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身懷六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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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梅已經洗了整整半個時辰,但是她還是覺得自己身上有一股難聞的怪味,就是柳杏杏的斷肢所散發的味道,這種怪味簡直可怕極了,要比真正的斷肢還要可怕。

於是她又將腦袋整個浸入浴桶,直到憋不過氣,才重新鉆出來。

浴桶裏的水漸漸涼了,一梅嘆了口氣,胡亂擦幹身體,穿好了衣服。她走到外面的時候,蘇小英正蹲在地上吃面,他竟然吃的很香,好像這碗面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美味。

一梅走到他身邊,在他身上狠狠嗅了嗅,極嚴肅地告誡他道:“你應該去洗個澡。”

蘇小英愕然道:“我剛才才洗好的。”

一梅肅然搖頭,道:“你身上還是有味道,很濃的味道。”

蘇小英嗤笑道:“那是你的鼻子有味道,你鼻子裏面的味道。”說著把手裏的面往她眼前一湊,問道,“怎麽樣?也有味道?”

一梅認真地聞了聞,道:“有,是人血,面條裏有人血。這不是鴨血,鴨血沒有這樣腥味,就算它們是鴨血,其中肯定也摻進過人血。”

“人血也是能吃的,”蘇小英道,“歃血為盟,喝的就是血酒。”

一梅道:“人血可以吃,死人的血卻不能吃,四肢都沒有的死人的血,就更不能吃。”

蘇小英忽然覺得肚子有一點不舒服,對眼前這碗面頓時失去了胃口。“怎麽著,”他惱怒地道,“誠心不讓人吃東西?”

一梅毫不愧疚,一本正經地道:“是!”

蘇小英一楞,隨後笑了起來,嘲諷道:“殺手一梅,也會害怕死人。”

一梅道:“我不是害怕,就是覺得惡心,女人的腸胃常常比你們男人虛弱,難道你不知道嗎?”

蘇小英嘲諷道:“別的女人我不知道,你這個女人,臉皮和腸胃都跟鐵一樣,不,也許比鐵還要硬。”

一梅張牙舞爪地撲了上去,幸好蘇小英手上的功夫還算不錯,那碗面條才被僥幸保存下來。

“你幹什麽!”

“蘇小英,你快給我去做飯。”

“這麽晚了做什麽飯,酒館裏買一點吃吃。”

“我只吃你燒的,你燒的最幹凈。”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講究?”

“去不去?”

蘇小英嘆了口氣,道:“好的,不過你得先把我放開,我去隔壁郭嬸子那裏兌一點青菜。”

一碗小蔥豆腐,一碗清炒筍絲,一鍋青菜火腿湯,這些菜端上來的時候,一梅就覺得有點餓了,她吃的津津有味,一邊假心假意地勸蘇小英“也吃啊”,可是等蘇小英想開始吃的時候,桌上就只剩下殘餘的湯水能夠拌飯。

什麽辦法也沒有,蘇小英只能悶頭將就。

吃飽了以後,一梅對蘇小英道:“現在我們來談談柳杏杏。”

蘇小英忍不住問道:“能不能讓我先把飯吃掉?”

一梅嚴肅地道:“不能。”

蘇小英嘆了口氣,只好道:“好罷,你想跟我談什麽?”

一梅道:“是什麽人殺了柳杏杏?”

“照我看,”蘇小英含含糊糊地道,一邊稀哩呼嚕把飯扒進嘴裏,“是無憂樓主,你沒聽她一聲一聲地叫‘無憂’麽。”

一梅皺起眉頭,道:“那麽化解丹又是什麽東西?”

蘇小英道:“柳杏杏的手足斷成幾截,如果僅僅想殺人,沒這個殺法。”

一梅想了想,道:“你說的沒錯,兇手是在逼問她一件事。”

蘇小英道:“這件事也許跟化解丹有關。”

一梅嘆了口氣,道:“可惜我們沒有一點線索,除非我們去找無憂樓主。”

蘇小英想了想道:“無憂樓主好像知道很多事。二十年前中州齊樂堂的慘案,據謝遠藍說,他也是唯一的幸存者。”

一梅問道:“難道我們真的要找無憂樓主麽?”

