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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憂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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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時辰尚早,郭家鎮外的那片樹林,就更加顯得靜謐,一路上只聽見三個人踩在雜草、落葉上輕微的腳步聲。逐漸走到樹林深處,地上的泥土開始比外面潮濕,樹木高大,枝葉蔽日,連陽光也開始陰暗起來。

三人一路無語。

蘇小英一直默默跟在無憂的後面,這時忽然道:“雖然我對江湖上的事不大熟,不過照今天看起來,無憂樓主一定是位了不起的世外高人。”

無憂道:“哦?公子尚未見到家師,此言何以見得?”

蘇小英道:“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一般都是在茶館酒店裏面會客,只有世外高人,才會挑這種一塌糊塗的地方。”

無憂微微一笑,道:“這種譏諷狂妄之語,待一會見到家師,還是不要說的的好。”

蘇小英道:“我只不過有什麽說什麽罷了,像你師父這樣的高人,或許也喜歡聽實話。”

無憂微笑道:“公子好像一點也不怕。”

蘇小英道:“無憂樓主,未必長了四只眼睛八條手。”

無憂道:“你說的不錯,不過江湖上像你這樣膽子這麽大的人,已經不多見了。”

蘇小英道:“我膽子一點也不大,我只是不喜歡搞這麽多花樣的人。”

無憂微笑道:“能見家師一面,已經是極大的榮幸。殺手一梅,你說是麽?”

一梅一直沒有作聲,聽他問起,淡淡道:“假如你師父肯給我們一大筆好處,我現在就會裝作很榮幸,你看怎麽樣?”

蘇小英道:“一梅,你這話說的也太丟臉了罷。”

一梅道:“你不是愛說實話麽,我以為你也愛聽實話。”

蘇小英道:“這個……完全是兩碼事。”

無憂臉上一直保持著微微的笑容,他雙手攏在袖內,緩緩走在最前方。走到一株比尋常梨樹高大的多的梨樹下,駐足停下,轉頭對一梅與蘇小英道:“請兩位稍待,我去請家師。”

一梅點了點頭。無憂微笑著往前面走去,忽然在哪裏一拐,無數樹木遮擋住了視線,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

一梅與蘇小英相望一眼,眼神中交換了一種驚異與警惕。

他們等了片刻。前方樹木枝葉交錯之地,忽然緩步走來一個男子。他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鬥篷,戴著邊沿極寬的鬥笠,使得整張臉都陷在陰影之內。他的雙手攏在鬥篷裏面,全身上下,竟然遮蔽得嚴嚴實實。

然而盡管如此,卻竟然仍舊能夠體味出他優雅的步態。他的周身溫柔地散發出一種難以比喻的意味。詩家詞客,時有描述春秋山水,用詞不過芳草斜陽、橫笛空山、湖水湖煙、素月分輝之類,春而難以及秋,山而難以重水。但是,眼前的這個人,卻仿佛把所有的一切,全部包孕進去,融成一體。

美劍!一梅與蘇小英同時想到了這兩個字。

他們的精神,提到了最驚醒的狀態,因為他們已經感覺到這種說不出的美究竟是什麽。是劍意!美劍無憂的劍意!

蘇小英的手心,不知何時,被汗水微微濡濕了。

一梅道:“無憂樓主?”

無憂樓主的聲音溫柔而悅耳,與他的劍意巧妙地相稱,他平淡地道:“是我。你應該就是殺手一梅。”

一梅微微一哂。

“殺手一梅,近年在江湖上很有名氣,冬天的時候,你還幫了我一個大忙。”無憂樓主緩緩地道,他的語氣竟然客氣得要命。

一梅心中便樂了起來,道:“不過是一筆生意,無所謂幫不幫忙。你今天找我們,是為了什麽?”

無憂樓主道:“也是為了一筆生意。不過這筆生意不是跟你做,是跟這位年輕人做。”

蘇小英微笑道:“我叫蘇小英。”

“嗯,”無憂樓主很客氣地道:“希望你可以接下這筆生意。”

蘇小英道:“這個……那就說不準了,我這段時間都很忙,何況我也不是一個殺手。”

無憂樓主道:“我並不是雇你去殺人,我只不過想跟你打聽一件事,假如你肯告訴我,我付你一千白銀,你看怎麽樣?”

蘇小英瞪大了眼睛,道:“我從來不知道這麽值錢的事。”

無憂樓主道:“你應該知道。——我向你打聽一個人的下落,他的名字叫水真鴻,驚月劍法名震江湖,已經失蹤二十年了。”

一梅不禁一怔,她的思緒倏然之間飛回半勺山莊,謝遠藍道:“當時相聚齊樂堂的俱為極頂尖的高手。……齊樂堂堂主唐多令左指拈花功出神入化,……這些高手裏面,起碼有兩個人尚在他之上。……還有一位水真鴻,驚月劍法,足能驚天動地。”一梅想到這裏,問道:“相傳二十年前中州齊樂堂慘案,這位水真鴻,不是已經死了麽?”

