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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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頭到尾只有質問的口氣。

鐘離再不敢答話,他的脾氣明顯暴燥了,他這樣說話的方式只能說明他很生氣,那火藥的味道,一觸即燃。他在用質問她的方式發洩他心中的憤怒?不滿?還是眸色中難掩的痛苦?或者其他。

是如姨吧?

是為了如姨自盡的事吧?

連她聽到都那麽震驚,心驚,心顫。飛雪一聽到就飛跑了出門,那麽南天呢,心痛死了吧?

那時候他們說好了,他們做過一個愉快的決定,她不生氣。

“南天,我剛剛是緊張了。我以後不那樣了,下床一定記得穿鞋,呵呵。”鐘離狗腿似的朝南天笑了笑,那笑有些生澀,牽強,尷尬,總之一點也不自然,這種時候,誰笑得出來。

他心口處一陣收緊,她居然討好他,因為她知道他生氣了,這樣討好他。

飛雪不想明明方才還在為了如姨的事情著急,如今三哥三嫂又吵起來了,這可怎麽辦才好,想要勸三哥趕緊進宮看看,卻怎麽又不敢開口,連三嫂都挨罵了,她若一說話,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麽?

老虎發威的時候,不要去碰才好。

鳳眸緊緊的闔上,旋即又張開,定定的看了看鐘離,卻不知道怎麽去安慰她,在此時,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掌在半空頓了好半天,才放到她的肩上,音量放輕,卻也幹澀,道:“我要入宮一趟,你現在還很虛弱,經不起折騰,就不帶你去了。陳直讓人燉的藥呆會就送過來,你一定記得喝,不要到處亂走,讓爺爺他們在這裏守著你。”

鐘離點了點頭,她知道,此時她若是說什麽要進宮去,去看看如姨,去幫幫忙。南天定是不會允許的:“不用擔心我,你和飛雪去吧。別急著回來,有爺爺在,你應該放心才是。”

“我知道。”若爺爺在都不能放心,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一路叮囑鐘離要註意身體,一邊領著飛雪離開。

跨出門的時候,轉過身,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人,那一句‘謝謝’終是沒有說出口。快步離去。

他沒有說,她卻心領神會,有時候,愛一個人,便是他的一個眼神,你也能讀懂他的意思,或許這雙眼睛,她已經看過很多年。

前世,今生,我怎麽能不懂你?

其實鐘離還是覺得自己太涼薄了,如妃怎麽說也是帶大南天的人,可是除了那個消息很震驚之外,她居然沒有難過,居然還在心裏說和如妃沒有太多的接觸,感情並不深厚,想難過,難過不起來。

若此時歐陽承駕崩了,她估計也是這樣的想法,相處這麽少,真的很難把公婆當成自己的父母。

蒼南那對雙親就不一樣了,雖然不是親生,雖然這一世的十三歲才和他們有了交集,但那種感情真是難舍,爺爺總是說,他的徒弟來消息說他們過得還不錯,除了依舊被軟禁,倒沒有其他什麽不好的地方。

現在她是不好去向歐陽承要什麽,但南天若是當了皇帝,她一定要讓南天把她的父母解救出來。一定不讓他們過那種足不能出戶的日子。

南天走後,黎重在床沿邊坐下,說到底還是納蘭凝霜這個公主從來不講規矩,黎重就是普通人家的爺爺,像看著孫女一樣,替鐘離把脈。

陳直把的是醫脈,與黎重不同,把的是氣脈。

得到的結果跟陳直一樣,身子是無礙的。

松了口氣,心想著是不是因為小兩口吵架給鬧得,畢竟他一回府就聽說了這二人吵架的事。夫妻之間哪有不吵的。想想,笑了笑。

卡宴站在黎重身邊,看著床上的鐘離,打趣道:“公主,你現在多像個賢妻啊,多體貼啊,多懂事啊,多細致啊。”

