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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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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梅與蘇小英的家小的幾乎沒有地方坐,只好讓傅待月坐在矮櫃上面。幸好這三個人都不在乎。一梅去挑了一盞油燈,篩了一壺涼水,擱在桌上,擺出一副要長談的樣子。她覺得這件事情真是越來越有趣,半個時辰以前,他們還性命相搏,蘇小英差一點就死在傅待月的劍下,但是半個時辰之後的現在,他們卻跟親密的朋友一樣,秉燭夜談。

倘若那個漂亮的丫鬟明姬也在,人就會顯得很齊全。可惜這種齊全,將來或許再也不能實現。

傅待月的眼神很平靜,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一梅並不喜歡多事,不過這片刻,她覺得明姬很可憐。她那種模樣的女人,能夠死心塌地,做像傅待月這種人的丫鬟,原本並不容易。

坐定之後,一梅不經意地問了一句:“謝望衣把明姬帶走了麽?”

傅待月道:“我今天是想跟你說另外一件事。”

蘇小英嘆了口氣,對傅待月道:“……你想問謝遠藍的事罷?”

傅待月道:“不錯。”

蘇小英道:“我沒有騙你。當時半勺山莊慘事連連,我想謝遠藍也不會騙我。他說二十年前他在楚州梁子山救下了跳崖自盡的傅無情,把傅無情帶回半勺山莊,娶她做了自己的第四房夫人。可惜傅無情後來殺了他的正妻和長子,憤怒之下,謝遠藍砍斷了她手臂,她卻逃出了半勺山莊,不知去向。難道傅無情沒有跟你說過這件事麽?”

傅待月道:“沒有,她只跟我提起過柳天易。”

蘇小英道:“謝遠藍說,她之所以會在梁子山跳崖自盡,是因為她的丈夫遺棄了她。”

傅待月淡淡道:“像她這樣的女人,無論哪個男人都會遺棄她。”

蘇小英看著傅待月,忽然有一點同情他,道:“有一件事你應該也知道,二十年前攪得天下大亂的錯花圖,好像就是你母親寫的。”

傅待月道:“不錯,這件事我知道一點。她寫錯花圖,仿佛也是為了一個男人,也許那個人就是柳天易。有一次她說起過,錯花圖讓她看明白了天底下所有男人的心。我覺得她倘若不死,會寫另一種錯花圖,把天底下所有的男人,全部殺死。”

蘇小英愕然道:“這麽說起來,她死掉了,倒應該好好慶祝。”

傅待月淡淡道:“你說的沒錯。”

蘇小英道:“我能告訴你的就是這些,你應該是謝遠藍的兒子,假如江湖上流傳,你只有二十歲的傳言是真的話。”

傅待月站了起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麽。一梅盯著他的眼睛,卻仍舊只見到他的眼神無波無瀾,好像什麽都沒有想。

然而正是這種沒有情緒的情緒,讓一梅覺得,傅待月其實也挺可憐。除了明姬,誰還把他放在心上?一梅與蘇小英相望一眼,兩個人忽然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不好意思,一梅朝蘇小英打了個眼色,蘇小英一聲不吭,低下頭去。

一梅嘆了口氣,只好親自上陣,訕訕地,道:“其實你也不要太往心裏去……”

傅待月淡淡道:“殺手一梅,明天我還要來殺你。”

一梅一怔,不禁叫了起來,大聲道:“我就這麽說了一句,你就要殺人呀!你這個人怎麽這樣呀!”

傅待月道:“收錢殺人的買賣,難道你不做麽?”

蘇小英問道:“誰出錢叫你殺她?”

傅待月淡淡道:“柳杏杏。”

一梅不禁目瞪口呆,過了一會,才道:“她……她跟我有什麽仇?”

傅待月輕描淡寫地解釋道:“她是柳天易的女兒。”

一梅與蘇小英相望一眼,然後蘇小英輕嘆道:“你們的生意做不成了。因為柳杏杏剛才死了,而且她死得很慘。我們看見她的時候,她只說了兩句話,一句是‘無憂’,一句是‘化解丹’。”

傅待月問道:“死了?”

一梅道:“難道我們還會騙你不成?”

傅待月默默想了一會,道:“既然如此,我跟她之間的合約自然取消。殺手一梅,蘇小英,現在你們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了。”

蘇小英微微一笑,道:“或許我們還可以做個朋友什麽的,反正你現在一個人;殺手第一劍這個朋友,對我們來說也不吃虧。你有什麽要幫忙啦,都可以來找我們,過幾個月,等一梅生下孩子,你還可以過來喝喝滿月酒。”

傅待月露出一絲詫異,他看了看一梅。一梅嘿嘿的笑起來。

傅待月淡淡道:“我不需要朋友,不過,我可以跟你們說一件事。”

一梅問道:“什麽事?”

