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死賭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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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在冰涼的井水裏頭浸了足足一天,撈上來以後,瓜皮翠綠晶瑩,一看就似乎散發著涼意,簡直漂亮極了。拿刀一切,“嗑”一聲,自然地裂了開來,瓜瓤鮮紅剔透,飽滿欲滴。

蘇小英坐在天井的一角,吃的滿頭滿臉,吃到後來,就連一梅都覺得不好意思再吃了,好像自己多吃一片,就剝奪了他人生最大的樂趣。

郭少棠喜出望外,道:“原來蘇公子這麽喜歡吃西瓜?”

一梅撇撇嘴,道:“哪兒呀?怕不是這西瓜不用自己掏錢,不吃白不吃罷。”說著白了他一眼,對郭少棠道,“郭大夫,郭嬸子她當家的,就麻煩你啦。”

郭少棠道:“應該的,應該的。”

蘇小英吭吭吭把手裏的西瓜啃掉,對郭少棠道:“郭大夫,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郭少棠忙道:“公子請吩咐。”

蘇小英道:“你這次買的西瓜確實好吃,能不能送我一只?”

郭少棠連忙站了起來,道:“有,有,難得公子喜歡,請公子稍待,我這就去拿。”

一梅沖上去狠狠擰住了蘇小英的胳膊,恨道:“你還吃?還吃?這輩子沒吃過西瓜?啊?”

“好吃麽……”

一梅拉起他的胳膊,將他拽了出去。郭少棠從後追出來,叫道:“兩位走了?吃了晚飯再說罷!”一梅道:“不吃啦,多謝。”

蘇小英被她拖了一程,忽然掙脫,極嚴肅地對她道:“一梅,我有件很要緊的事。”

一梅道:“你又想怎麽了?回去拿西瓜?”

蘇小英搖頭道:“不是,我剛剛吃的太多,想撒尿。”他的這幅鄭重的表情,好像果真是有天大的事情一般,一梅忍不住笑起來,道:“快去快去,我到前面酒館打一斤酒,在那裏等你。”

前面的酒館是郭家鎮上唯一的酒館。這時還不到吃飯的時候,十來張桌子,只有兩張有人。其中一張靠角落的桌子,坐著一男一女兩個青年,容貌秀雅,態度嫻靜,那男子只管自己斟酒,女子從從容容地往一梅這裏瞥了一眼。

一梅不由得一怔,隨即滿不在乎地打起招呼:“傅待月,明姬,你們找到這裏來了,還有完沒完呀。”

傅待月沒有擡頭,淡淡道:“沒完。”

一梅登時噎得說不出話來,在門口那桌重重坐下,過了一會才道:“好哇,咱們挑個開敞地方,今天做個了斷!省的你費力找我!”

傅待月淡淡道:“很好。不過你得等我喝完酒。”

一梅冷笑道:“蘇小英一來,你們倆可一點勝算都沒有。”

傅待月淡淡道:“沒有勝算,可以去死。”

這話的語氣,好像說的人不是自己。一梅反而一怔,便不再說話。這時看見另外一桌,坐的是個單身男子,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桌上擺著酒,他卻沒有喝,雙手攏在袖中,他的一雙眼睛澈如清泉,潤似古玉,一梅記得尤其清楚。

於是一梅驚訝道:“是你?”

那男子微微一笑,道:“殺手一梅,你好。”

一梅道:“你怎麽也在這裏。”

那男子道:“訪一位故人。”

一梅“噢”的一聲,不再多問。然而她全部的精神已經提了起來,她似乎低頭不語,卻全神貫註地思索著眼前這件事情。

蘇小英一直沒有來。

一梅忽地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另外兩張桌子上,傅待月仍舊在緩緩地喝酒,那青年仍舊攏著袖子,靜靜坐在桌邊。

這時,一個披著重孝的年輕女子如同鬼魅,閃進了酒館,她在門口一梅邊上的桌子旁悄然坐下,一聲不吭。天氣很熱,她的全套孝衣卻穿著齊全,一絲不茍,叫人乍一看去,能掉一地疙瘩。

孝衣女子面向諸人,低頭靜坐。

傅待月瞥也不瞥一眼,他仍是那種淡淡的神氣,用緩慢的動作,自斟自飲。然而明姬驀地裏雙目圓睜,她的美眸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的神光,緊緊盯著這個孝衣女子,她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十分覆雜。