“我一直都是賢妻的料,難道你不懂嗎?”有些洋洋自得的意味。

“是是是,我一直記得公主那日訓七公主的話,家有賢妻,夫不遭橫禍,咱們太子殿下那是一頂一的好福氣,娶了凝霜公主這麽好個賢妻,可省心了。”說著,還不望看了一眼黎重,眉眼彎彎的笑著。

黎重倒也跟著舒了一口氣:“咱們霜兒那自然是賢妻,可不是那些個刁鉆古怪的皇室公主,若不然,怎麽會這麽多人疼?”緊接著哈哈一笑,這笑並不只是誇讚過後的幸福,而是把脈後的心安。

“爺爺,你倒是也跟這丫頭片子一道打趣霜兒,她現在是不得了了,真得趕緊的把她嫁了,眼不見為凈,哪裏有她這麽沒大沒小的臭丫頭?整天沒事就凈說我這樣,說我那樣的。”話落下,不忘笑嗔著白了卡宴一眼。

卡宴登時呵呵的笑了起來:“那還不是公主給調教出來的,卡宴早便講過,一切的一切還是公主這個師傅教得好,名師出高徒嘛。”

黎重幹咳了兩聲,也不去說卡宴這話說得對不對,但他咳過後,這屋子裏的人都聽得出那尷尬的味道。

黎重絕對是一個一等一的高人了,要說名師,定是當之無愧的,可偏偏有個不成器的女徒兒——納蘭凝霜,這完全是給師門抹黑的角色,從來沒在武學上爭過一口氣,偏偏黎重沒教過的經商,倒是做得有聲有色,這算不算得上是不務正業?

鐘離明了黎重的尷尬,瞪了卡宴一眼:“貧嘴得很,你瞧瞧,總得把你嫁出去,看著真是鬧心,沒句好聽的。你的那些鬼腦子跟我半毛錢關系也沒有,我是一頂一的淑女,才不會教你那些牙尖嘴利的壞毛病。”

“是是是,咱們公主那絕對是一頂一的淑女。”卡宴那拖得長長的尾音,端的是意味深長。

引得一屋子人笑得捧腹,言下之意,那絕對是反話,凝霜公主應該是跟淑女二字,半毛錢關系沒有才是。

鐘離心想,還真是跟蒼南皇室沒什麽瓜葛的人,南天急成那樣,他們幾個人還笑得出來,哎。想要難過,力不從心。她只是擔心,南天會難過。她,真是個自私的人。

南天這一路帶著飛雪,沒乘轎輦,只是快馬揮鞭的往皇宮裏趕。

沒有料到,竟是這樣的結局。

她怎麽可以自盡,便是用這樣的方式來了解這恩怨嗎?

他失去了親娘,現在又要再失去一個‘娘’?

他沒有說過要報仇,他拿什麽報仇,他不想,更下不了手。

可是她以為他會報覆嗎?便自行了斷,保留所謂的最後一絲尊嚴?

她真是狠心,用這樣的方式來離開,她要向他證明,是他逼死了她,用那些話,一句句逼死了她。是那些話,化成了箭矢,一箭箭紮入了她的心臟。

他的確是想將那些話紮進她的心臟,他想看到她血流不止,看到她痛苦掙紮,一如他的曾經。可是他不想她死,她難道看不出來,他不想她死嗎?

難道他連說出那些話都沒有?他必須要做那個把什麽都悶在心裏的人?她是他的娘親啊,娘親啊,娘親聽著兒子說些心裏的話有什麽不可以。

雖然以後不一定是親,不一定見面,起碼讓他知道,養過他的娘親還活著,連活著都不肯了,即便要死,為什麽不在十四年前就死去,讓他和南雲去經歷宮鬥的險惡,也不會變成如今的優柔寡斷。

眼框有些潮,恨透了這種感覺,為什麽要潮,是她自己願意去死的。

如月宮中,看到那紅木大床上躺著的女屍,闔著的眼睫一動不動,似乎很是安詳,那潮濕的眼框便泓泉凝聚,欲要成湖。

床側的南雲緊緊的看著南天,那眸子裏說不清的情緒,俊眉一蹙,雙拳一握,上前便攥起南天胸前的衣襟:“清晨,你都跟母妃說了些什麽?”那牙縫裏擠出的聲音,夾著的情緒,是恨?