蘇小英道:“你好像有一點怕他。”

一梅嘆了口氣,道:“無憂樓主這個人,似乎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裏,也從來沒有人見過他。你知道,凡是神秘的東西,都叫人覺得有一點畏懼,江湖上的人凡是提起他,都是恭恭敬敬的。據說他的美劍,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蘇小英道:“既然他這麽厲害,我們就不要去找他了罷。那個柳杏杏跟你又沒什麽交情,還說跟你有仇。倘若管的太多,說不定,淪落到柳杏杏那個下場。”

一梅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忽然覺得四周陰風陣陣,不禁有一些毛骨悚然。

一梅陷入了沈默,過了良久,方道:“想到柳杏杏,我心裏就覺得很怪,一點也不踏實。那個化解丹,我總覺得……要不然這樣罷,咱們走著看,以後要是還有事發生,就去找無憂樓主問個明白。”

“既然如此……”蘇小英嘆了口氣,道,“那個時候我只好陪你去了。”

“我就知道,”一梅樂了起來,道,“我不會看錯人,你這人還算不錯。”

蘇小英道:“嗯,你知道就好了。現在我還要跟你說一件事,你一定不能激動。”

一梅不禁一怔,問道:“什麽?”

蘇小英道:“剛才你吃的菜,不是我燒的,只不過是從隔壁的酒館裏買來的而已,價錢不貴,一共三十文錢。”

一梅一楞,忽然奔了出去,在門口大吐起來。剛剛才吃下去的東西,一時間全部嘔在地上。

蘇小英也一楞,連忙在她背上拍著,安慰道:“我騙你呢,跟你開玩笑的,你沒見我在廚房忙活了一陣麽……”

一梅將肚子裏的東西嘔吐光了,這才回過神來,氣得哇哇大叫:“蘇小英!有你這樣開玩笑的麽!嗯?那個死人有多惡心,難道你不知道?”

蘇小英眼睛溜溜地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疑惑地道:“一梅,你該不會……?”

一梅道:“你說什麽?”

蘇小英問道:“你自己沒感覺麽?”

一梅道:“你在說什麽呀?”

蘇小英將她一拉,道:“走,去郭大夫那裏,讓他給你瞧瞧。”

“不用看大夫,過幾天,忘掉那個死人就好啦……餵,我跟你走就是了,你別拉我呀,拉拉扯扯,像什麽樣子……”

郭少棠的表情變得十分嚴肅,撚須沈吟,竟不說話,他給一梅診了半晌的脈,還沒有收回手的意思。

蘇小英心裏也打起了鼓,小心問道:“郭大夫,沒什麽事罷?”

郭少棠擡起臉,肅然道:“怎麽沒事?這回事可大了!”

一梅的臉色倏然變白,強笑道:“這……這不會罷……?”

郭少棠道:“你已經有孕在身,這段時間都要好好的休養。”

一梅跳了起來,喊道:“你說什麽!”

郭少棠道:“你的脈是喜脈。”

一梅不禁目瞪口呆,脫口道:“怎麽會呢!”隨即將郭少棠的衣襟一扯,道,“你不是說笑話罷?啊?”

郭少棠面容一整,道:“這種事情怎能說笑?”

一梅斷然道:“不可能!”

蘇小英竄到一梅面前,對住她的眼睛,大聲道:“怎麽不可能?這種事情,原本就是理所當然,沒有才奇怪!只有你這個傻瓜才會搞不明白。”說著,樂呵呵地對郭少棠道,“郭大夫,麻煩你啦!”

郭少棠也笑道:“蘇公子,恭喜,恭喜。”

一梅低著頭,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麽事。

從郭少棠家出來,已經是萬籟俱寂的時刻,整個郭家鎮都靜悄悄的。他們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兩個人的腳步聲結合在一起,顯得輕巧而密集,燈籠的微亮拉出兩條並在一起的,長長的影子。

“你說,”一梅緊緊依在蘇小英身邊,忽然低聲問道,“我真的有喜了?郭大夫沒可能弄錯?”

蘇小英“嗯”了一聲,道:“不會弄錯的。”

一梅輕輕嘆了口氣,沒頭沒腦的,忽然道:“我的運氣一向很好,好到你根本想不出來,我怎麽會這麽運氣。”

蘇小英微笑道:“運氣好難道不好麽?”

