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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雪的消息是殷千塵給的,殷千塵的本事,她是知道的,蒼南皇宮都能混進去,查點什麽消息,不會太難。

秋雨沒有猶豫,點頭道:“是的,我跟他說過。”

鐘離摁著眉心,拼命的揉著,頭真痛。“秋雨,南風有沒有跟你要過這香?”

秋雨也摁著眉心,道:“倒是沒有,只是有好幾次很奇怪,毅王妃總是邀我去泡溫泉,你們也知道,我不太喜歡和大家走得近,所以總是不去。”平時真沒有發生過什麽交集。

鐘離道:“你的香是貼身放的?”

秋雨點頭:“是的。李茂以前總是在我沐浴的時候提醒我放好,別弄丟了。”

鐘離擡眉看著秋雨:“李茂知道這事關你的性命,當然替你緊張,可是秋雨,為什麽我總覺得毅王府的人很想你跟李茂和離似的。”

飛雪一拍石桌,猛的站起:“就是!上次七姐到紅樓鬧,不也是毅王妃唆使的嗎?誰都知道七姐愛吃醋,這一鬧,肯定沒好事,我總感覺六哥總是制造你們的矛盾,是不是?”

秋雨腦子似乎越來越清明:“我第一次去紅樓,也是六哥跟我說的。其實我不太相信李茂會怎麽樣,但六哥說得很生動,六嫂第二次碰到我也是很生動的說,我自己不堅定,就跑去鬧了。”真是有些悔恨。

鐘離坐著不動,淡淡的說:“我懷疑這事,李茂是知情的。和離是李茂提出來的,但你們和離後,李茂也沒有像別的男人一樣再娶,說明李茂是念舊情的。”鐘離真想此時是自己言情小說看多了才會這樣想,但這麽斷斷續續的線索,怎麽拼啊?

殷千塵一定查到了什麽才會讓飛雪去找秋雨。那麽跟所謂的幽冥香關系應該是很大的。

“很多事,不是我們想的這樣,是不是李茂有什麽把柄在南風手裏?他不得不做一些違背良心的事?也許李茂是為了不讓秋雨有危險,才和離的?”鐘離沈著臉看著秋雨:“秋雨,李府是不是也被抄了家?”南天從來不在她面前說外面的事,這段時間卡宴伺候她也只管給她說些輕松的事情。雖然不了解外面發生了什麽,但是一個通敵賣國的罪名,肯定是連坐的。

秋雨點頭,“我去李府的時候,公公已經頭發全白了,看著真讓人心疼,說是早便遣散了下人,李府只有他一個人,這次斬首,是——滿門。”秋雨再次痛哭出聲。

飛雪趕緊繞到秋雨跟前,抱著她的頭,輕輕的安撫,吃驚道:“那李豐鬥肯定早便知道有這樣的變故。不然不會這樣做。”下人都趕走了,滿門也不會有別人了。

秋雨抽泣得更厲害,“我什麽都不知道,李茂到底都幹了些什麽啊?”若真如三嫂所說,和離是他故意的,難道只是為了幫她保住幽冥香嗎?可是就算他去死了,那幽冥香若六哥真要強奪,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她也一樣會失去,這事情一定不是那麽簡單的。

飛雪放開秋雨,擡腿便跑了到了圓形拱門那裏,朝著外面的回廊望了又望,忿忿一跺腳,道:“我還讓丫鬟去殷府說了,我到東府了,那該死的殷千塵怎麽還不過來?下次再不陪他賭了。”

這個騙子,說能幫她查到所有想查的東西,她一時好奇,便讓他去查李茂的事,畢竟李茂跟大家相處得不錯,她一直覺得李茂是冤枉的。那騙子卻說要她陪他賭一天,前天她手臂搖散子都搖得抽筋了,他還取笑說她沒出息,拿鞭子打人倒是厲害,搖個散子就要死不活了。氣死個人。

不過還真是一天時間就查到了些東西出來。

鐘離吃驚,飛雪怎麽跟殷千塵現在走得這麽近了,她不是才死了嗎?難道移情別戀了?這也太快了,虧她還以為飛雪是個情種,看來又是個南雲式的情場高手,不過飛雪不是這性子。

才想著呢,便聽到了殷千塵的聲音傳來:“邋遢鬼,你嫂嫂呢?”