風與雨的侵襲17

南雲從來沒有稱呼南天為‘你’,從來沒有如此沒大沒小的揪過南天的衣袍,那是對哥哥的一種尊重。不管是表面或者內裏,他對這個三哥從來都是珍惜的。

但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母妃的死和三哥一點關系也沒有,早上他們二人的神情他看得清清楚楚,回到宮裏後母妃就一直精神恍惚。

那時候,母妃又是要他抱,又是要他捶背,還要他餵東西給她吃,以前母妃從來不會這樣,母妃說,那是矯情,孝不孝不是看這些的。

可是今天她卻說,天兒抱著她的時候感覺真好,要是天兒也能來給他捶捶背該有多好啊,怕是天兒永遠也不會來了。

南天被南雲攥著的衣襟收緊著,拼命的把他往南雲身前帶去,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四弟,嗯,四弟會發火了,發給他嗎?憑什麽?只是他不想動,不想說,也不願意去說什麽。連說話的力氣都不想用了。

四周的空氣冰凍似的凝結著,二人的狀態也膠著著,讓房裏的下人看不懂的是平日裏從來不會紅臉的壽王如今卻是火焰燒上全身,那火是從他的五臟六腑燒出來的,從每個毛孔噴出來。

而平日裏脾氣不好的太子爺倒是一臉的——無所謂?那種樣子像是無所謂嗎?又不像。只不過他的眼裏沒有火苗跳動,眸子裏像沒有波浪的海面,一片死寂。讓人感覺磣得慌。

“你~說!”拎著的衣襟又往自己身前一帶,南雲咬牙一字一頓道。

二人雖是經常同出同入,但似乎從沒有如此貼近過,那是彼此曾經熟悉又瞬間陌生的一種姿態註視著對方。

掌緩緩的擡起,捉住胸前攥著自己衣襟的手,用一股不可阻撓的力量掰開了它,壓制著胸口裏翻滾著的海浪,氣定神閑的拍了拍胸前被南雲用力捏出的衣裳褶子,微微偏頭牽著嘴角,道:“我說?難道如姨沒跟你說過?”

“三哥,四哥,你們別鬧了。”飛雪紅著眼框鬥著膽上前勸架,這如姨還在那裏躺著呢。

“閉嘴。”

“閉嘴!”

二人異口同聲的看著對方吼道。雖沒有看著飛雪咆哮,但飛雪知道,那‘閉嘴’二字定是吼給她聽的。驚得一顫,趕緊退了一步,再不敢出聲。

連四哥都火了,這是幹什麽啊?他們兩個都不管如姨了嗎?

怯怯的讓下人退下。

“母妃跟我說?這麽說,你承認了?”南雲冷笑著說道,冷得心底一片滄涼,他居然承認了母妃的死和他有關。

這便是他的三哥,沒有出宮立府之前,他們幾乎是同吃同住,母妃待三哥如親生兒子,甚至很多時候比對他這個親兒子還要好。

他便是用這樣冷漠的姿態來面對母妃的死,冷漠到一點悲苦之情都沒有,三哥說父皇薄情,母妃寂寞,要多陪陪她,一進宮總會抽空過來如月宮,只不過近段時間為了三嫂的事便來得少了,母妃又何曾怪過他?

父皇薄情?此時的三哥不薄情嗎?

