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事出反常

關燈
十一沒有名字,是著名的羽林孤兒。

他爹死在當年征西戎的戰役中,而他的母親早在生他時便已難產而死。“十一”兩個字,是他在羽林軍孤兒營中的編號。

羽林軍自漢代起,向來以喜愛收養戰死軍士的子孫,訓練他們為士兵的傳統而聞名,這些人被稱為“羽林孤兒”。他們因自小長在軍中,無依無靠、無牽無掛,所以作戰時格外勇猛,反而比千挑萬選的士兵戰力強。

當年沈硯帶兵深入不毛,從戰火中救出兩個染血的小兵,其中之一便是當時尚且不滿十三歲,卻已拿著長矛沖鋒陷陣的十一。沈硯將這二人帶回府,做了家童。

自此,十一便有了姓。

沈十一跟在沈硯身邊多年,對他家將軍性情之了解,沒有十分也有八分。昨日上午,蕭窮酸撞上他家將軍的禦馳馬時,他家英明神武的大將軍那眼神,倒像見了活鳳凰一般,只差將人抱到榻上去了。

他當時便覺得不對,過後蕭窮酸來府門口鬧事,他家將軍誤以為蕭窮酸是來道歉的,竟擺擺手便將前事一筆勾銷,還說是自己的馬沖撞了那個窮酸。

旁人不知道,他卻最清楚。

那匹馬是西域塗杉國獻給皇上的貢品,神駿非常,號稱有大宛汗血馬的血統。聖上曾於六年前秋天,騎它去上林苑畋獵。

當時皇家獵場裏有一頭身手極敏捷、行動極迅猛的獵豹——據說是海外小國所獻的異種。當今天子年方二十六,當年也不過才二十歲的年紀。少年人豈有不爭強好勝的,何況是血氣方剛的真龍天子。

於是,皇帝興之所至,拉神弓、搭寶箭,射之,發三次而不中,一怒之下,甩脫左右,親自策馬追去。

事情的後果可想而知:小皇上不僅沒有拿住獵豹,還從馬上摔下去,崴了腳踝。聖心大不悅,當即傳下賞格,若有獵到此豹者,官晉一級,賞南海明珠一斛。

當時獵場上人人奮勇、個個爭先,都想搶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但也有隨行的文人悄悄議論,說皇上此舉頗有偏重武官之意,甚是可悲,可悲。

圍獵一日,眾人皆氣餒而歸,無一人能獵得此豹。

皇上也不生氣,只說明日再獵。翌日清早,昨天喝多了酒,醉死到今天才清醒的沈硯方聽說此事。他當年只二十五,性子又放浪,自然也起了爭強好勝的心思。

但十一覺得自家將軍比旁人都高明,因為他並未直接上場,而是先在高處觀戰,待將那獵豹的閃躲技巧研究透徹後,方向皇上請旨。

彼時沈硯還未調入皇帝親軍羽林衛,不過是隸屬於兵部的一個從五品下游擊將軍,皇上連他的鼻子眼睛都沒看清楚過。

但沈硯素來膽大,竟當著文武大臣、內官侍從的面,誇下海口,稱自己有把握獵得此豹。在場諸位紛紛嗤笑,有同他交好的,想到他今日定然獵不到豹,縱然皇上不懲處他,此事也必會成為終生笑柄,都不禁替他惋惜。

沈硯卻不理會那些,他向皇上說:“豹子素以敏捷著稱,普通的馬匹再健,也跑不過它,普通的弓箭再好,也快不過它。臣雖讀書不多,卻曾聽京都軍械局的人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況又有‘君子以智取為上’、‘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說法。所以微臣鬥膽,請皇上將您禦用的弓馬借給微臣。”

當時眾人聞言,都道他僭越大逆,竟敢向皇上要座騎,那可是與要龍椅無甚區別,豈非謀反之意?此事後來在京中傳開,文官們都以此為據,說他意圖不軌,內存反叛之心。

不過皇上卻並未斥責他,當即答允,命他去獵豹。沈硯也不客氣,飛身上馬,彎弓引箭,不出半個時辰,便用獵場中設好的埋伏下藥,將獵豹困入包圍之中,竟是生擒了它。

當衛士用囚籠鐵鎖拉著獵豹上來時,不僅軍士們齊聲歡呼,連那些瞧不起武將的文官都無話可說,只默默“哼”了一句:“算他有把子力氣!”

聖上大喜,盛讚沈硯乃我朝第一騎射之人。

後世官修史書中曾記載過這段故事,稱:“沈硯其人,善騎射,美顏色,作戰驍勇無匹,每以奇謀破敵,屢立功勳,然其英年早逝,豈不令人痛惜哉!”

當年沈硯生擒獵豹,聖上要賜他官爵,他卻婉言拒絕,只說請皇上免了兩個羽林孤兒的軍籍,令他帶回去做家童。其實十一早已被他帶回家,不過戶籍仍編在羽林孤兒營中,於理有些不合。

聖上雖然高興,卻沒有同意他的請求,反而將他特旨調進羽林衛,連他的軍籍也遷了過去。不僅如此,皇上還將那匹駿馬一並賜給了他。這“禦賜馳馬”的消息不脛而走,使得人人眼紅,都巴望著能攀這根高枝。

沈硯素習愛馬,得到此馬後,更是視若珍寶,比對自己還好。因此那日蕭索撞到禦馳馬後,他竟沒有追究,著實反常。沈十一如是想。

反常的事,非止一件。

譬如今日,區區歸葬的小事,何須親自去辦?即使親自去辦,又何必不準人跟著?即使不準人跟著,又為何入夜還不回來?

