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一眼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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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嗎?”

蕭索嚇了一跳,誰敢在號房裏搭訕?回頭看見一雙從矮墻邊露出的眼睛,正盯著自己手裏的飯團出神。

“好吃……”他實在不知道該回什麽好,“你…… 要吃嗎?”

這句只是客氣,他不是小氣的人,但這飯團是沈硯特地準備的,他不想隨意送人,況且三日的幹糧是有限的,給出去自己就沒有餘糧了。

“要。”對方只說了一個字。

蕭索頓覺為難,只好將手中咬過幾口的飯團從底面掰下半塊給他。對方迅速接過,一口吞進嘴裏,含混道:“嗯,果然好吃!你怎麽有功夫準備這個?”

不等他回答又道:“我知道,你家定是京城的吧!”

“這是……”蕭索組織了一下語言,“一個朋友給準備的。在下是越州人。”

那人一面咀嚼,一面點頭:“我叫歐陽旭,字初明,徽州人。你寫完了嗎?”

蕭索實在無奈,他們不是在考試嗎?“寫完了。咱們不該說話的吧?”

“沒事!”那人擺擺手,“咱們又沒夾帶,又不作弊,小聲點就是了。他們那些當兵的才不管這事兒!你要是手抽筋,你口述,我幫你代寫也無妨。”

蕭索看看自己完好的手,尷尬地笑說:“多謝兄臺,這個就不必了。”

歐陽旭顯然不會看眼色,不僅沒有閉嘴,反而同他聊起小道新聞來:“哎,你知道嗎?這次貢院裏有個試子,考前曾被皇上提過名兒!叫什麽蕭什麽……哎,你叫什麽呀?”

蕭索淡然一笑:“那挺巧的,在下也姓蕭,單名一個索字。”

歐陽旭有一雙會發光的圓眼睛,驚喜地道:“那你有福了!說不定閱卷官以為你是那個蕭姓試子,到時格外照顧呢!”

蕭索扶額道:“……多承兄臺吉言了。”

他坐回硬邦邦的板子上,想要龜縮著睡一時。歐陽旭卻按捺不住一顆躁動的心,扒著矮墻湊過來問:“哎,你進來的時候,看見沈將軍了嗎?”

蕭索豎起耳朵:“哪個……沈將軍?”

“這你都不知道!”歐陽旭眼睛嗖嗖冒火花,“就是那個生得特好看,偏偏好龍陽的沈將軍啊!聽說皇上特別喜歡他,比那什麽分桃斷袖還厲害呢!”

“是嘛……”

“我這幾日在萱花坊一帶閑逛,聽了不少他的風流韻事!嘿,你別說,他的眼光真不錯,相好過的男孩子,個頂個的出挑!有一個叫靈官兒的,可真是嫩啊,水蔥似的!”

蕭索側躺在木板上,食指摳了摳上面棗紅色的漆,咬著嘴角問他:“靈官……沈將軍很喜歡他嗎?他生得,是不是很俊俏?”

歐陽旭笑道:“不瞞蕭兄說,這靈官兒我見過。若說俊俏嘛,倒也不是多麽不得了,比蕭兄你差遠了。但他唇紅齒白,嫩得像塊水豆腐!不過嘛……”

“不過什麽?”蕭索擡起頭。

歐陽旭四顧一望,貼著矮墻說:“不過他沒戲!京城人都知道,沈將軍喜歡的人是言禦史。哎,你知道言禦史嗎?那才叫一個俊呢!”

“……言浚言禦史?”

“對,你也知道他啊!”歐陽旭唏噓道,“這事兒可有一套了。都說皇上喜歡沈將軍,沈將軍喜歡言禦史,言禦史他卻喜歡皇上!哦對了,還有一說,言禦史喜歡的人其實是大理寺卿衛大人,衛大人也喜歡他,只是皇上因為沈將軍喜歡言禦史而吃醋,故意寵幸了他,叫誰也不敢和他在一塊兒!畢竟皇上幸過的人,誰敢動!”

“那可真亂。”蕭索淡淡道,“沈將軍他……很喜歡言禦史?”

歐陽旭點點頭:“這個沒說的,都知道他愛慕言禦史。他這些年找的小倌兒,據說都和言禦史有相像之處!唉……說來也令人唏噓,這倆人關系可好了,明著是朋友,暗裏卻是求之不得。日日相對,卻又無法吐露心跡,可憐吶!”

蕭索沈默不語,對面號房忽然傳出嚴厲的一聲:“有完沒完,你們寫完了,別人還沒寫完呢!煩不煩!”

歐陽旭理虧,縮回脖子,悄聲道:“別搭理他,是李鳳城,隴西人。他就這樣兒,偏激得很,聽說發奮要考貢士,快瘋魔了都!”