“承認?我承認什麽?你想我承認什麽?到底是該我承認,還是如姨承認?”南天不答反問,一臉的篤定和憎惡死死的看著南雲的眼睛,真恨對面這樣的一雙眼睛,像極了如今一動不動躺在床上的那個女人,那個他當了十幾年娘親的女人。

“歐陽南天,母妃到底做錯了什麽?要你逼得她去自盡?”一定是,一定是被逼的,否則母妃怎麽可能會選擇用死的方式來告別,他都不知道,他人都還沒有踏出宮門,宮女便一臉驚慌的來告訴他。

母妃服毒自盡,劇毒,用最快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那需要怎樣的一種決心,她總是催著他快些娶個正妃,生個孩子,也讓她抱抱,人家的兒子十七歲就可以當爹了,可是她的兒子都已經二十出頭了,她還沒有當奶奶,太遺憾了。

遺憾嗎?連孫子都沒有抱過。

遺憾嗎?她還那麽年輕,才三十七歲。

飛雪的心一寸寸往上提著,已經快要提到嗓子眼了,又一寸寸往下壓著,生怕蹦出嗓子眼。父皇本在宮外,都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趕回來,這可如何是好?

“四哥,先別說這些好不好,這怎麽可能跟三哥有關系呢?”飛雪拉著紅了眼的南雲勸解著,又趕緊轉頭拽了拽一臉六親不認模樣的南天,“三哥,你跟四哥解釋一下啊,四哥現在很難過,你別跟他慪氣,別跟他慪氣好不好?他就算有點沖動,你也不要跟他發火啊。”

見南天沒有絲毫反映,除了臉色越來越陰郁,其他的神色統統沒有,飛雪放開南雲的袖擺,雙手抓著南天的手:“三哥三哥,我的好哥哥,你別跟四哥計較啊,我們都是失去過母親的人,你應該理解四哥才是,是不是,是不是?”飛雪聲音越來越輕,是因為看著南天的眼神越來越像要吃了她般。

幾不可見的吞了吞唾沫,往後退了一步,“那個,三哥,我。”三哥要發火了,瞳仁都變了色。

狠狠的看著自己的妹妹,牙磨得咕咕的響,逼問道:“你也知道我們都是失去過母妃的人嗎?你也記得我們的母妃怎麽死的嗎?”

飛雪心下一怔,有些事……母妃十四年前去世,那時候她才三歲不到,怎麽可能記得那麽多,三哥定是比她痛的。

“三哥,飛雪怎麽會忘,但是母妃去世的時候飛雪還太小,小到記不住什麽事,飛雪只記得如姨,記得如姨像娘親般哄著飛雪,帶著飛雪,給飛雪唱歌,給飛雪做衣裳,做各種糕點……”說著說著,眼淚決了堤,可是如姨死了,就這樣死了。

她以前總是說,等飛雪長大了,也做些糕點給如姨吃。可是沒機會了,如姨不在了,她還沒有學會做那些覆雜的糕點,什麽也不會。

可是現在如姨沒有了,難道只有四哥和她難過嗎?三哥不難過嗎?

南天闔著眼,深深的吸著氣,鼻子癢癢的,癢得發酸,酸得鼻涕都快流出來了,吸了吸,臉上帶著淒楚的笑,拳卻握得緊緊的:“你也記得她是我們的娘親?她養我們大,可是她就這麽死了,她憑什麽可這樣去死?她以為她這樣死了,就一了百了嗎?”

是誰?重重的揮了一拳,落在南天的左臉上。

飛雪尖叫出聲,宮人卻不敢進屋。

臉側下後再次擡起,朱色的袍袖往後攏了攏,用白晳的手背重重的拭過嘴角的血漬,鮮艷奪目。

冷冷一笑,看著青筋暴跳的南雲,他的拳還握著,是他,給了他一拳。

南天將就拭過血漬的手,緊緊的握住,咬牙將拳揮了過去,落在南雲的臉上:“這樣便不欠你的,怎樣?”