飛雪看著離她越來越近的殷千塵,咬牙道:“你再叫我邋遢鬼,我再轟一泡鼻涕到你身上,你信不信?”現在一見她就叫她邋遢鬼,她是個姑娘家,臉皮總是要的吧,一個公主被人說邋遢,還要不要立足在帝都了?

殷千塵作式回避了一步,慢慢的繞著飛雪前進,嘴角卻劃過戲謔的弧光:“能不能想個比較有品味的方式來整我?比如親我一口?或者把我扔到床上扒光我的衣服非禮我?若你是用那種方式整我,我真的是很怕的,你要不要試試?反正你不就是想看我怕你麽?要不然現在就試試?”

情與愛的綿密9

飛雪氣得臉都綠了,那靈眸裏全是刀刃狠紮著殷千塵,這世上還有沒有比他更不要臉的人?四哥都不會像他一樣。

飛雪的眼神再狠也沒用,換來的卻是殷千塵一臉的壞笑。

若不是這氣氛本來很緊張,鐘離敢保證,她一定會憋不住噴出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啊。鐘離沒好氣的說道:“好了,進來吧,人命關天,還在這裏打情罵俏。”

兩人同時奔到鐘離跟前,齊齊咬牙道:“誰跟她(他)打情罵俏。”然後互看對方一眼,投給對方一個又一個鄙視加嫌惡的眼神。

各自都同時打起一個寒顫,誇張的抖了幾下,用眥目瞠舌的樣子來證明鐘離的話,雷到當事人了。

殷千塵絢爛的桃花眼瞟了一眼無比高傲的飛雪,道:“她準備為了那個死去的醜八怪鐘離守身如玉呢,這種變態的女人,我才不會要。”

飛雪一聽殷千塵罵鐘離,便來了氣,上前拎起殷千塵的衣襟便吼道:“你才醜八怪,他人都死了你還這樣罵他,你不得好死。”

高大的殷千塵面對嬌小的飛雪的威脅簡直覺得是個笑話,無所謂的聳了聳肩道:“我死了,你不會哭麽?靠得這麽近,是不是想親我?我可告訴你,你這樣的女人我殷千塵是絕對看不上的,你要是敢親我,我非要扒了你的皮不可。”說完又做出一副厭惡的樣子往後仰著頭。

飛雪氣得牙癢癢,她怎麽可能會親他?她又沒吃錯藥,他太會往自己臉上貼金了。趕緊松開殷千塵。這個世界是應該只有一個人嘴巴可以跟殷千塵鬥,那便是鐘離,可惜他已經死了。飛雪難過的紅著眼框,已經完全忘了今天來是幹什麽的。

鐘離一見二人忘我的打鬧也不吭聲,秋雨自然也是想著自己的事情。

殷千塵見飛雪放了手,頭顱一揚,便走到鐘離身邊坐下,又看了一眼雙眼紅腫的秋雨,道:“其實毅王回帝都之前是林郡為王,在這個過程中,他中了一種毒叫青荒,雖然得來的消息是已解,但據我對毒的了解,青荒的餘毒很難清除幹凈的,所以我在想,他應該是想得到七公主的幽冥香。”

要知道青荒這種毒最早還是他研制出來的,流出去之後,從來沒聽過誰那麽大本事將這玩意解幹凈過。

眾人不敢說話,毅王中毒這事從來沒有聽過,這殷千塵又是如何得知?