傅待月道:“如果我沒有猜錯,柳杏杏所說的化解丹,是用來化解錯花圖的。我母親曾經提起過,她說起這件事的時候,神情可怕得要命。”

一梅臉上悠閑的表情陡然僵住了,她的臉色變得青白,卻竟然說不出什麽。

蘇小英也吃了一驚,問道:“錯花圖有化解丹麽?就是說,有化解丹的人,就可以練錯花圖?”

傅待月道:“我不清楚。”

寧靜的夜空驀地裏爆出女人尖銳的呼喊:“救命啊——!”

一梅與蘇小英一驚,他們認出了這是鄰居郭大嬸的聲音,搶到門外一看,只見一道影子正從郭大嬸家掠出來。這道影子掠得很快,黑夜中幾乎辨認不出他雙足著地,他就像飛一般地飄了出去。

蘇小英悚然動容,道:“我去追。”話音剛落,他的身影已經在數丈之外。

傅待月望著他的背影,淡淡問一梅道:“你將來還做生意麽?”

一梅道:“這個……不一定,看情況罷。”

傅待月淡淡道:“殺手第一劍的名號,看起來已經不適合我了。”

一梅謙虛地道:“哪兒呀,以後的事,誰還知道誰啊,像你這樣的劍法,已經很不錯啦!他這個人,懶得要命,一點都不知道努力。”

傅待月道:“你這麽一說,我就更確定了。”

郭大叔奔了出來,看見一梅,驚惶地道:“有賊!有賊!這麽長的刀子,銀晃晃的!正巧給我那口子撞見!要殺人哪!要殺人!”

然而一梅卻知道那人並不是想殺人,否則,連喊救命的機會都沒有,人便已然死了。

郭大嬸緊一步也趕了出來,她的神情更為激動,用她的大嗓門一個勁地叫:“有賊!偷東西!有賊!”

四鄰八舍這時都亮起燈來,發出嗡嗡的聲音。一梅連忙上去握住了郭大嬸的手,道:“別慌,賊已經走了,回屋去看看,丟什麽東西沒有?”

郭家夫婦回過神來,趕緊回屋,翻找了半天。郭大嬸長長籲了口氣,道:“多虧我叫的及早,沒丟什麽!”郭大叔臉色鐵青,道:“蠢貨!你聲張什麽!萬一一刀子下來,你還有命沒有?”

郭大嬸瞧起來挺怕丈夫,這麽一說,就不吭聲了,然而想想委屈,眼淚就掉了下來。

一梅只好拍著她的肩,安慰她,問道:“你家怎麽會招賊?我看這個賊不一般,你們惹到什麽人沒有?”

郭大嬸抹著眼淚道:“我們家安分守己的,哪裏敢去惹這種強盜?我看鎮子裏進賊啦,你家也要小心些……”

一梅唯唯稱是,又安慰了一會,見他夫婦都安穩下來,方才回家。走到外面,傅待月不見蹤影,看起來已經走了。蘇小英也沒有回來。

等了一個多時辰,約摸到了寅時幾刻,外頭仍舊寂然一片,毫無動靜。一梅的心不由自主,開始提了起來,卻也沒有法子,只能坐在床邊幹等。她忽然有些後悔,她理應與蘇小英一起追出去,無論如何,便不用在這裏提心吊膽。

寅時末,天邊微微亮起來。屋門忽然“吱啦”一聲開了。一梅蹦起來迎了上去,道:“你回來了!”

蘇小英的臉色有些蒼白,他滿頭大汗,上衣被汗浸透,貼到了肌膚上。

一梅心中“咯噔”一下,問道:“怎麽樣?”

蘇小英搖頭道:“好高明的劍法,追上了,卻攔不下來。”

一梅怔了怔,道:“至少你的輕功比他高明。”

蘇小英苦笑搖頭。

一梅問道:“是什麽劍法?”

蘇小英道:“哪家哪派的劍法,我也瞧不出來,我出了五劍,他也出了五劍,那時我心裏就有數,攔他不下。這五劍都不是什麽奇巧的招式,就算演給你看,你也未必看得出來。”

一梅沈吟不語。高手過招,確實往往只在最拙樸的招式中,然而,能在殺手第一劍都自認不如的劍下從容而去,這個世上,又有幾人?

蘇小英道:“今天月光不亮,他的相貌我也看不太清楚,只是感到他劍氣森森。當時全力出招,倒沒有感覺,回來的路上越想,就越後怕,出了一身冷汗!”

一梅的臉色陡然變了,怔了半天,問道:“怎麽忽然來了這麽個厲害角色?他的劍法比之傅待月如何?”她的語氣一字一頓,眼睛朝蘇小英盯去。

蘇小英道:“恐怕略勝一籌。何況,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用了全力,他看起來去意甚急,我和他過了五招,自知攔不下,就放他過去了。”

一梅道:“當時之上,竟然還有這樣一個人!”