南雲微微退了幾步。

“白眼狼!”再次一拳依舊落在左臉上。

南天似乎也不躲,等著南雲的那一拳過來似的,只是一拳受了過後,依舊還之一拳,“說過,不想欠你的。你也別想欠我。”

就這樣你來我往,直到兩個人的臉都已經有些血肉模糊,嘴角的血變成嘴周的血,飛雪再也忍不住,跑過去死死的抱著南天:“三哥,別打了,別打了,四哥這麽傷心,你們別打了,好不好?”

飛雪緊緊的抱著南天,淚濕了南天一片衣裳,吸著鼻子:“三哥,飛雪知道,你也難過,你很難過,所以你才會用這樣的方式發洩。三哥,如姨她疼我們,疼我們仨,她肯定不願意看到你們打架打成這幅模樣,她會心疼的,是不是?”

“小時候三哥摔了跤,摔到了臉,如姨急得到處去找護顏的膏油給三哥塗,總說怕三哥的臉給毀了,三哥是最漂亮的孩子,怎麽可以在臉上留下疤呢?三哥,如姨看到你的臉傷成這樣,會很心疼的。”

飛雪揚起臉,淚汪汪的看著不看自己的三哥:“如姨還說,兄弟之間要和睦相處,不要為點小事撕破臉,不要總是猜忌,不要去算計,三哥,四哥他是不明白,你就好好跟他說,好好跟他解釋。他急,你不能跟他一樣急,兄弟之間有什麽不可以說清楚的呢?是不是?”

飛雪覺得如今這樣的局面,只有她是最理智的,兩個男人也不知道為什麽就這樣打起來,三哥是沖動的人,以前的話也就算了,可是今天就不能讓著四哥一點嗎?這樣的時候,讓四哥發洩發洩,鬧一鬧有什麽關系?兄弟姊妹的在這種時候應該給他更多安慰才是,更何況如姨也是她和三哥的娘親啊。

南天聽飛雪的話,胸口起伏的頻率越來越高,忿然一把推開飛雪:“不準再提她,不準再說她曾經說的話,她憑什麽說兄弟之間要和睦,她憑什麽說不要撕破臉,憑什麽說不要猜忌和算計,她沒有資格,她一點資格也沒有!一點也沒有!”那腥紅的眸子,露出冷戾的寒光,誓要撕掉一層層的床上躺著那個人的面紗,可以讓他坦然的面對她的死。

可是,還是難受,就像在受著絞刑,明明該受刑的人是她,可如今她卻解脫了,讓他來受刑,她為什麽要說那些話,為什麽要在他和四弟的成長中一直這樣說,她是後悔嗎?後悔曾經給母妃下過毒,所以才把這種希望寄托在她的下一代的身上。

他不相信,不願去相信,她死了,她不過是在用最輕松的方式來面對她種下的孽而已。她真是個自私,不負責任的人。

飛雪淚流滿面的看著兩個本已分開的男人,又撕打到了一起,他們誰也不說話,都不用內功,只用著蠻力,似乎都想抽空體內所有的力氣將對方的身體擊倒在地一般拼命。

從小到大她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那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決鬥,她不懂局面為何演變至此,她只能看著,無力阻止。

風與雨的侵襲18

他們到底是宣洩著一種怎樣的情緒?三嫂說男人的表達方式和女人永遠有異,很多事,即便他們心底有結,也不會坦露出來,不願於人傾訴,男人總是自大的以為他們便是天,可以包羅萬象,包括殤。

三哥和四哥的眼底,有殤亦有恨,四哥便罷了,他誤會了三哥,可三哥為什麽要恨四哥。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麽恩怨,非要如此?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殤若劃至心底,如何愈合?