“我原本一直這樣以為,”無憂樓主道,“直至昨天,我才發現原來不是。”

蘇小英道:“水真鴻什麽的……我也不大清楚……”

無憂樓主開始沈默。雖然看不見他的眼睛,但是任何一個人都能感覺到,他的眼神正盯住了蘇小英。蘇小英撇撇嘴,道:“你不相信,我也沒辦法。”

無憂樓主道:“昨天晚上,你在與人動手之時,一共出了五劍。五劍俱攻,分指五處:一璇璣,二巨闕,另三劍擊乳中、痰突、肺留,五處散似花狀,假如我沒有弄錯,正是驚月劍中‘一叢花’。”

蘇小英道:“你說的這麽清楚,好像那個人就是你一般。”

無憂樓主道:“那個人雖然不是我,卻是我的弟子,你們剛剛也見過他。”

一梅悚然動容,朝蘇小英看過去。蘇小英微微一笑,道:“好罷,我只好承認了,你說的沒錯,那正是‘一叢花’。”

無憂樓主道:“那麽,你覺得我剛剛提出來的生意怎麽樣?你告訴我你師父的下落,這應該也不是什麽秘密。我與你師父並無仇怨,只不過想見他一面。”

蘇小英道:“他不是我師父,只不過是教了我一套劍法的人。他在哪裏我確實知道,但是我可不想要那一千兩銀子。”

無憂樓主問道:“你想要什麽?”

蘇小英想了想道:“我告訴你一件事,你當然也得告訴我一件事。”

無憂樓主問道:“你想知道什麽?”

蘇小英道:“你為什麽要殺柳杏杏。什麽是化解丹。”

無憂樓主仿佛一怔,然後他道:“這很容易,我告訴你。”

蘇小英忽然笑了起來,搖頭道:“不成不成,你只需要回答:‘柳杏杏是我的仇人’之類,那就等於什麽都沒說,我豈不是很吃虧?”

無憂樓主忽然也笑了起來,道:“很好,不愧是驚月劍的傳人。你要怎麽樣才覺得不吃虧?”

蘇小英朝一梅看去,一梅也正看向他,兩人眼神交流,雖然無語,彼此卻心意相通,商量出一個結論。於是蘇小英道:“你告訴我們你所知道的關於錯花圖的故事。”

無憂樓主驀然不語。沈默時,他的劍意,剎那間仿佛更為深厚。

一梅的心漸漸沈了下去,瞥眼看蘇小英,見他神情鎮定,聲色不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不過,無論如何,他的臉上,並沒有一絲膽怯。一梅心中重新安定,向無憂樓主看去。

無憂樓主的劍意並不淩厲,然而這種濃厚的溫柔,實在叫人心中發悸。一梅從來沒想過,一個人竟然能夠有如此迫人的劍意,倘若她自己一人站在這裏,或許已經心怯。一梅雖然稍微有點不服氣,卻不得不在心裏承認這一點。

無憂樓主沈吟半晌,道:“有關錯花圖的故事,我確實知道很多。但是為我打算,那件事涉及許多隱秘,不方便出口;為你們打算,錯花圖事過境遷,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你們知道了其實也沒太多的實惠。”

蘇小英道:“你的意思就是說這筆生意做不成了?”

無憂樓主的脾氣竟然極好,這時仍舊客客氣氣地道:“那倒不是,我們可以換一個故事交易。”

蘇小英想了半天,問道:“假如我們不肯換呢?”

無憂樓主道:“生意一定不成,那我也沒法子。”

蘇小英道:“你這個人還不錯,一點也沒高手前輩的架子。你這麽謙虛,倒叫我們有一點不好意思。”

無憂樓主道:“既然如此,你就勉為其難,做成生意,豈非皆大歡喜?”

蘇小英道:“抱歉,不行。”

一時之間,陷入了僵局。一梅猛地記起,眼前這個人,正是如同傳說一般的美劍無憂!然而蘇小英這種態度,簡直不卑不亢到了極點!她陡然覺得興奮起來,好像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沸騰。她的右手不由自主,握住了含光。

便在一梅握住含光的同時,無憂樓主藏在鬥篷裏的手似乎稍稍一動。蘇小英臉色微變,緩緩踏上半步,左手伸出,在一梅肩上極輕地一擋。

一梅心中大驚,她知道蘇小英的意思是讓她退後。她心中千百個念頭一起轉過,難道這片刻之間,竟然就要動劍!蘇小英踏上半步,半個身體站在了一梅的前面。

無憂樓主果然摸到了劍柄,他用拇指將長劍一扳,長劍的劍身露出小小一截。這一剎那,溫柔的劍氣從他周身倏地散出,融在天地之間。

劍氣平和,無一絲淩厲,一梅卻不由打了個冷戰,緊緊握住了含光。沒有殺氣的劍,竟讓她覺得逼人,好像陡然負上了千斤重擔,壓得連氣也喘不過來。

蘇小英的心也被什麽東西緊緊抓住,他的臉上卻不動聲色。

無憂樓主道:“江湖盛傳,美劍無憂,天下第一,雖然自承第一有些厚顏無恥,但是我的美劍確有其獨到之處。我給你們美劍三招,來做這筆生意如何?”

