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身世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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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姬的神情還是很平靜,不過一梅卻看到她的手似乎輕微地顫抖起來。“都死了?”她問道,“你是什麽意思?”

孝衣女子笑了起來,道:“你連這句話都聽不懂麽?”

她一身重孝,神情淒厲,卻這麽笑著,那破鑼似的嗓音直撞得人耳朵難過。傅待月皺起眉頭,對明姬道:“你跟她糾纏什麽,我們走罷。”

然而明姬竟然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梅與蘇小英從來沒有見過明姬這個樣子,不禁暗暗詫異,就連傅待月,都露出一絲轉瞬即逝的驚奇。

明姬一直盯著孝衣女子,淡淡道:“這不可能罷,這怎麽可能呢。”

孝衣女子嘆了口氣,道:“本來我也不大相信,可惜,這些事情的發生,我偏偏全看見了。父親的屍體,被剁成一塊一塊,腦袋骨碌碌滾下來,溜到了一邊,你知道死無全屍是什麽意思麽?就是那樣,真是好慘……”

明姬的臉上驀地褪盡了血色,只是直勾勾看著她。

蘇小英嘆了口氣,道:“謝望衣,這些事,還是不用再提了。”

謝望衣咯咯笑了起來,笑道:“不說怎麽成呢,不說出來,我家的小妹,怎麽能知道半勺山莊是怎麽毀的?”

明姬美麗的嘴唇變得極白,輕微顫抖著,過了半晌,才道:“你說什麽,半勺山莊毀了……”

謝望衣笑道:“人都死光啦,留下一個空空的山莊,其實也沒意思,你說是麽?那一場火真大,燒了一整個晚上,都沒有熄滅,哈哈,哈哈……”

明姬站得很直,但是她知道,自己的膝蓋也開始酸軟,她用很久的時間穩定了一下情緒,然後問道:“是誰幹的?”

謝望衣笑容頓斂,用齒縫裏迸出來的聲音,厲聲道:“誰幹的?這兩個人的名字,你要牢牢地記住,刻在心裏。他們一個叫風無畫,一個叫傅無情!”

“風無畫!”明姬的眼睛陡然睜得很大,脫口道,“風無畫?”

她的神志已經被這個消息擊得有些發懵,所以她沒有看見傅待月的神情也變了。傅待月那向來清清淡淡的表情,開始變得極其專註,然後他緩緩地道:“你弄錯了。”

謝望衣忽地轉頭盯住他,道:“你說什麽?”

傅待月淡淡地,卻一字一句地道:“我說,你弄錯了。”

謝望衣輕蔑地冷笑,道:“我哪裏弄錯了?”

傅待月道:“有可能是風無畫,卻不可能是傅無情。”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都覺得十分訝異。傅待月淡淡道:“傅無情在六年以前,就已經死了。一個死人,怎麽毀你們的半勺山莊?”

明姬的心忽然開始絞痛,她問道:“你怎麽知道傅無情已經死了?”

傅待月淡淡地,卻極坦率地道:“我當然知道,因為傅無情是我的母親。”

一瞬間,所有人的聲音都靜了下去。只見天邊夕陽如火,晚霞熱烈,風吹過來,樹林中葉子沙沙的響。

明姬突然尖聲大叫起來:“你胡說!你胡說!你沒有父母!”

傅待月淡淡道:“我當然有父親,也有母親。”

一梅輕輕嘆了口氣,傅待月說的是實話,雖然他以一個孤獨的殺手著稱,但他也是一個人,一定也有父母。

明姬忽然不語,半晌,她道:“我們說的是兩個人,這個世界上,名叫傅無情的人很多。”

“我們說的就是她,”傅待月毫不留情地擊碎了明姬自欺欺人的假設,“四年以前,我去半勺山莊,遇見你的那一次,就是因為聽說我還有一個姨娘在半勺山莊做管家。後來我才發現,原來他不是我的姨娘,只不過是一個不男不女的怪物。”

明姬徹底站不住了,她往前踉蹌了半步,以為自己會跪倒在地上。然而她又站直了身體,直盯盯地看著傅待月。

傅待月淡淡道:“我相信這個女人說的話,我母親家的人,都不大正常。”

“這個女人是我的二姐!”明姬冷冰冰地道,“我看你也不大正常。”

傅待月一口承認,道:“你說的不錯。”

明姬的表情已經說不出是什麽味道,她只是看著傅待月。謝望衣忽然淚流滿面,道:“傳妝,傳妝……”

明姬轉頭盯向謝望衣,道:“你弄錯了,我不是傳妝!”