殷千塵看著飛雪向他投來崇拜的眼神,馬上挺了挺背,邪氣越來越弱,倒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神情越來越到位。

“還有,毅王一直對幾年前明順帝將其遣出帝都耿耿於懷,他應該是目前幾個得勢的皇子中,想要奪得帝位欲望最強的一個。”

鐘離想要打住殷千塵,在這裏議論皇家的事情,怕是不妙,可是如今又關系到李茂的生死的,還是必須得讓他說,真希望南天快點回來。

秋雨道:“可是我一個女子,肯定是不參與這種朝政的,李茂更是不可能有這種心。”

殷千塵擡手制止秋雨再言,這些人,懂不懂禮貌,人家講話的時候不能打斷的不知道嗎?繼續揚著頭,道:“你是個女子沒錯,但你有幽冥香,可以解他的毒。李茂是個附馬沒有奪天下的野心也沒錯。但是他有個很有錢的父親,奪權最重要的是要不僅要有兵權,還要有經濟實力,你可記得你的六嫂經常拉攏你,其實主要是想拉攏李茂和李茂背後的李峰鬥,李峰鬥是整個穹然五國最大的面料商,幾乎是壟斷,他背後的勢力是不容小覷的。”

“李峰鬥一直不想和皇室的人發生糾葛,所以才會那麽反對他兒子娶公主,怕的就是卷入儲君之爭,但有些東西還是控制不了,這事情還是發生了。李茂本來就和歐陽南風交情不深,倒是和寧王壽王走得更近一點,況且李茂這人太正直,也不太欣賞歐陽南風作事的方式,幾次回絕了歐陽南風,才招來了殺身之禍。”

秋雨閉著眼,咬著唇,卻再也流不出來眼淚,他一個人背負這麽多,為什麽不肯告訴她?若是她知道了,興許也能幫上忙啊,可是自己以前那麽沖動,古怪,李茂定也是怕她惹出亂子才不說的吧?都怪她,才害得他過得這麽苦。

鐘離杏眸微瞇,凝著殷千塵:“可是李峰鬥整門只有他一個人,要譴散這麽大的家業,怕不是一時半會能行的吧?”

殷千塵哈哈一笑,“李峰鬥雖為商人,能把生意做得這麽大,離不開那一幫對他不離不棄的夥計,重情義才會有今天,他大致早就料到有些事無力抗衡,早就在幾個月前開始把產業轉給了金雲繡莊的老板戚紅。並把所有的家丁都過給了戚紅,托之照顧。”

鐘離一驚:“你是說帝都最大的繡莊戚紅?”那個一直單身的女人?她還偶爾幫她畫幾件繡品,曾經北郊那塊地也是她幫忙搭線給李峰鬥的。看來兩個關系匪淺啊。

殷千塵突然眉峰一斂:“若歐陽南風要的是錢,怕是戚紅也躲不掉。你還記得你的老相好嗎?”殷千塵幽深的看著鐘離。

鐘離一怒,道:“跟你說過幾次了?阿端不是我的老相好。”

殷千塵鄙夷的哼了一聲,繼續道:“慕容端一直接手的李府的清算,戚紅的錢也全數存在他那裏。我只怕你的老相好,可能也會惹禍上身。”

鐘離慌張的說道:“我不信,那歐陽南風的勢力不可能這麽大,他一個從封地恩準回到帝都的王爺還真能興風作浪了不成?他想幹什麽就幹什麽,還有沒有王法。再說據我所知,歐陽南風手上沒有什麽權利。”

殷千塵無奈的一搖頭:“歐陽南風手上是沒有權利,但他可以扇動明順帝來做這件事,李峰鬥的錢給了戚紅,若戚紅的錢入了國庫會怎麽樣?你可知道上次你在蒼南,慕容端幾乎弄得蒼南整個經濟癱瘓,這件事,震驚的豈止是蒼南?明順帝一樣的震驚,一個家族可以讓整個國家都為之顫動,他還能容得下慕容端嗎?”