她知道,她若再繼續呆在此處看兩個最愛的哥哥打下去,那兩個人還沒死,她便要瘋了。

可是她幾次沖過去扯開他們,都被他們丟開。說是丟,真是一點也不過份。

南天看著南雲血肉模糊的臉,心想著自己定是也差不多吧,那些拳頭一下一下的落下,落在四弟的臉上身上,四弟必然以同樣的力道還之。

這樣很好,一拳拳打在身上,卻也落在心上,臉上身上傷痕累累血肉模糊,心上應該也差不多吧,這樣多好啊,越模糊越看不見那傷口在那裏,看不見就好。

兩方都無力再動手,南雲最後一拳落在南天臉上後,踉蹌著退出幾步,癱軟的落下,正好坐在床邊的腳踏上,也沒有去看身後的母親,只是靜靜的坐著,眼神空洞,目光呆滯,似乎看著門外,似乎又看著更遠的地方,渙散著的眸光不知道焦點在哪裏。

他在哪裏,在皇宮,在這個人心險惡的地方,卻以為這裏有最可貴的親情,帝王家哪有什麽情,從小就該明白的道理,可母妃從來不這樣教,說兄弟手足之情難能可貴,一定要珍惜。

珍惜到頭來便是這樣的結果?南雲目光收回,看著也在慢慢往地上坐去的南天,三哥,嗯,他的三哥。

三哥不看他,只是看著地面,他進宮來做什麽?來看看母妃有沒有死幹凈嗎?他連一個解釋都不肯給。他不說跟他有關,也不說跟他沒關,奈何母妃是自殺,他一點邊也沾不上,倒是便宜他了。若是跟他沒關系,他不會是這樣的態度,他的三哥絕不是那種敢做不敢當的人。

“你走,離開這個地方,我不想再看見你,再見……亦是陌路。”

南天嘴角牽起一抹笑,似乎是膽汁漫了出來,漫到了嘴裏,真苦,狠狠一咽,吞進了喉裏,一路進了五臟六腑。

飛雪看了兩個哥哥的臉,根本無法想象他們曾經的樣子是多麽的英俊,漂亮。心裏一陣陣泛著疼,眨著眼裏的淚花,硬硬的忍在框裏,想來還是要安慰四哥要緊。

剛剛上前一步,南雲看也沒看,便道:“你也走。”聲音淡淡的,卻帶著刀,一刀插在飛雪欲擡起的腳前,讓其生生的止了步。

“四哥,我幫你守著如姨,你去上點藥?”飛雪站在原處,小心的說道。

擡起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臉,一雙紅絲密布的眼眸倒也應景,狠狠說道:“叫你們走,聽不見嗎?母妃也不想看見你們。”

話才落下,那一抹朱袍便出了房門。

南雲輕蔑的看了一眼飛雪,諷道:“看到沒有,你的親哥哥都走了,你還杵在這裏做什麽?看笑話嗎?”

“四哥!”飛雪覺得委屈極了,差點沒有跺上一腳來表示自己面對這樣的話很受傷。

可一想著南雲定是傷得不輕,不止身,還有心。便把委屈放到一邊,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如妃,站在原地,道:“四哥,你就讓飛雪在這裏吧,如姨從小疼飛雪,如姨不是親娘勝似親娘,難道做女兒的在這個時候不應該在娘親身邊嗎?飛雪也難過,也想陪在這裏,好不好?”

如此肺腑之言換來的不過是南雲一聲冷笑:“親娘?歐陽南天不也從小說母妃是他的娘親嗎?你們兩個骨子裏流的血一定是一模一樣的,走,別逼我對你也動手,走!”