蕭索不敢再說話,心裏躁郁,翻騰幾個來回,淺淺地睡著了。夢裏的他又回到了涿陽,十六年前的涿陽。那時他才八歲,常跟著他爹上山采藥。

當初在玉山避難的那個山洞,是他第一次遇見沈硯的地方。沈硯當年也不過十五的年紀,家裏給他訂了一樁不錯的親事。據傳女方人美心善識大體,家裏也是書香門第,與沈家門當戶對。

沈硯從小便知自己的癖好,為躲避親事和人逃出家門,想等風頭過了再回去。當時他和另外幾個同齡的少年在一處,正點著火烤一只野兔分食。

蕭索下山時恰好路過他,以及他懷裏等著他餵兔肉的少年。匆匆一眼而已,他卻一直念念不忘,此後時不時地夢見那一幕。

從前蕭索不明白,也未曾在意,只當是自己懷念往昔罷了。後來他和沈硯情意深厚,不,應該是他對沈硯情意深厚。他才恍然,原來當年那一眼,已經註定了餘生。

沈硯抱過的人多如繁星,早已忘記當年和他共過兔肉的少年,更別提匆匆與他對視過的蕭索。他對蕭索的印象,是從涿陽縣城,撞馬的那一摔開始的。

他正胡思亂想著,希聲一只球忽然丟在了他膝蓋上:“爹爹,你陪我玩兒!”

“你大侄子什麽時候回來?”沈硯坐在臺階上,一條腿直撐到地面,另一條腿屈在身邊,坐相歪歪斜斜,是老學究看見必定拿戒尺來打的姿勢。

“小抒懷進宮了。”希聲男孩子一樣頑皮,拍著手裏的球說:“他說回來給我買糖人!”

沈硯笑道:“成天吃糖人,牙都吃壞了!”

“不要你管!”小姑娘惡狠狠地撅起嘴巴,“蕭叔叔呢?叫他來陪我玩兒!”

沈硯想想那人,一連三日摸不到呢!他憋悶地回話:“他在貢院考試,三天後,不對,該是兩天後,就出來了!”

“哦!”希聲歪歪腦袋,“小抒懷今天也不回來,他也考試去了嗎?”

沈硯翻起身,捏捏她白嫩的臉蛋:“那你不早說,害我白等一下午!”

希聲“哼”了一聲,叉腰道:“你說什麽!”

“小的錯了,小的跪安,您歇著!”沈硯打個千,認慫地退了出去。

十一拉著馬在門口等著,見他出來迎上去問:“爺,進宮嗎?”

沈硯擺擺手:“現在進宮,準沒好果子吃!走走走,去禮部,找鄭鐸去!”

果然宮中此刻氣氛陰沈,言浚跪在麟德殿裏,神色平靜自若,仿佛此刻是他在居高臨下看著桓曄。

“你說,這是怎麽回事!”桓曄高貴的下巴揚著,臉上難得沾染了情緒的痕跡。

言浚緩緩一拜:“回皇上,微臣不知。”

“你不知!”桓曄冷笑,“禦史大夫老邁抱病,整個禦史臺屬你左都禦史官位高!這麽大的事你還敢說不知,朕要你何用!”

言浚面無表情:“啟稟皇上,臣的確不知,若不知道強稱知道,乃是欺君。”

“哐嚓!”

桓曄隨手拿起桌邊茶杯擲了出去,茶水濺得四處是,大半都潑在言浚簇新的雲鶴袍上。侍從瞬間跪滿大殿,戰戰兢兢、鴉雀無聞。

言浚撿起碎瓷片,用袍子捧著,道:“皇上,貢院裏出了這樣的事,臣也無法未蔔先知。”

“你混賬!”桓曄用盡耐性,才沒有把手裏的籽玉再扔出去。“貢院裏飛出近百只鴿子,這是臨時起意的事嗎?這分明是一早串通好的作弊手段!你身為禦史臺之首,失於監察,致令貪官汙吏肆意橫行,手都伸到考場裏去了,這是公然挑釁於朕!你還敢在此巧言令色,簡直該死!”

言浚卻笑了:“皇上,臣有下情稟奏。”

桓曄平息片刻,回頭瞥了一眼商淮,後者立刻帶著殿中宮女、侍從默然退出。言浚不等他吩咐,自行起身,將碎瓷片抖在桌上,開始脫袍子。

“臣的朝服濕了,請皇上恕臣不恭之罪。”

桓曄靠在椅背上,瞇著眼看他一步步走近。言浚越過桌案,一只手伸到他面前,竟將他強行拉了起來。

“言卿指的下情,就是這個嗎?”桓曄低頭看著他解開自己衣襟的手,微微蹙起了眉頭。

“請皇上耐心聽臣回奏。”話音一落,龍袍亦落在地上,散開一片明黃,像秋菊落滿一地,燦得耀眼。

言浚手臂一橫,將比他矮不出多少的桓曄抱起來,輕車熟路地進了寢殿。桓曄自小被人事俸到大,絲毫不掙紮,一副看戲的臉色。

寢殿內的龍涎香熏得言浚有些迷醉,禁不住一層層褪了他的衣裳。桓曄抓住他犯上的手,目光危險地道:“言卿,你真的放肆。”

“皇上就喜歡臣放肆吧。”言浚微笑著吻下去,輕輕在他耳邊呵氣。

桓曄惱羞成怒地推搡他:“你……該死!”

言浚捉住他伸來的手,順勢彎到他身後,傾身上去,笑道:“臣即便死,也得先伺候完皇上再死。”

“混賬!”

“謝皇上誇讚。”

“別……”

“別什麽?”

“文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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