鐘離突然覺得有一盆雪水澆了下來,是啊,若真是背後隱藏著這樣的陰謀,那麽,這些大家族都會被坐實種種罪名的。一個國家皇帝最大的時候,是沒有什麽道理可講的。如今怎麽辦?戚紅若被說是跟李峰鬥狼狽為奸,那麽阿端接手了戚紅的錢,也難逃一罪。

慕容家能讓一國經濟癱瘓混亂,那麽父皇一定是怕養虎為患,要除之也是必然,都是她害的阿端鋒芒太露,李峰鬥被除了之後,下一個應該就是阿端了。

當有人影響到皇權的時候,什麽民生都不重要了,他也不管弄掉了幾個大家族會讓多少人失業,會有多少人沒收入導致家庭生活水平下降,更有人看不起病,死於非命,為什麽做一個決定只是想到他的皇權?可為什麽她以前卻認為歐陽承是個很仁慈的人,難道是自己看走了眼?

還是帝王心,海底針?

李茂和她算是至交,她不想他死。阿端,雖然認識的時間並不長,見面的時間也不多,但她更不願意他死。若說李茂的死和她毫無關聯,那麽阿端要是被牽連一定和她逃不了關系。

秋雨一把拉住苑外走去的鐘離:“嫂嫂,你要去哪裏?三哥說他沒有回來,你哪裏也不要去,三哥會擔心的。他一定是怕你一出門又被人弄走了。你別讓他擔心好嗎?”

殷千塵也勸道:“你以為你現在進宮有用嗎?明順帝不會聽你的。”

鐘離怔怔的看著殷千塵,他怎麽知道她要進宮?他會讀心術嗎?

“最好是呆在這裏等你相公回來,否則他回來沒有看到你,你丫鬟可能要被扔進蟻窟的。”殷千塵聳聳肩,這算是威脅吧?她怕嗎

鐘離果然又坐下,手背撐著額頭,闔著眼,什麽也不說,風輕輕的吹著她的發絲,寥寥幾根沾在粉潤的唇上,有點癢癢的。

白色的裙擺被風吹得一漾一漾的,就似一泓湖水想要上岸。

“凝霜。”

鐘離聽見南天的聲音,倏地擡頭站起了身,卻被南天緊緊的攬在懷裏,“東西吃了嗎?藥喝了嗎?”

鐘離點頭說“吃過了。”

殷千塵擼起一點袖子拼命看著自己的手臂,諷聲道:“哎呀,膩死了,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了。”

南天看見殷千塵,禮貌的笑了笑,道:“殷公子也來了。”

殷千塵頜首道:“太子殿下不歡迎在下了?”心裏卻哼了南天一聲。

南天拉著鐘離坐下:“公子哪裏的話,凝霜的朋友,都可以來找她的,本宮也怕她在府裏悶壞了,以後你們可要經常來。”永遠也別來,哼!

秋雨一看這些人還在閑扯,急得喉嚨都發癢了,“三哥,怎麽樣了啊?”

鐘離給南天倒了杯茶,南天淺啜道:“這事情據本宮了解,怪只能怪李峰鬥太有錢了。”

殷千塵心中冷嗤,有錢就要被斬嗎?他還有錢呢,是不是要是被查了出來,也要弄個斬首?什麽道理?這些人一天到晚的不賺錢,還就想著殺人,比他還無良。

情與愛的綿密10

鐘離呼出一口氣,原來真如殷千塵分析的一樣,都是有錢惹的禍?有錢真不是好事情,虧得殷千塵一天到晚的吹噓自己錢多得滴油了,小心哪天豬肥了,就被宰了。所以她喜歡經常強調——低調,低調,這不是沒有道理的。

鐘離看著那一雙鳳眸,道:“沒有轉圜的餘地?”

