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柳氏杏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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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梅婉拒了郭少棠邀請他們住在自家的好意,她在鎮上另租了一間小房子。這間房子很小,只能擺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小矮櫃,吃飯只能坐在床沿,因為已經容納不下椅子。

蘇小英的傷勢沒有大礙,臥床休養了三四天,就能夠到處亂跑。一梅自己害怕生病,對於蘇小英的身體,也異常操心,逼迫他每天都要去郭少棠那裏看病。蘇小英沒法子,每天吃過晚飯,都遛跶到郭家,跟郭少棠下棋。

這時郭家鎮頭上那片水塘裏,荷葉已經翠翠的到了最茂盛的時候。

蘇小英去下棋的辰光,一梅就抱著今天換下的衣物,與鄰居郭大嬸上水塘洗衣服。水塘一圈,那時擠滿了各個年紀的主婦。或高聲談說,或竊竊私語,討論著自家的男人和孩子。荷葉長得很高,有時候看不見對面的人影,只聽見荷葉縫子裏頭,那話一陣接著一陣,從來不會停斷。

一梅越來越喜歡這個地方,因為她可以在這裏,跟隨著別人話頭,肆意地吹噓蘇小英。

實際上女人的一大愛好,就是在別人面前埋怨自己的男人,抱怨完了一通,然後喜滋滋地對別人說,哎呀,反正日子就這樣過啦,你看人家王大嬸李大嫂家的那口,還不如我家的哩……

一梅“嘭嘭”捶打著衣服,聽見鄰居郭大嬸道:“蘇家嫂子……”一梅頓時轉過頭去,迫不及待地道:“郭嬸子,怎麽說?”

郭大嬸一邊嘆氣,一邊道:“今天一早我去你家借蔥,看到你家小蘇拿著勺子,在廚房裏忙活呢!你真是好福氣啊!”

一梅笑瞇瞇的,裝出嗔怪的語氣道:“他這個人,就是這樣,我叫他不要做,好好呆著去罷,他非要做,你看他也弄不幹凈,到頭來,還不是要我重新弄過。——不過話又說回來啦,他第一次做飯,竟然還做的不錯,我都不相信是他做的,你猜他怎麽說?他說‘沒吃過豬肉,難道還沒見過豬走路?’呵呵呵,你瞧他怎麽說話的。”

郭大嬸羨慕得眼睛都紅了,道:“蘇嫂子,我看小蘇待你可真不錯!你有什麽秘訣沒有?咱們一場街坊,你可得老老實實告訴我。”

一梅喜滋滋地小聲告訴她:“其實也沒有秘訣,就是在嫁人的時候,要放亮眼睛細細地挑。”一梅湊到郭大嬸耳邊,神秘地道,“嫁人,就好比女人第二次投胎,就說我罷,為了挑一個好男人,年紀到了二十五歲才嫁給他,人家姑娘到我這歲數早做幾個孩子的媽了,可是呢——你看看,這麽也是值得的不是?”

郭大嬸嘖嘖稱是,一邊點頭一邊後悔當初沒有把眼睛擦亮。“蘇嫂子,你家小蘇跟鎮頭上郭大夫交情不錯啊,我們家那個,年前上山的時候摔了一跤,摔到手,一直在酸,能不能跟郭大夫說一聲,給看一看?”

一梅一口答應下來,笑道:“行,回頭就跟他說。”

郭大嬸嘩嘩嘩將手裏的衣服搓好,站起來道:“蘇嫂子,今天我要先回去,我家老大說不定要回家。”

一梅有些失望,道:“這麽早就回家啦?那好,我弄完也走了,順便到郭大夫家,幫你說說。”

郭大嬸連連道謝,管自己先走了。一梅手上加快速度,趕緊也弄好,將衣物往竹籮筐裏一丟,站了起來。她剛剛站直,後面忽然有一個女人冷冷地道:“殺手一梅。”這四個字夾雜在一群女人的嘈嘈的閑聊聲音裏面,竟然十分清晰。

一梅動作一滯,緩緩轉頭。只見水塘後面,一座白磚青瓦的小房子旁邊,一個女人亭亭而立。這個女人總在二十多歲,穿著一件垂順的湖色綢裙,露出腳底下一雙十分精致的銀絲繡鞋。她的臉藏在一方溫柔的白紗後面,看不清楚相貌,然而一梅皺起眉頭,問:“小姐,我們從前見過?”