蘇小英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忽然插嘴,問傅待月道:“你為什麽說柳天易是你的父親?你母親跟你說柳天易是你的父親麽?”

傅待月道:“我母親一直很恨我,她從來沒跟我說誰是我的父親,不過她說,柳天易是她的丈夫。”

蘇小英道:“柳天易不是你的父親,你的父親應該是半勺山莊的莊主,謝遠藍。你母親在跟隨謝遠藍回半勺山莊的時候,沒有懷孕,假如你今年二十歲,你就應該是謝遠藍的兒子。”

所有人都楞了一下。

然後謝望衣狂叫起來:“胡說八道!”

傅待月沒有感情地道:“她說的很對,你胡說八道。”他在說完這句話以後,身形飄動,徑自去了。明姬微微一怔,追往他的身後,明姬的動作一點也不猶豫,好像跟隨在傅待月的身後,成為他的影子,是她這一生的使命。

謝望衣厲聲叫道:“傳妝!傳妝!”她身影微晃,也追了上去。

一時風聲沙沙,只留下了蘇小英與一梅,目送著他們的身影。天色漸漸入暮,只一會,三條人影都消失在視野之中。

蘇小英嘆了口氣,動容道:“殺手第一劍,果然了得!”

一梅問道:“怎麽?”

蘇小英道:“我適才用劍氣封住了他的氣海,沒想到只這麽一會,他就能行動如常!”

一梅臉上顯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問道:“你用劍氣封住了他的氣海?”

蘇小英道:“不然他怎麽會認輸?”

一梅又想起那一幕,不禁長長籲了口氣,忽然撲將上去,粘住了他,叫道:“蘇小英!你真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這次死定了!”

蘇小英得意地笑道:“我不會死的,不然留下你一個寡婦,我在地下面也不放心哪。”

一梅心裏甜滋滋的,使勁抱住他,道:“我就知道,你不舍得我。”

蘇小英“撲哧”笑了出來,道:“我怕你寡婦門前是非多,給我戴綠帽子。”

一梅登時氣得牙癢癢,一把將他推出老遠。

蘇小英忽然問道:“一梅,你說他們三個會怎麽樣?”

一梅皺起了眉頭,道:“他們三個,也太覆雜了罷,這可難說。——不過你反應真快,一下子就想到了傅待月他爹去了。”

蘇小英道:“傅待月老找你麻煩,這下不是一了百了?連親爹都換了。”

“唔,蘇小英,我打一看到你,就覺得你的腦袋挺聰明的。”一梅點頭滿意地道,順便又補充了一句,“比我的聰明多了。”

“你以前不是說我怎麽瞧都是個幫工麽?”

“你的心眼怎麽這麽小呀,才說了一句你就記住了。”

“這種話我特別容易記住。”

一梅翻了個白眼,道:“傅無情那個女人,真是叫人想起來就發毛,還好她已經死了,否則,不知道能再有什麽事!所有的麻煩都是她一個人搞出來的!我還在想錯花圖的事情,錯花圖,說不定跟柳天易也有關系,可惜柳天易也被我殺了。”

蘇小英問道:“你什麽時候去殺的柳天易?”

一梅道:“就是上次過年那幾天。”

蘇小英不禁奇怪,道:“我怎麽不知道。”

一梅把臉湊近蘇小英的臉,氣勢洶洶地道:“我是你的老板娘,難道我還得向你匯報不成?你以為你是誰?嗯?你以為你是誰?”

蘇小英大聲道:“你不是我老婆麽?那時候你就是我未婚妻,我自然就是你未婚夫。”

一梅冷笑了幾聲,道:“我們不是還沒有拜堂麽。”

蘇小英道:“那麽,你一直就是我未婚妻,只不過你現在是我名義上的未婚妻,實際上的老婆。”

一梅不禁為之氣結,然而這話一時之間竟然還反駁不了,於是只好轉移話題,道:“不管我是你的誰,你想想,你覺得錯花圖跟柳天易有關系麽?”