南天的掌裹著鐘離的手,嘆了聲氣,再側身看著秋雨:“老七,李茂應該是怕牽連你,才一反常態的和你不停的鬧矛盾,然後和離的,你應該好好活著,別廢了他一番苦心。”有些事情興許只有男人才能理解。若他是李茂,也會這樣做。

秋日的日頭也曬得人極度不適。秋雨覺得呼吸有些跟不上,似乎有些像中暑了。

她聽著南天說完,猶如一個驚雷在頭頂炸開,難道沒得救了?“三哥,父皇連你的話也不肯聽嗎?這怎麽可能,即便三哥做再荒唐的事,父皇都是容忍的。”

南天擰眉道:“難道秋雨懷疑三哥沒有盡力嗎?”

秋雨不言。

鐘離道:“秋雨,你三哥定是會盡力的,他跟李茂交情也不錯,不會袖手旁觀的。”

南天嘆聲道:“老七,其實這件事,你來找我之前,我已經在打聽了,父皇不是下手如此不顧及民怨的人,李家這些年也經常救濟難民,在民間的聲望也高。我擔心父皇是真的相信李家想要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但是李茂的性子你們應該是知道的。六弟這次下手太狠,慕東那邊已經證實了和李茂有密報往來。這是鐵打的事實了。”

秋雨無力的落淚,然後起身朝苑外走去,既然這都無可挽回了,她又何必在這裏?擡起頭看著花白的太陽,那些針芒真是鋒利啊,再鋒利再鋒利不過午時劊子手手裏的大刀吧?李茂,你的命真苦。我枉為一國公主,居然救不了你。

“秋雨,我去了天牢,李茂有話讓我帶給你。”南天叫住了秋雨。

秋雨一怔,轉過身來,淒涼的望著南天:“三哥,他是不是叫我好好活著?”除了這些他還能說什麽?她也想好好活著,可是這樣活下去還有什麽意義?

南天看了一眼殷千塵,久久不說話。

大家把視線都落在殷千塵身上。

殷千塵不悅:“好歹這次我也幫著飛雪查了這麽多東西出來,你們居然不相信我?太過份了。”這是赤~裸裸的不信任。

南天沈吟了片刻才緩聲道:“讓你替他照顧戚紅。”若殷千塵是那種人,也不會冒死去救凝霜了,這人表現人邪得很,骨子裏倒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人爽直。

“為什麽?”

“因為戚紅是他的母親,他說希望你替他盡一下孝道。”李茂興許就是怕秋雨去尋死,才留下一點牽絆給她吧?

鐘離當場石化。這是為何,大家離得這麽近,戚紅未嫁,李峰鬥未娶,為什麽不在一起?

秋雨癱坐在地,李茂,你竟然給我安排這樣一個任務,你知道我身邊沒有多少可信之人托付,最後只能自己去完成。李茂!你臨死前給我找一個婆婆來照顧,你真狠!

南天轉身凝著飛雪:“飛雪,此時非同小可,記著戚紅的事,不可以外洩,誰都不能。”那餘光分明給了殷千塵。

殷千塵拍了一掌飛雪:“聽見沒,邋遢鬼,別變成冒失鬼。”

飛雪還之一掌:“你管好你自己。”

南天沈默的看著坐在地上的秋雨,等她哭得平靜,大家都靜靜的看著。

秋雨擡頭,望著南天:“三哥,我想去看看他。”她將脖子崩得直直的,闔著眼,拼命的告訴自己不要再流淚,這幾天流太多淚了。可是她的體內居然還是可以造出來這麽多液體。

烈日緩緩上移,秋雨站在刑臺之下,望著正中跪著的李茂,他白色的囚服看起來不太幹凈,頭發也亂了,腦袋耷拉著不看她,再也看不見他一張英俊的臉。

她叫著他的名字,他依舊低著頭。

守衛不讓她靠近,她多想過去,摸摸他,跟她說,她過去那段時間好後悔,她那麽愛他,永遠都不想離開他。

為什麽他不看她啊?“李茂,這一離別陰陽兩隔,難道最後一眼你也不想看到我嗎?”

“李茂,我本想隨你而去,可是你卻不準,是嫌我不好嗎?”