女子道:“殺手一梅,記性不錯,我們六年前曾經見過幾面。”

一梅聽到“六年前”三個字,恍然大悟,脫口道:“對了!你是柳杏杏!小氣得很,花二十兩銀子,雇我去殺烏衣峰。”

這女子不動聲色,淡淡道:“這一次,價錢自然要豐厚得多了,我們找一個地方詳談。”

一梅想了想,道:“殺人麽……我暫時沒這個興趣,不過,到我家坐坐,那也不妨。”

柳杏杏是一個很雍容華貴的女人,她舉手投足之間,自然而然散發出一種高貴的味道。這種說不明白的味道讓一梅走在她旁邊的時候,覺得有些怪怪的。有一句話叫“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一梅覺得倘若她跟蘇小英算是“傾蓋如故”,見面就熟,那麽,她跟這個柳杏杏,絕對就是“白頭如新”了。

有些時候,人跟人之間的感覺確實微妙得很。其實一梅與柳杏杏也從來沒什麽矛盾,但一梅就是覺得,她們兩個,不是一類人。

柳杏杏在一梅住的屋子前面稍一駐足,微微皺了皺眉頭。一梅滿不在乎地推開門,招呼她道:“柳姑娘,進來坐啊,嘿嘿,屋裏稍微亂了一點。”說著把桌上攤著的東西快手快腳一收,拍拍床沿道,“你坐著,我去倒水。”

柳杏杏摘下了面紗,她卻沒有坐,只用輕蔑的眼神稍稍打量了一下這間小小的,略顯淩亂的屋子。

一梅端進茶水,往桌子上一擱,她見柳杏杏沒有坐,也不再勸,管自己一屁股坐下來,隨意地道:“喝水。”

柳杏杏看了一眼盛水的粗瓷大碗,淡淡道:“你看起來很缺錢。”

一梅道:“還行,還過得去。你這次又想殺誰啦?”

柳杏杏道:“三千黃金,買一個人的性命,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一梅睜大眼睛,叫道:“三千黃金?”

柳杏杏微微一笑,她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一梅,露出一絲不屑的眼神,微笑道:“不錯,三千黃金,倘若你覺得不夠,價錢還可以商量。三千黃金,足夠你買一幢好房子,雇幾個下人,過上優裕的日子了。”

一梅瞧出了她的不屑,微微一笑,道:“我現在過得就挺好的。你想殺誰?”

柳杏杏道:“無憂樓主。”

一梅微微一怔,道:“美劍無憂?”

柳杏杏道:“不錯。”

“這個……”一梅沈吟起來,道,“雖然你的價錢不錯,但是這個人卻不是這麽好殺的……美劍無憂,你也知道……”

“所以價錢可以商量。”柳杏杏道。

一梅想了半天,道:“無憂樓主,據說劍法天下第一,去殺他不是自尋死路?你當我是要錢不要命的傻子。”

柳杏杏淡淡一笑,道:“‘秀士三劍,鳳凰來儀’,他們已經答應同你一起,刺殺無憂樓主。”她從袖中抽出一疊白紙,輕輕放在桌上,道,“這是他們寫給你的信。”

一梅沒有去看信,皺起眉頭,問道:“‘秀士三劍,鳳凰來儀’,就是號稱江湖三大墨客雅士的李郊寒、石白圭、妙小姑?”