動手?舍得嗎?這個妹妹,從小捧在手心裏長大的,三哥和他都爭著背,爭著抱,這個十一公主是名副其實的公主,從外到內,從下到上,表裏如一的公主。他怎麽舍得打她,他只有嚇唬她。

飛雪被頂得一句話也講不出來,畢竟三哥已經出去了,她還能解釋什麽,她對一切都不了解,可是真如三哥那般瀟灑的離去,還是做不到,於是慢慢的退到門外,直到南雲再次狠狠對她一通暴吼,才出了如月宮。

站在如月宮外,幾次想要進去,都被趕了出來。

夕陽還在,散著微熱,雖然於冬季來說,真是微不足道,但那紅橙紅橙的光,看著便覺得暖。

然,雖是無限好,卻是近黃昏。

如妃經太醫診斷為服毒自盡,本是大事定會匯報給歐陽承。

等消息傳到還在往行宮去的路上的歐陽承耳朵裏的時候,他只是一驚,一怔,站起後,又闔目坐下。

龍輦裏,手握著茶盞的歐陽承輕輕的呼著氣,生怕被輦外報信的人聽見似的。眼依舊闔著,握著茶盞的手,有些顫抖。

有些事,到頭來,過眼煙雲,看得見,抓不住。到最後,什麽也留不下來。

查了這麽多年,還有什麽意義?

那時候他就不相信這事情容妃一個人做得來,畢竟容妃是重點的排查對象,當年她跟秋水本就不和,如何近得了秋水的身?秋水身邊的宮人都是他安排的,自然心裏有數。

後來事態發展至無法扭轉,將那二人暫押死牢,卻遲遲不斬便是等著真兇浮出水面。

思緒越理越是不堪,早朝一下,便聽說秋如不在宮裏,老三也沒有去上朝,有些事,就這樣在一瞬間自己也不想知道了,立即動身說是去行宮,讓老三去管那些焦頭爛額的事,理由是磨練磨練。

其實,不過是有意的在逃避。

其實,不過是不想知道會發生什麽事。

還是發生了,這樣好嗎?秋水,你覺得這樣好嗎?你一定不想知道這個真相,你一定接受不了吧?老三沒有去上早朝,跟這事一定有關,你都接受不了,老三又如何接受得了?

秋水,你一定怪朕,這宮裏,誰都去查,唯獨不查秋如,她其實很好,你走後,盡心盡力的照顧兩個孩子,視如已出,每每老三和十一有點小災小痛的,她是真的會夜不能寐,她不是他們的親娘,卻比朕這個親爹還要盡責。

秋水,朕不去查,是因為朕怕,怕連她也離開了,朕便這樣自欺欺人的過了十幾年,其實她在朕的心裏,也是紮了根的,她種上的根,現在卻自己動手將那根拔了出來,由不得朕說願意還是不願意,也由不得朕說肯或不肯。

你離開的時候,朕痛。

朕無數次想象過如何手刃那個給你下毒的人。空下來想,夢裏也想。可是,朕是真的老了,心越來越軟了,知道她害了你,卻恨不起來。

秋水,朕這輩子對不起的人太多,對不起你,其實也對不起秋如。明明她在朕的心裏紮了根,朕卻依舊一直讓她寂寞,她已經做得很好,一個好妻子,一個好母親,若朕再多對她用些心,或許今日她便不會選擇無力回天的劇毒來了結自己的餘生,好歹有些留戀。

她在償還你,償還南天和飛雪,她也是在報覆朕,報覆朕對她的薄情。她用這樣的方式來證明——她的死,也會讓朕經歷你離去時的那種痛。那種讓人揪得落淚的痛楚便是她想要的結果。

她跟你一樣,聰明,太聰明。

她終於證明她的重要了,只是朕老了,朕的心哪裏還能像年輕時那般強健,朕老了,再也無力承受了。

嘴有些幹,卻正好的液體滑過唇角,微微一抿,那液體帶進嘴裏,是感澀的味道。

德仁雖是老太監了,可依舊耳聰目鳴,連茶盞落在地毯上的聲音也聽得出來,心裏咯噔一響,暗道不好。

日已已偏西,墜落山崖,僅留的一點橙紅慢慢被山尖湮沒。最後的暖色消失,冷風更冷,呼呼的吹了起來。

輦內夜明珠透亮,照得龍榻兩頭的雕龍栩栩如生,高貴又大氣,可榻上明黃錦被下的歐陽承卻有些氣若游絲的味道。

雖然已經在輦內生起了炭火,但德仁手心背心依舊出著冷汗,像是冷得發抖,這裏哪是他有資格上來的地方,可此時,他不得不守在這裏。時不時的壓聲催著輦外擡輦的人,快些,快些。

