“你說罷。”

他眼裏有言浚羨慕、卻又不敢直視的光,那種光叫作赤誠。言浚不由得想到沈硯,他眼裏也有令人心驚的光,熱忱的光。

他們當真是天生一對,合該在一處的。行在光下之人,終究與自己殊途。

蕭索道:“學生想寫一封信,大人可願幫學生帶給將軍?”

刑部在押案犯,私自與外界傳信,有違律規。

言浚想了想,回頭吩咐人拿筆墨紙硯來,點頭道:“你寫吧。”

蕭索支持到桌前,走筆寫了一封信,遞給言浚:“多謝大人。”

言浚卻道:“本官須得閱過,方能替你傳信,否則有幫你串供之嫌。你可願意?”

“大人看吧。”蕭索又坐回床板上,左右那封信裏不過是問候之語,以及他扯的一個謊——謊稱自己平安無恙。

“本官的話,你也再想想。”言浚轉身欲走,卻又被他叫住,“還有何事?”

蕭索不放心,想想還是叮囑一句:“請大人不要將這裏的事告訴他,學生多謝大人。”

言浚不禁一笑:“他早已知道了,不過難為你慮得周全。這信,本官必幫你帶到。”

“大人說什麽?”蕭索一把扯住他的雲鶴袍,在上面留下一個灰色的指印,“大人恕罪,學生……大人方才的話,能否再說一遍?”

言浚嘆道:“本官方才問過你,怎知他不願意你走。其實批捕你之前,本官曾命人快馬給他傳過信,他早已知道你下獄了。本官今日正是受他之托來勸你,只是不想明說而已。事情辦成這樣,我算辜負他所托了。”

蕭索腦中一轟,如墜寒冰之中,瑟瑟發起抖來。

所以,到底還是自己一廂情願麽?

果然是自己不自量力,他果然不會來救自己。若他因此見罪於皇上,賠上無量前途,的確是不值。他讓言浚來勸自己知難而退,這樣的處置辦法,至少是得體的。可笑的是自己,還在死纏爛打,當真不識相!

其實早該明白的,自己只是他退而求其次的消遣啊。誰會為了消遣,傾盡所有呢?只怕摯愛之間,也做不到罷。何況不愛,何況不夠愛!

可在涿陽時,他也曾賭上身家性命幫他的。是了,是了,他親口說過,那是奉皇上的旨意,利用他的。如此看來,他倒從未騙過自己,只是自己幻想頗多罷了。

原來鏡中花、水中月,終究是要散的。

離開他罷,離開他也好,於他好,於自己亦好。能夠分別生,何必一起死呢!是自己太癡,實在誤到如今。

他自有他的天地,自己也該回到草窠裏去。鳩群鴉屬之中,飛不出鑲金的鳳凰。他這棵野草,也不該往花叢中鉆的。

“大人,”蕭索道,“我願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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