柳杏杏道:“不錯。如果運氣好,我還會請上待月明姬。”

一梅的頭頓時漲了起來,睜大眼睛,看著她道:“雖然我喜歡一個人幹活,但是這筆生意還是會考慮一下,我得跟我男人商量商量,你明天再來罷。”

柳杏杏微微一訝,卻很有禮貌地點了點頭,道:“很好,我明天會再來。”

一梅含含糊糊“嗯”了一聲,目送她走了出去。回眼看見桌子上的信,隨手抓了起來,展開一看,只見信上文字飄逸,四六駢體,一眼望去,處處只有“兮”,十個字裏頭,倒有一兩個字筆畫繁覆,是不認識的。一梅更加頭大如鬥,正在費力地看,門“吱啦”一聲,蘇小英興高采烈地回來了。

蘇小英剛剛想描述自己將郭少棠殺得片甲不留的光輝戰績,猛地見到一梅滿面愁容,不禁嚇了一跳,問道:“怎麽了?”

一梅把信一抖,道:“你來看看,這裏面到底寫了什麽?”

蘇小英疑惑地接過,數了數,足足有三張大紙,才一看到裏面的內容,頓時也變得愁眉苦臉起來,忍不住罵道:“他奶奶的,誰給你的文章?”

蘇小英倒是很少說粗話,他這麽情不自禁地罵了一聲,一梅哈哈大笑起來,道:“別人給我的信!你看,我的朋友臥虎藏龍不是?”

蘇小英看了半天,將三張紙全部看完,皺眉道:“你的什麽朋友?”

一梅道:“從來沒見過面的朋友。他們把自己稱為‘秀士三劍,鳳凰來儀’,號稱三大墨客雅士。剛才有一個人,請我跟他們一起,去殺無憂樓主,酬金很高,三千黃金。”

蘇小英道:“得了罷,廢話連篇!先把自己吹了一遍,又把你吹了一遍,說到底就是一句話,讓你答應不答應,給寫個回執。”

一梅哈哈大笑,簡直要喘不過氣。

蘇小英笑道:“老板娘,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我跟她說,考慮一下。”一梅忽然認真起來。

蘇小英道:“不用考慮了,推掉就是。誰請你殺無憂樓主?”

“柳杏杏。”

蘇小英道:“這人怎麽這樣啊,無緣無故,找到這裏來了。”

第二天中午,一梅正在屋子旁邊的樹蔭底下乘涼,柳杏杏緩步而來,她的儀態大方而端莊,走到一梅跟前,低聲道:“殺手一梅。”

一梅動也懶得動,道:“我男人說啦,叫我推掉,真不好意思。”

柳杏杏眼中精光一閃,冷笑道:“他不過是一個沒用的男人,你何必聽他?”

一梅臉上變了顏色,跳起來惡狠狠地道:“你說什麽!你憑什麽說他是個沒用的男人!”

柳杏杏俏眼四顧,輕蔑地譏諷道:“有用的男人怎麽會讓自己的妻子住在這種地方,過這種日子?”

“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麽!”一梅大聲吵了起來,雙手叉腰,擺出一幅要罵街的姿勢,“我樂意跟著他,我就是愛過這種日子,你想怎麽著!嗯?你不過是個沒人要的老姑娘,在我這裏擺什麽威風!你要是好,烏衣峰會把你甩了?”

街坊鄰居有人在家的,紛紛打開窗戶探出腦袋看熱鬧。一梅毫不在乎,繼續破口大罵,柳杏杏的一張粉臉漲得通紅,氣得渾身都發起顫抖,然而卻說不出話來。——這種針鋒相對的吵架,她遠不是一梅的對手。

柳杏杏眼中殺氣頓生,她的左手悄然捏起一個訣竅,右手將自己的絹花團扇,握成一個奇異的姿勢。

一梅冷笑道:“行啊,你上啊。”她的拇指抵在劍柄上,輕輕往上一扳,只在這一剎那,含光的劍意倏然四射,酷熱的天氣,竟然叫人打出幾個冷顫。

柳杏杏雙眼微微一瞇。情勢頓然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然而她忽然放松了姿勢,低聲冷冷道:“我不是來打架的。我問你,倘若我把酬金加到五千,這筆生意,你做不做?”

“不做。”一梅毫不客氣地一口回絕。

柳杏杏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道:“原本我打算先對付無憂樓主,再來清算你我之仇,眼下看起來,我們之間的仇,只好放在前面了。”

一梅微微一怔。

柳杏杏淡淡道:“七月初七,決一生死。”

一梅叫道:“我跟你有什麽仇!你給我說個明白!”