一梅微微一訝,朝蘇小英看去。

蘇小英道:“做生意,當然要先驗貨,你先給我們看是哪三招,再做結論。”

一梅忽然在心中嘆了口氣。她只好在心裏承認,自己確實不如蘇小英。普通人在這種情況下,精神或許已經垮了,即便不垮,這句話無論如何也不敢出口。——她自己,就說不出來。

無憂樓主手指一屈,長劍已握於掌中。這時郊野的空氣也在無盡壓力之下,然而劍氣中卻仍涵著一派風清雲淡。

沖淡的劍氣四散而出,幾乎沒什麽能夠與之相抗,那一種感覺,好像自然已出其精髓,天地已凝其菁華。這是平凡的讓人看不出平凡的劍氣!

無憂樓主的鬥篷忽地飛揚,長劍刺出。

劍招美極,果然正像斜陽冉冉春,煙裏絲絲柳;如天虛鳴籟,如梨雲梅雪,如春風燭影,如孤酒輕燕……

這樣溫柔的劍氣怎會有如此淩厲的劍招?這樣淩厲的劍招怎會有如此雅麗的劍意?

怎會有如此惑人的魄力!

一梅不禁呆了,她胸口血氣翻騰,真氣幾欲破身而出。驀地,一只手悄然握住了她的左手,一梅心中一震,緊緊按在含光上的右手漸漸放松,一種難以言述的溫暖從她心內泛了出來。這種溫暖並不是多麽強大的力量,卻讓她微微露出一絲笑容。

無憂樓主的三招,手掌甚至還在鬥篷遮掩之內,然而劍身刺轉,舉輕若重,在無比悠閑之處,已將三招美劍盡顯神采。他緩緩收劍,問道:“這三招如何?”

“風華絕代。”蘇小英想了想,道。

一梅不由自主,點了點頭。

無憂樓主道:“這樣就好,那麽,這筆生意就有希望了。”

蘇小英口唇微動,剛要說話,無憂樓主身上的鬥篷“呼啦啦”一聲,騰空揚起,隨後緩緩掉在地上。原來他出劍試招時,劍氣已然將鬥篷系帶割斷。

鬥篷之內,只見他身穿與剛才那青年無憂一模一樣的衣服,右手色如殷紅,乍一看去,觸目之極。然而右手上皺紋縱橫,卻決不是二十幾歲青年的手了。

一梅的眼神倏然變了,她直盯盯地瞪著無憂樓主的右手,過了半晌,全身開始發起劇烈顫抖,然後如同野獸一般叫了起來:“是你!是你!是你!”聲音之中,充滿了憤怒、痛恨與絕望。

蘇小英微微一怔,把眼睛轉向了一梅。

就連無憂樓主,仿佛也微露訝意,問道:“你認識我麽?”

一梅歇斯底裏地叫了起來:“我當然認識你!你的頭發怎麽黑了!無憂樓主!你的頭發怎麽黑了!”

無憂樓主一怔,過了一會,才道:“你怎麽知道我頭發的顏色?”他緩緩將鬥笠摘下,赫然露出容貌,竟然正是那個二十幾歲的青年無憂!他隨手在頭頂一抹,一具假發揭了起來,裏面半長不長的銀絲,就隨著他的一抹,從頭頂分散垂落,披了下來。

一梅握緊含光,兩行熱淚不能自禁地順頰而下,卻不似剛才這般嘶聲力竭,只喃喃道:“果然是你,無憂樓主……”

無憂樓主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一梅的淚水不斷湧出,淚珠流到下頜,一滴一滴,滾落衣襟,然而她竟然露出一絲冷笑,冷笑道:“你自然已經忘了我,也忘記了我的姐姐。只是,楚州、三野府,府城郊外,那一座小小的鄉下院子,一對農夫農婦,一株很大很大的杉樹,這些事,我可不會忘記呢。”

無憂樓主疑慮頓生,陡然之間,他臉上顯出不可思議的神情,脫口叫道:“你是那個……!你!怎麽能夠!”

一梅冷笑不語。

無憂樓主臉上震驚的神情依然不褪,叫道:“你竟然活著,你竟然還記得我!”

一梅眼中光芒閃爍不定,她陡然也笑了起來,冷笑道:“你的頭發和手,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就算忘掉一切,也決不會忘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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