蘇小英沒有說有還是沒有,只問道:“誰雇你殺柳天易?”

一梅道:“無憂樓主。”

蘇小英皺起了眉頭,問道:“就是傳說中的美劍,劍法天下第一的那個?”

一梅道:“不錯。他開價六百兩銀子,我覺得挺好,正巧那時我也缺錢,所以就幫了他這個忙。”

蘇小英問道:“既然他的劍法天下第一,為什麽還要找你去殺柳天易?”

一梅猛地一呆,喃喃道:“這個……”

蘇小英問道:“他跟柳天易有什麽仇?”

一梅道:“殺手殺人,只問價錢,不問緣故,這個是規矩。”

蘇小英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

一梅想了起來,道:“今天在那個酒館裏——你還記得酒館裏有個青年,雙手攏在袖子裏面,發呆坐著的那個麽?”

蘇小英沈吟道:“記得。這麽熱的天氣,他卻把手攏在袖子裏面,一直沒有拿出來,我那時還覺得很奇怪。不過因為關心傅待月和謝望衣,所以也沒多想。”

一梅緩緩道:“那個人,是無憂樓主的弟子,刺殺柳天易的事情,就是他跟我聯系。”

蘇小英道:“他來這裏做什麽?”

一梅道:“據說是拜訪一個故人。”

蘇小英想了半天,“嗬”的一聲,道:“郭家鎮,還有他的故人?無憂樓主不會住在這裏罷,怪瘆人的。”

一梅猛一怔,道:“你這麽一說,我的寒毛也起來啦。”

兩個人面面相覷,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這時天色已經有些黑了,遠遠可以看見郭家鎮家家戶戶都亮起小燈,這種寧靜的,祥和的氣氛,簡直溫馨極了。一梅一邊走,將身體蹭在蘇小英的懷裏,一邊低聲笑道:“不會有人瞧見罷?”

蘇小英道:“你哪兒會在乎這個啊。”

一梅賊賊地笑起來,暧昧地道:“你說的不錯。”

話音剛落,兩個人同時皺起了眉頭。蘇小英道:“你聽見了麽?”一梅道:“我以為是我聽錯了。”他們相望一眼,露出嚴肅的表情。一梅低聲道:“走。”

那樹林深處,已經黑得看不清東西。然而淒厲的呻吟卻愈發清晰起來。

一梅晃起一個火折子,四下裏照了一照。

她的手忽然在一個方向凝固。

只見前面草堆中,一個血肉模糊的殘軀,手足四肢已經被斬成幾段,零零碎碎掉在近旁,然而這具身體還沒有斷氣,如同梟鳥夜哭,一聲一聲地叫:“無憂!無憂!”聲音已經嘶啞不似人聲,但是居然還很尖銳。

一梅殺過很多人,但是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全身寒毛根根都立了起來,走近一看,這軀體的眼眶只剩下黑咕隆咚兩個窟窿,其中一只眼睛剩下一根細細的筋肉連接,兀自掛在臉上。

不過這具殘軀的相貌,她還認得出來。

“柳杏杏!”她叫了起來。

柳杏杏仿佛還聽得懂她的叫聲,奇跡般安靜下來。這片刻的寂靜,讓一梅全身上下,頓時起了一身疙瘩。

柳杏杏極勉強地,用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一字一字,用盡力氣吐出來:“化,解,丹……”說到這裏,就再也沒有聲息。

一梅忽然發現自己的手也在顫抖,她退後了一步,靠近了蘇小英,仿佛這樣可以增加力量。

“她說的是什麽意思?無憂?化解丹?”

一梅沒有回答。眼前陡然漆黑一片,因為她的火折子掉在了地上,熄滅了。蘇小英只感覺到她彎下了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蘇小英嚇了一跳,連忙燃起另一個火折子,火光照耀之下,她的臉色格外蒼白,她已經把胃裏的東西全吐光了,這時正在吐酸水。蘇小英在她背上拍著,道:“你沒事罷?”

一梅道:“實在太……惡心……了……”

她說完這句話,忍不住,繼續嘔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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