“誰死了。”明姬終於開口,問道。

那孝衣女子不答,低頭默坐。

“你穿孝衣做什麽?”明姬又問。

酒館內,仍舊一片寂寂。

就連一梅,都似乎透出一種奇怪的,神秘莫測的氣息。仿佛理所當然一般,沒有人去打破這種神秘的感覺。每個人都在隱藏自己,等待他人跳出神秘的包圍,暴露到眾人面前。

傅待月已經喝完第二壇燒酒。他竟然毫無醉意,緩緩站了起來,對一梅道:“在哪裏都一樣,你挑地方罷。”他說話的時候,神態清遠,好像不關己事。

一梅盯著他,沈吟片刻,正打算開口,一個聲音插了上來。

蘇小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口,他道:“打架這種事情,還是我們男人來,別叫女人操心。”

傅待月淡淡道:“你想怎麽辦?”

蘇小英道:“我想再跟你打一個賭。”

傅待月道:“你說。”

蘇小英道:“就賭三招。——倘若我輸了,我的命賠給你;倘若你輸了,我不要你的命,不過你得告訴我們,為什麽老找一梅的麻煩?”

傅待月想了想,道:“我占了很大便宜,沒有不賭的道理。”

蘇小英道:“很好,咱們去鎮外樹林,免得誤傷無辜。”

傅待月道:“請。”

一個賭得爽快,一個應得爽快,仿佛都極有把握,然而空氣倏然之間沈了下去,壓在人心口,叫人喘不過氣來。一梅的手不由自主,按在了含光的劍柄上,微微轉眼一望,明姬右手微曲,想來已經扣著了一把梅花釘。一梅冷笑一聲,將眼光轉向了蘇小英。

傅待月與蘇小英已經將劍握在掌中。

這場決鬥觸之既發。蘇小英的劍雖然沒有名氣,但是在場的人人都知道,他絕對足以媲美當世任何一個劍客,他曾經甚至一劍擋住了傅待月的勁擊。不過這一次不是出其不意的擋,而是攻,要在殺手第一劍劍意最強烈的時候一舉攻破他的劍招。

他們只賭三招,一梅的冷汗卻已經濡濕了背脊。一梅並不是一個膽小的女人。

他們對峙的時間很短,仿佛劍一在手,就已經掠了出去。這場決鬥驚心動魄,卻並不精彩,因為他們實在是太快。

兩道人影如同電光閃耀,驀地裏相擦而過,只聽“鏗”一記大響,宛若雷霆震動,回音陣陣。兩個人站定,各自收劍,過了極長的一段時間,那雙劍相擊的聲音才漸漸消去。

一梅與明姬陡然回過神,他們已經交過了三招。

太快!快到簡直不像生死之戰!

傅待月凝然未動,將手中長劍緩緩歸鞘。可是,蘇小英的袖子陡然一抖,一片殘布悄悄飄落。

明姬差一點就要驚叫出來,轉頭一看,只見一梅面色死灰,卻一聲不吭,只是緊緊盯著蘇小英。

蘇小英摸了摸袖子,微微一笑,問道:“我輸了麽?”

傅待月淡淡道:“我輸了。”

蘇小英道:“很好。”

一梅與明姬都不是普通的女人,她們只是各自盯著自己的男人,一言不發。一切都顯得十分平靜。

傅待月終於開口道:“董姑娘殺了我的父親。”

一梅回過神,冷笑道:“我從來沒有殺過你的父親,姓傅的人,我一個都沒殺過。”

傅待月道:“我父親不姓傅,他姓柳,叫柳天易。”

一梅的臉色登時變了,道:“殺手第一劍,竟然是雕梁小樓的少爺?”

傅待月淡淡道:“他並不知道有我這個兒子,我們也沒有見過,只不過我知道他是我的父親。”

一梅道:“你對他的感情卻很深,你殺我的時候,劍意裏帶著很重的仇恨。”

傅待月淡淡道:“我不知道自己對他有沒有感情,只不過,他一定不恨我這個兒子,所以我也不恨他,所以我想替他報仇。”

一梅道:“有誰會恨自己的孩子?”

傅待月想了想,淡然道:“我母親,她恨我。”

一梅道:“決不可能!”