“李茂,我歐陽秋雨這輩子除了母後,沒有遇到人真正對我好,你卻也是最後一個了,看看我這個可憐的人,不好嗎?”

“李茂,那一年,我坐在落英樹下落淚,你說,別哭,就算要哭也要身邊站一個可以幫你拭淚的人。”

“李茂,以後誰來替我拭淚?我這麽可憐,你都不能同情我一下嗎?”

那刑臺是用木板搭成,穿著囚服的人,低著頭,膝蓋前的木板上有一癱水浸濕的印記,劊子手見後,摸了摸額頭,這入秋的天氣也不是這麽熱啊,還出這麽多的汗,定是臨時前出的冷汗吧?

人群裏一陣尖叫,目光都落在一個用發簪頂在頸上的女子,秋雨越過守衛,一步步走近李茂。

七公主以死相逼要走進刑臺,誰也不敢阻止。

李茂滿臉是淚猛然擡起頭,看著她朝自己走過來,她還是那樣,美,帶著難掩的憂傷,再倔強也掩不住她從心底漫上來的悲傷。

他朝她吼著:“秋雨!你回去!我不要你來看我!你回去!”斬首之刑,那一聲“斬”落下,那劊子手手上的刀便會從他的脖子劃過。那一顆頭便落到地上,血濺四周,也許面目猙獰,也許極其痛苦,他不想她看到他那個樣子。

可是朝他走去的人,充耳不聞,只管一步步走近他,飛身一躍上了刑臺。

刑場一陣騷亂,刑場管事的立即快馬入宮匯報,若是其他人可以一箭穿心就地解決,可這是皇帝的女兒,不管得不得寵,誰也不敢動手。

而且午時就快到了,要是拖過了行刑時辰,上頭怪罪下來,都是他們的事。

秋雨跪在李茂跟前,一手拿發簪頂著自己的大動脈,一手擡起輕輕的去撫他的臉,指尖掠過的每一處肌膚都是澀手的,他瘦得顴骨都冒出來了,這麽秘密的被抓了起來,只過了十來天的牢獄生活,一個通敵賣國的罪名,居然只用了十天便要處斬。

父皇,你真是殘忍!母後不是兇手,你卻將她廢了,害她郁郁而終,如今又要將我身邊最重要的人再一次奪走。你為什麽直接把我殺了來得痛快呢?

單手攬著他的頭放在她的肩上,仰著頭看著白白的太陽,哭訴道:“李茂,你真是命苦,若是當初娶個得寵的公主,也不會有今天的下場,你明明有好的家世,有令人艷羨的才華,有俊美的容貌,卻因為娶了個不得寵的公主便落得這樣的下場。我明明是可憐的,可是我可憐了這麽多年,已經習慣了,你卻因為跟我在一起從天上落到了地下。”

李茂雙手被綁在身後,無法動彈,若不然此時,他多想抽出來抱著她,對她說,哪有的事,你想太多了,你就是小心眼。

“秋雨,跟你沒關系。你回去!”他用頭去頂開她。

南天站在刑臺之下拉著鐘離,殷千塵知道飛雪也是個俠肝義膽的女子,看不順眼了也會沖過去,也緊緊的拉著她。

南天看著秋雨,大聲吼著:“老七,你下來,破壞行刑是有罪的。李茂想你好好的活著,你還有事情要做的!”

秋雨轉過身看著南天,悲極反笑:“三哥,這麽多兄弟姐妹,就你和四哥不想著算計人,可你們這樣是不行的,遲早有一天會有不好的下場,你看我,這輩子就算不得寵,沒有做過什麽缺德事,依舊是看著自己身邊重要的人一個個死去。我夠了,我這輩子真是看夠了,母後死後,我能活到今天已經是個奇跡了。”