蘇小英道:“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天知道了也不算太晚。”

一梅沈吟半天,道:“該不會是無憂摟主罷!”

她這麽一說,蘇小英也呆了一呆,道:“照你說起來,無憂樓主仿佛是一代宗師的模樣,該不會半夜三更,做這偷偷摸摸的事罷。”

蘇小英拿袖子抹了抹汗水,他的眼睛,卻在註視著一梅。然後他好像不經意地問道:“傅待月走了?”

一梅“嗯”的一聲,她開始有點心不在焉。

蘇小英笑道:“別胡思亂想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況且這件事未必跟咱們有關系呢。”

一梅嘆了口氣,道:“我去燒水,你再好好洗個澡,換身衣服罷!”

這時天色又亮了一些,一梅才一出門,就看見郭大嬸猶猶豫豫地徘徊在門口。她看見一梅,登時露出喜上眉梢的樣子,連連打起手勢招呼。

一梅悄悄走過去,問道:“郭大嬸,什麽事呀?”

“還不就是晚上鬧賊……”郭大嬸嘆了口氣,道,“我當家的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要去報官啦,可是我想來想去,怎麽覺得不踏實呢,蘇嫂子,你看該怎麽著?”

一梅道:“報官……好像是不大妥罷。你想,又沒有丟什麽東西,左鄰右舍連個賊影子都沒瞧見,捉不到賊,又沒人給你作證,弄不好官老爺反說你戲弄官府,豈不是糟糕?”

郭大嬸不禁一呆,頓足道:“是,是,還是你想的周到!”一邊說,一邊連連嘆氣,道,“怎麽這麽倒黴哪!出門撞到晦氣東西了,唉!”

一梅道:“這事是挺奇怪的,你也只好自認倒黴了。”

“我想來想去,該不是為了……”郭大嬸說到這裏,猛地緘口,極尷尬地笑了一笑,囁嚅了半天才道,“其實……跟你說說也不妨的……前幾天,一個仙女似的人到我家來,叫我收拾一間房子給她投宿,付了一筆錢。可是也沒有多少錢呀!是真的,沒多少錢呀!那賊也太靈光了,怎麽就知道這件事?”

一梅心中一動,道:“是什麽人?還怪神秘的。我看八成有關系。”

郭大嬸道:“只曉得姓柳,我給她收拾了房間,她黑夜裏來,偷偷摸摸住了一個晚上,天不亮又走了,後來就一直沒住過,我哪知道她能惹這些事啊!”

一梅沈吟不語。屋裏頭忽然傳來蘇小英的叫聲,“一梅!一梅!”,一梅嚇了一跳,對郭大嬸道:“他叫我,我回去瞧瞧。”郭大嬸又嘆了口氣,道:“你回去罷,我也回去做早飯。”

一梅胡亂點了點頭,回到屋裏,蘇小英已經自己打水擦過身子,這時赤著上身,四處翻找,對一梅笑嘻嘻地道:“我的幹凈衣服你擱哪裏去了,我怎麽找不到。”

一梅嘆了口氣,替他找到衣服,一聲不響地幫他穿上。系完最後一根帶子,蘇小英忽然在她耳邊低聲道:“你在想什麽呢,怎麽滿肚子心事似的。”

一梅道:“我什麽也沒想。”

蘇小英道:“你告訴我麽,哪怕你在想老情人,我都不說什麽。”

一梅笑了起來,笑道:“你能說什麽?你敢說什麽?你自己長得又不好看。”

蘇小英道:“好看也就不過傅待月那個樣子,他又怎麽樣,裝腔作勢,人家不知道還以為他是臺上演戲的,他哪裏比得上我……”

一梅道:“你這話怎麽酸溜溜的啊。”

她話音剛落,門上響起有節奏的“咚咚”聲,敲門的聲音極有禮貌。蘇小英微微一怔,放開了一梅,去將門打開。門外站著一個二十幾歲的青年,氣度沈靜,目光深邃溫潤,雖然剛才敲過門,這時雙手卻又攏在袖中。

蘇小英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青年微笑道:“清晨來訪,著實冒昧。家師近日來到貴處,請兩位一見,請勿推辭。”

蘇小英臉上神色未動,只問道:“你是無憂樓主的弟子?”

這青年微笑道:“是。”

蘇小英問道:“怎麽稱呼?”

這青年道:“日常住在無憂樓,叫我‘無憂’便成。”

蘇小英“哦”的一聲,在他身上極其迅速地打量了一番,然後回頭問一梅道:“你想去麽?”

一梅想了一會,道:“去去也不妨。”

兩個人相望一眼,一起露出驚詫的眼神,心中都在想:才剛剛說起,馬上就來了,難道那個神秘劍客果真是無憂摟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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