傅待月道:“我母親不只是恨我,她恨所有的男人,包括她的兒子。”

一梅不禁一楞,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很久,她才緩緩道:“你一定很想要一個父親愛你,所以你才這麽恨我。”

傅待月淡淡道:“我誰也不愛,也不想誰愛我。”

蘇小英問道:“難道你連你的漂亮丫鬟也不愛?”

傅待月冷笑道:“不。”

明姬的臉色驀然間變得異常蒼白,她沒有低下頭去,只是猛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就跟江湖上大部分殺手一樣,傅待月沒有來歷,也沒有師承,他只是突然的就出現在江湖上,好像他打一出生就開始殺人,就是一個殺手。

傅待月的劍很快。從他的劍法,根本看不出他本身竟然是這麽一個人。他常常穿著素衣玄袍,眉宇之間,散發著淡定的光華。他像一個出身無比高貴的貴胄世子,可實際上,他偏偏只是一個殺手。

而且是一個很無情的殺手。

他的無情與殺手一梅並不一樣。殺手一梅在不殺人的時候實際很平常,會笑,會鬧;可是他,他永遠只表現出冷淡的模樣,他只有在殺人的時候才會笑。

江湖上的人把他的笑稱為“笑殺人”。這三個字聽起來仿佛很威風,很灑脫,可惜這個世界上聽起來的事情,往往並不準確。

只有明姬才知道傅待月其實既不威風,也不灑脫,恰恰相反的是,他總是很不快樂。

因為他總是很不快樂,所以他經常會接生意,經常會去殺人,然後等待下一筆生意,等待下一次笑容。

在沒有生意的時候,他喜歡住在一間舒服的房子裏,不停的喝酒。他今年才二十歲,卻已經酗酒六年,六年裏,他醉過無數次,以至於現在他幾乎已經不能喝醉。然而,消愁的不是酒,是醉,所以他只能一次比一次喝得更多。

也只有明姬才知道,傅待月竟然是一個酒鬼。

明姬是一個極美麗的女人,與傅待月不明的來歷相反,她出生世家,她的氣質與生俱來。但是她不像任何一個大家閨秀,她沒有在一定時候體面而風光的嫁給門當戶對的男人,明姬選擇了一條令世人乍舌,令家族唾棄的道路。

明姬在十七歲那一年,跟著才只有十六歲的傅待月,私奔了。而且她沒有嫁給他,傅待月不想娶任何一個女人,所以她只做了一個看起來微不足道的丫鬟。

然後她改了一個沒有姓的名字叫明姬,以示她義無反顧的決心。

實際上傅待月並不愛她。明姬心裏很清楚,她雖然是傅待月的女人,卻從來沒有得到過他真心的愛。傅待月其實不愛任何人,不愛她,也不愛他自己。

然而明姬並不在乎。

有時候愛一個人,就不會在乎,也不能在乎。

孝衣女子一直默默跟隨在他們後面,默默地,似乎並沒有看他們中的任何人,也沒有註意他們中的任何事。然而當她聽到傅待月的“不”字之後,忽然盯住了明姬,哈哈大笑起來。她的笑聲好像兩塊金屬碰撞,難聽之極。

孝衣女子笑得極盡全力,好像傅待月這個“不”字,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一句話。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她,她卻毫不在意,一直笑到嘶聲力竭。

“你為什麽笑我,”明姬已經回轉,淡淡道,“你自己難道不是這樣的人麽。”

孝衣女子的神情忽然變得十分嚴肅,用她破鑼似的嗓音道:“我是,所以我覺得很好笑。”

明姬哂道:“一點也不好笑。”

一梅聽著他們說話,這時問道:“你們兩個認識?”

孝衣女子冷笑道:“認識。我們熟的很。”

明姬看著她,半晌道:“告訴我,誰死了。”

孝衣女子冷笑道:“我以為你一點都不在乎了呢,其實很久很久以前,你就已經不在乎了,不是麽?”

明姬道:“不錯。”

孝衣女子道:“那你為什麽還要問。”

明姬淡淡地,笑了笑,道:“我好奇。”

孝衣女子看著她,臉上露出詭異的,閃爍不定的光芒,然後她的嘴角一彎,竟然笑了起來,從齒縫裏一字字地吐出聲音:“你好奇麽?我告訴你——都死了,你能想到的所有人,都死了。”

夏日爽朗的傍晚,明姬激靈靈打了一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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