“李茂死了,再也不會有人對我好了,這幾年是母後死後我過得最溫暖的幾年,我不能這麽薄情寡義,人總是要知恩圖報的,李茂這一去一定是孤寂的,他每天晚上都要喝一碗我熬的紅豆湯才能入睡,這幾年我從來都沒有給他斷過。我們和離這麽久,他沒有喝了,都瘦了。所以我還是要跟他去的。三哥,你是好人,那個事情,你幫我做吧,你就當可憐我吧。”

李茂眥目腥紅的怒瞪著秋雨:“我不要你,我不要你,你走,我受夠了,你一點也不溫柔,脾氣又大,動不動就亂吃醋,你沒有什麽優點,就算來生,我也不要和你在一起,我一定找個溫柔賢淑的女人做妻子,你走!你走!誰稀罕喝你的紅豆湯,都是你逼我喝的!”李茂邊罵著邊流淚,到最後竟擡頭用力的仰頭嘶吼一聲,長長的,歇斯底裏的。

秋雨反倒掛著淚,露出一個俏皮的笑,又跪著移到李茂身邊,抱著他:“嗯,我改,下輩子我一定溫柔賢淑,不亂吃醋,若到時候我還是不合適,你便娶別人,我做你的丫鬟。”

鐘離撲在南天的懷裏,泣不成聲。她不該的,不該當初那麽罵秋雨。她和李茂之間也許並不像旁人表面看得那樣。

情與愛的綿密11

李茂當初到紅樓買醉也許並不是因為秋雨,而是早就被歐陽南風盯上了。也許和離是他就在蓄謀的事,他也許等的就是秋雨鬧吧。

飛雪伸手輕車熟路的從殷千塵的懷裏掏出一塊絲絹,擦著淚,然後捂著鼻子轟了一泡鼻涕又裝回殷千塵的懷裏。

殷千塵恨不得掐死她,卻看她淚流滿面的樣子不忍開口。

南天額上青筋暴跳,焦躁的吼道:“秋雨,你也要為父皇想一想,他年歲這麽大了,兄妹這麽多,雖然排到了十好幾,但在身邊的就這麽幾個,父皇是疼你的。”

秋雨再次轉身看著南天:“三哥,父皇只疼你和飛雪,因為父皇只愛水姨,可是三哥,我有什麽錯?不是我選擇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我來了,卻不能享受到應有的愛,我是多餘的。我只有在李茂這裏才不是多餘的。三哥,你永遠無法理解到一個人無論做什麽也得不到父親的愛的感受。三哥,謝謝你幫我。來生我也要像飛雪一樣,有一個同胞的哥哥保護我。”

南天不禁眼框發紅,皺著眉道:“秋雨,我一直都是你的哥哥,你好好的活著,三哥一定會像對飛雪一樣對你。”

李茂再一次拼命的用頭去頂秋雨的肩,讓她離開:“你走啊!三哥一定會對你好的。我相信的。”

秋雨紋絲不動。

只聽見一聲:“時-辰-到!”

南天望了望皇宮的方向,然後失望的又看著刑臺,有刑官去宮內通傳了,父皇不來,是不在乎秋雨的生死嗎?他明知道秋雨的性子,也隨她去死嗎?

只是他現在不能做沖動之人,他知道,通敵賣國意味著什麽,最多以後能平反,他該求的都求了,甚至求父皇哪怕寬限幾日,父皇都不肯,他已經盡力了。

劫刑場的事他萬萬不能做,他有凝霜需要他,凝霜也一定不希望他犯險。他不能讓凝霜成了第二個秋雨。

那種生死相隨的場面,他不要再看到,他經歷過一次就夠了。

殷千塵也死死的拽著飛雪,不停的用那雙美麗的桃花眼瞪著她。這女人真沖動,想幹什麽,像個不安份兔子一樣想要沖出去。

秋雨死死的望著李茂頭頂上那把刀,李茂無論如何叫她走,叫她好好活著,她都恍若耳鳴,不言一語,她就那麽看著,等著那一刀下來,便將那枚簪子刺進那根血管然後拔出,這樣,她們可以同步離開,誰也不會比誰先到下面去,這樣誰也不會害怕了。