鐘離在東府門口轉了不知道多少圈,依舊沒有等到南天,手指絞著衣袖,時不時的跺一跺腳,心情也越來越焦躁。

卡宴拿出一件雪青色氅裘給鐘離披上,倒是有了暖的對比後,突然覺得這冬季來了。南天出去的時候也沒有帶件氅裘,這天都黑了,更冷了。

今天在宮裏一定是如姨的事給耽誤了,鐘離一轉頭,喚了鄒立:“鄒管家,你趕緊給殿下送件氅裘進宮,這風吹得這般割人,怕是要下雪都不為過了。都不知道殿下幾時回府。”說著又往外面望了望。

卡宴一聽,天苑裏其他下人進不得,便快步走在鄒立前面,領路去取衣裳。

鄒立剛剛拿上墨色的氅裘準備出府,撞上了眼睛紅腫的飛雪。

風與雨的侵襲19

飛雪也沒看鄒立,手裏拿著白色小瓷瓶,吸了吸鼻子,越過鄒立,到了依舊還在站大門處的鐘離跟前,將小瓷瓶遞了出去:“三嫂,我給三哥拿了些藥過來,你給他塗塗,消腫很快的,化淤血也非常有用的,相信要不了兩天,就沒事了。”

鐘離本能的伸出手去接飛雪手裏的東西,但聽她說完後,手僵在半空,本是笑臉迎著飛雪,笑意卻攸然止住,擰眉道:“消腫?化淤血?”

飛雪放在半空的手,不知道該怎麽放,難道三嫂不知道?難道還沒見過三哥那幅樣子嗎?出如月宮的時候臉上都有些紅腫,到了現在定是青腫了吧,雖然這府裏有陳直,相信也有靈藥,可她還是擔心。

四哥不準她靠近如月宮,父皇又沒有回宮,她只能出宮來,想著三哥的傷,便去找殷千塵要了些藥,誰叫那個賭棍總是吹牛說他的藥有多好多好,毒到命斃,藥到病除,真像是一個人拿著盾賣矛,又拿著矛賣盾。

只是顯然,她來得不是時候,鄒立手上那件大氅肯定不可能是他的,這麽上等的氅裘,是三哥的才對,三哥沒有回府?所以三嫂根本不知道三哥早就出了宮?所以才會在這裏等著?天冷了,這是叫鄒立送氅進宮吧?

飛雪收了藥瓶,放到身後,捏了又捏,手心也開始滑了起來,“三嫂,那個,公主府還有些事,我先回去。”

要是害得三嫂擔心了,那就完蛋了,三哥回來肯定要怪她多事,如今這事情夠多的了。

飛雪才一轉身,就被鐘離抓住了手腕。

擡眉看著臉色有些青白的三嫂,飛雪感受著手腕處的疼痛,這便是三嫂的力道,真重。

“飛雪,你三哥呢?他怎麽了?他是不是早就出了宮?什麽消腫化淤血,你給我說清楚,你必須給我說清楚。”鐘離連珠炮似的問著話,卻感覺心口一下一下的擰著,早就該知道哪裏不對了,眼皮跳得狂亂,南天一定是受傷了,在宮裏受得傷,飛雪是知情的,可他怕她擔心,所以連府也不回了?

她本以為他還在宮裏張羅著,可沒想到他受傷了。

看著飛雪咬著唇不敢說話,鐘離捏著飛雪手腕的掌更用了些力,臉也憋得有了些緋色,“你不說?好,你不與我說明白,我也不問了,我便去滿世界找。”

“三嫂,你別擔心,就是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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