然而眼光一閃之間,柳杏杏端莊的身影,已經去的遠了。

夏日的夜晚,能夠嗅出被太陽曬過的泥土味道。一梅與蘇小英晚上喜歡在屋頂乘涼——因為他們的房子沒有天井,也沒有院子。

他們兩個人的膽子都很大,有時候一邊乘涼,一邊身體就沒有原因地靠近,然後便緊緊貼在一起,開始親吻。還有時候,在親吻以後,動作反而會更加劇烈,屋頂涼風習習,但是他們卻很反常,在涼風下乘出一身的汗,然後緊緊擁抱著一覺睡到黎明。

這一天,一梅蜷縮在蘇小英被汗弄得十分潮濕的懷裏,喃喃地道:“這樣的日子真的不錯。”

蘇小英“嗯”的一聲。

一梅於是有點後悔,道:“早知道,就不應該把臨江山莊燒掉,那個時候,是為了躲傅待月……唉,你說傅待月那個人怎麽這樣啊。”

蘇小英“嗯”的一聲,含含糊糊地道:“你別去理他。”

一梅道:“怎麽能不理?他無緣無故,說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簡直莫名其妙,”說著推推蘇小英,道,“你說我跟他有什麽仇?”

蘇小英忽然發現,一梅的愛好就是在這種時候提起不應該提的人和事。

“不共戴天之仇麽……”蘇小英道,“不是父仇,就是母仇。”

一梅激動起來,使勁扯著蘇小英的衣服,堅決道:“我從來沒有殺過他的爹娘!不!我從來沒有殺過姓傅的人,也沒殺過姓傅的人的老婆!”

蘇小英把衣服抽出來,安慰她道:“八成是他弄錯了。”

“這種事情怎麽會弄錯?”

“……我也不知道。”

“這下可好,傅待月找我報仇,柳杏杏也找我報仇,我招誰惹誰了?”一梅氣得嚷嚷起來,“那些真給我殺掉的人,反而沒影沒蹤,你說怎麽會這麽奇怪?”

蘇小英嘆了口氣,道:“好啦,別想這些事了,想破腦袋,也沒用。”

一梅道:“我不想,你給我想想。”

蘇小英登時不吭聲了。

一梅在他身上輕輕推搡了幾次,道:“你給我想想,快想想……”

蘇小英忽然發出呼呼的鼾聲。

一梅氣得去擰他的手臂,道:“蘇小英!蘇小英!”

蘇小英只得睜開眼睛,嘆道:“我也想不出什麽啊。”

一梅靜下來,頓了一頓,認真地道:“傅待月跟柳杏杏,他們報的仇,會不會大有關聯?小英,我的直覺一向很準,這次也不會猜錯。”

蘇小英道:“七月初七,你去問問柳杏杏不得了?不用怕,那三個酸溜溜的‘鳳凰來儀’有我呢。”

一梅笑了起來,道:“不錯。”然後她輕輕推了推蘇小英,輕聲道:“小英,這次我好好問你,你師傅究竟是誰?”

蘇小英微微一笑,道:“如果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告訴你,”

一梅道:“什麽?”

蘇小英道:“為什麽每次跟錯花圖有關的事,你都這麽關心?你身上那個記號,究竟是怎麽回事?”

一梅勃然變色,道:“你看到了!”

蘇小英道:“怎麽可能瞞住我?你不是‘就是一個殺手,一點也不神秘’麽?怎麽會有這麽多瞞人的事情了?”

一梅怔了一怔,不再說話,她開始抽氣,抽氣的聲音還越來越大,蘇小英嚇了一跳,拿手一摸,原來她真的哭了起來。蘇小英只好當場投降。

“別哭了。”蘇小英道。

一梅抽泣著道:“我就哭一會。”

蘇小英道:“殺手一梅,在屋頂上哭,傳出去像什麽樣子?”

一梅抽著鼻子道:“反正已經哭過了,多哭一次,少哭一次,沒什麽區別。”

這時天邊月涼如水。一朵薄薄的雲蓋住了半邊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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