李茂最終也放棄了勸說,那秋雨眼神裏的堅定只能讓他越來越平靜。“秋雨,得你,是我之幸。”他笑著,看著她又挪得離他進了些,冰涼的唇便覆在他的唇上。那吻如水蛭一般緊緊的吸著兩個淚流滿面的人。

這是他們最後的盛宴,那唇齒相交的氣息可以讓他們找到對方,他們在用自己的觸覺,嗅覺,感覺去記住屬於對方的一切。

不要生離,拒絕死別。

同生,共死。

那白色的帷布“嘩啦”落下,要擋住血腥的場面。那白色的帷布上,會一綻成海,開出最奪目最攝人心魄的花。

鐘離看著秋雨,仿佛看到了蒼南城樓上的自己,她擡眼看著南天,她不會要求他去做什麽,人都自私得可怕,為了守護著自己愛的那個人,眼睜睜看著兩愛得天崩地裂的兩個人去死。

可是她也是理智的人,如今已經要處斬了,她即便讓南天沖上去也改變不了結果,反而會害了他。

秋雨的絕決如當初她站在蒼南的城樓上一樣,是抱著必死的心的,她能理解她,所以她不去阻止,任何人的阻止都沒有用,改變不了那個結果。

那劊子手端起一口烈酒灌進嘴裏,腮幫子鼓得高高的,像是在裏面註著氣,然後“噗”的一聲,那烈酒在日光下散成粒粒剔透的水珠、水霧噴了在了明晃晃的刀面上。

刑場主事的司正從木質簽筒裏抽出那張牌子,擲在半空,嘴和手一並動作,欲喊出那個“斬!”字,再扔掉那塊牌子。

手卻在瞬間被人捉住,擡眼一看是皇帝貼身太監德仁。

司正大人擡頭道:“公公來了?”

德仁拂塵一揚:“傳皇上口諭,李茂遭人陷害,通敵叛國一說屬子虛烏有,李家多年來救濟難民,造福百姓,理應嘉獎。停刑。”

司正握著斬牌,嚇出了一聲冷汗,君心難測,趕緊伏地而跪。

秋雨手中的簪“咣當”落地,下一秒已抱著李茂失聲痛哭。飛雪沖得比誰都快,跑上了刑臺,幫著李茂解著繩索。殷千塵也跟了上去。

南天拽著鐘離快步也上了刑臺。這是誰也沒有料到的,他進宮的時候只看到了父皇的絕決,到底為了什麽突然改了主意?擡頭便看見德仁朝著刑場內室望了一眼,似乎還在點頭。

難道父皇剛才在這裏?可皇宮那個方向根本沒有出來人。

德仁緩步到了秋雨跟前,蹲下身去,揀起地上的發簪,替她插回到發髻裏:“公主是金枝玉葉,皇上視若珍寶,以後切不可這樣傷害自己。”

當七公主哭訴著說不是她的錯,不是她選擇要來到這個世界上,來了卻得不到應有的愛,別人永遠也理解不了無論做任何事也得不到父親的愛的感受,那時候,皇上在內室裏流了淚。

七公主的話,句句搗著皇上的心,她說她命不好,是一個不得寵的公主,所以李茂才會有這樣的下場,皇上是內疚嗎?可是即便皇上最愛太子,不也做了讓太子妃犧牲的準備嗎?是因為沒有一個孩子這樣哭訴過自己的經歷才會讓皇上這般動容嗎?

只是有一天,皇上會不會後悔今日的決定?

他越是想在有生之年替未來的君主掃平障礙,越是會弄得眾叛親離,然而這一切於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來說,又如何承受?

秋雨聽完德仁的話,怔了半天,德仁在傳的是口諭,父皇若不在,怎麽可能會突然改變主意,父皇一定在,她慢慢跪好,頭重重的朝著內室方向磕了三下,泣聲道:“謝父皇開恩,謝父皇開恩!”

原來父皇還是在乎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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