十一越想越不對,眼看天色黑沈,外面雨勢漸急,他家將軍和那位蕭窮酸卻遲遲不歸。事出反常必為妖,他果斷決定出門尋找。

這一找不打緊,竟給他找到滿地屍體。

從那些屍體上的傷口看,應是細窄直利的長刀所傷,入肉不深,刀口整齊,且皆在要害,一擊致命,分明是他家將軍的慣用手法。

十一料定出了事,愈發覺得兇險,因此帶著一行人,山上山下、山前山後,找了整整一夜,期間還與不知何處來的流寇大戰一場。終於在淩晨時分,找到沈硯和蕭索藏身的山洞外。

沈硯聽見外面有聲音,原以為是快意堂的刺客尋了來,不想撥開草叢一看,自己刀鋒下的脖子上,長著一顆濃眉大眼的圓腦袋,不是別人,卻是他家十一。

沈將軍甚喜:“就知道你也該來了,不枉爺素日疼你。”

十一見他家將軍胳膊上覆著布帛,上面一片暗紅的血跡,皺眉問:“是哪個狂徒傷了爺?十一去殺了他!”

沈硯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傷我的人,早已被我殺了。快將馬車拉來,帶蕭公子回去。”

“蕭公子?”十一撇撇嘴,幾時窮酸惡醋大秀才,成了公子。

沈硯顧不上同他說話,回到洞內將外面情形同蕭索一說,扶著他走出洞來,大手一擡,將崴了腳的蕭索扛進了馬車。

蕭索臉色一紅,忙離他遠些,免得他又做此等逾矩之事。

一路疾馳回家,家仆得到十一臨走時的命令,早已準備好幹燥衣衫和滾燙姜湯,只等他們回來。饒是如此周到,蕭索還是在第二日發起熱來。

沈硯混跡於軍中,從未見過身子如此不禁揉搓的大男人,連千嬌萬貴的皇帝也不似他這般,淋淋雨、吹吹風便要生病。

不過他臉頰燒得緋紅,那小模樣,倒真令人一醉。

沈大將軍笑成一朵花。

十一奉命給他請了縣中有名的李懷遠李郎中,又把開出的方子呈給他家將軍過目。沈硯看著上面野草般密密麻麻的字,揉了揉太陽,臉上的神色分外嚴肅。

“爺,”十一好奇,悄悄問:“您……看得懂嗎?”

別看他家將軍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官場上的客套也是得心應手,時常還能冒出幾句文縐縐的話,實際上不過是紙老虎,風一吹便要現原形。

其實,他不過略識得幾個字,不算睜眼瞎。肚子裏的墨水,只怕五六歲小童生的半只硯臺便裝滿了。皆因這些年在聖上身邊,才耳濡目染,學會一堆文詞,不過仗著好記心和靈腦袋。若說文底子,怕比蕭索的臉皮還薄些。素日連書也看不明白,哪裏就看得懂藥方了?

“誰說爺看不懂?”沈硯瞪起眼睛,“本將軍帶兵打仗,頭疼腦熱,自己還不會治?就是斷了胳膊,折了腿兒,也能湊和接上。”

十一訕訕笑說:“那是自然,爺什麽不會!”心裏卻想:“老天爺有眼睛,千萬別叫我斷胳膊斷腿兒,折在將軍手裏,定是要落個殘疾的。”

沈硯卻不知他這番心思,還真以為自己的醫術被肯定了,指著藥方道:“你瞧瞧,你瞧瞧!這下方之人什麽破書法,寫的字倒像是狗爬的,一撇一捺活像鬼畫符,能看出個什麽小鬼來?”

十一擦擦汗,又道:“爺,屬下聽說,這好像,嗯……叫草書。”

沈硯清咳了一聲,點點頭:“嗯,是有這麽個字體,聖上說懷旭、張素,就寫得很好。”一拍桌子,又道:“哼,哪有寫藥方用草書的!這分明是怕開錯了方子,吃壞了人,才故意為之。若開錯藥出了事,他便推給抓藥之人,賴他們看錯了藥材名兒。”

十一嘴角一抽,捏著嗓子問:“那爺的意思是……再換個郎中?”

“不必了。”沈硯大手一揮,“你去,帶著那郎中抓藥,給我按著他的頭,非叫他一味味說清楚、看明白了才行。若有不妥,就是他的事,賴也賴不得。蕭相公身子弱,來回換郎中折騰,耽誤了就不好了。”

“是。”十一拱拱手,暗自腹誹:“什麽時候又成蕭相公了。”

傍晚雨便停了,蕭索的熱也退了。

沈硯大悅,命人給李郎中封十兩銀子重謝。李懷遠經過上午的屈辱,甚是有骨氣地不接受,口裏直說他是“武匪”,罵罵咧咧地去了。

沈硯不拘小節,這些事,他是不在乎的。蕭索身子好轉,他便高興,命人做了些清粥小菜送到他房裏,又囑咐下人好生照看。

沈府中人無不納罕,萍水相逢,昨日還要斷人家手指頭,怎的今日便殷勤照顧,親如兄弟起來?

唯有十一看得清楚、想得通透——他家將軍,老毛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