一梅搖頭,低聲道:“我的運氣太好了,我這輩子的福氣已經快用光了,是真的,福氣就跟口袋裏的錢一樣,要細水長流的用才不會用光,可惜我的福氣用的太狠,等到用光了,我就會死。”

蘇小英猛地駐足,轉頭去看一梅的臉,一梅那並不太美麗的臉在燈籠微光的映照下顯得十分柔和,蘇小英摸了摸她的頭發,柔聲問道:“你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想法?”

一梅輕嘆道:“你覺得奇怪麽?一點也不奇怪,我說的是真的。”

蘇小英道:“好罷,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可是你現在用的不是你一個人的福氣,我口袋裏的福氣你也可以拿出來用,用完你自己的,就用我的。”

一梅問道:“你的福氣只夠你一個人用,如果我拿來用了,你怎麽辦?”

蘇小英微笑道:“你不用想很多,我的運氣一向不好,所以福氣還剩下很多,就算有一天全部用光了,我們就一起去死,那個時候我們應該也都老了,我可沒興趣做老不死,你應該也沒興趣罷。”

一梅認真地想了半天。蘇小英笑著推了推她,道:“瞎想什麽呢,燈籠裏的蠟燭都快沒了,快走罷。”

一梅反而停下步子,對蘇小英道:“小英,你就像天上憑空掉下來的人,現在你告訴我,你是從哪兒來的?”

蘇小英一怔,問道:“你真的想知道?”

一梅點了點頭。

蘇小英微微一笑,道:“告訴你就告訴你,這麽認真幹什麽。我父親原來是南都的一個小官,所以我小時候就住在南都翯城。七歲那一年,一場政變,南帝被軟禁起來。我父親是個儒生,信奉的是忠君一類的調調,你也知道,什麽君君臣臣,”蘇小英說到這裏,嘆了口氣,道,“所以我們就被趕出了南都,再後來,我家就散了個精光。人一散,自然連家也沒了。”

一梅不禁有些局促,歉意道:“我只是隨便問問。”

蘇小英道:“不要緊。”

一梅想了想,補充道:“人總有倒黴的時候,你別往心裏去。”這句話算是安慰他。

蘇小英擡頭看了她一眼,道:“風水輪流轉,這個我倒是很看得開。”

一梅道:“就是這個話,你還算是個聰明人。”

蘇小英道:“多謝。”

一梅道:“不用。”

蘇小英道:“現在我跟你說了,你也跟我說說你。比如你身上那個記號……”

一梅忽然叫了起來:“沒什麽好說的!我就是不告訴你!”

蘇小英抓了抓腦袋道:“這樣太不公平了罷。”

一梅將眼睛湊近了他的臉,笑瞇瞇地道:“你還指著我給你生孩子哪,現在我說怎麽樣,就是怎麽樣,難道不是麽?”

蘇小英忍不住道:“一梅,你也太狡猾了罷。”

一梅嘿嘿一笑。這時前面燈影閃閃,岔路上走過來一個四十幾歲的漢子,粗布衣裳,身材壯實,看見蘇小英與一梅,打了個招呼:“你們也這麽晚回家呀!”

蘇小英認得是隔壁的郭大叔,笑道:“咱們看大夫去了,她有喜了。”

郭大叔微微楞神,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道:“好好好,你們兩口子年紀也不輕啦,是該有了,是該有了!”

一梅嘿嘿笑道:“郭大叔,外面輸錢了罷,剛才還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郭大叔嘆了口氣,道:“別提了,回去我家裏那口子,不知道怎麽跟我鬧呢。不過今天我把你的事一說,她保準也一樂,就完事了!”說著又笑起來,道,“我先走了,你們小兩口不知道多少話得說呢。”

他剛剛說完,忽然頓住步子,疑惑地朝前面看去。

只見青石板的小路正中,一個玉樹臨風的青年,靜靜站在那裏。微弱的燈光之下,他的臉藏在陰影裏面,看不清楚表情。他站得很直,夜風吹起了他的衣衫,他卻紋絲不動。

一梅道:“是你?”

那青年靜靜道:“是我。”

一梅道:“你不是已經走了麽,難道你還要找我報仇?”

那青年淡淡道:“現在有一些事比報仇還重要,你說呢?”

蘇小英嘆了口氣,道:“行啦,傅待月,上我家坐坐。不過我們可沒有好茶好酒招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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