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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風雪江湖冰迫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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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莽秦嶺,幽幽太白山,千山萬轉,雪嶺碧浪,直行本該數百裏,腳下卻有數千裏,入冬以來,這裏便是雨一陣、雪一陣,山路好不難行!待終於走到漢江源,乘竹排逐波而下到武當山下時,又是近二十日了。這一日,瑞雪紛紛,天地間銀妝素裏,好一番素麗的景象!

張無忌的心情極好,手扶頭頂鬥笠,望了一眼爛熟於胸的武當山,不禁嘴角上翹,眉目含笑。小昭、韋一笑等也跟著他高興,大家夥兒趕忙上了岸,都顧不上理會碼頭小鎮上熱乎乎、香噴噴的各色吃食,緊著步兒地直往武當寶觀趕。

小昭心細,想到公子爺見到小公子爺少不了要燒香祭祖,便暗暗囑咐韋一笑折了個彎,去買了一大包香燭來,一路小跑五十多裏,終於到了寶觀大門外長長的臺階下。張無忌擡首望去,只見三個小道士正揮舞著大掃帚埋頭掃雪呢,其中一個最年長的,竟然是清風!這小字看來高升了,從一個內房伺候三師叔的小道童變成了大師兄,不時地對那兩名小道僅指指點點,兩個小家夥也戶手貼耳得緊。

張無忌看得高興,差點脫口而呼,但想唬他一下,總算沒有出聲,伸手將鬥笠前沿往下輕輕一拉,徹底遮住了臉面,大步登階而去。

三名小道士見來者四人懷中抱有香燭,還以為是去大殿燒香的香客呢,也沒有太過留意,客人走到近前,便施了個禮,靠邊小心地掃。這時張無忌突然身形一閃,攔腰抱住了清風,登時嚇了清風一跳,不及細想,右手握住左拳,左肘一個後錘,向後掏去。

這一肘正對著張無忌的腰眼,張無忌心中暗讚,稍一扭腰,這一錘便放了個空。清風一擊落空,心知遇到了勁敵,當下拋了手中掃帚,雙手一起反扣,扳住了張無忌雙手中靠外的一只左手,左手更是抓緊了張無忌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右足後插,勾住了張無忌的腳後跟,低喝一聲沈腰扭肩,便要將張無忌扭趴到地上。

好一個武當貼身擒拿手,倘若一般人被清風這樣扳住了左手小指無名指,還不得劇痛之下,該往哪摔就往哪摔?可張無忌就不同了,他故意餵了清風兩招,哪能叫他掰斷兩根手指還摔個捆豬啃泥?他還不用超強的內力占清風便宜,左手手指被抓,他的右手也立刻一翻腕,抓住了清風右手肘,中指快速的從他內肘麻骨滑過,輕輕一撥,清風便險些咧著大嘴叫了出來,那一擒之力稍加松懈,張無忌被他抓住的兩指便抽出去了。但清風也因此掙脫了張無忌的懷抱,猛—身雙手炮拳向張無忌當胸打去。

張無忌從沒和清風交過手,今日興起逗他一逗,沒想到他的反應靈敏得緊,功底子也頗紮實啊!張無忌一把抓住了清風的雙拳,一把將他摟進了懷內,然後伸手捂住了他的口。

這時清風當然認出這個人是誰了!差點脫口歡呼,還好張無忌捂得快,他只“嗚嗚嗚”地悶叫了幾下。

這個變故太過突然,那兩名小道士都先楞了一下,這時張無忌和清風已經三招交手完畢,興奮地抱在一起了。小道僅快要揚起的掃帚生生收下,低頭從張無忌的鬥笠下看上去,便也歡呼起來。

“原來是無忌師叔回來了啊!太好了!可嚇了我們一跳呢……”

清風推開張無忌捂口的手,笑著對兩名小道童道:“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快進去向我六師叔稟報!”

張無忌忙搖手止住了他們,拍了拍清風的肩膀,將他放了開來,笑道:“你小子還挺狠啊,剛見面就想扳斷你無忌師兄兩根手指!有你的,這個仇師兄可給你小子記下了!”

清風面紅過耳,撓著頭皮道:“如果我有本事扳斷師兄的手指就好了,那樣我就足以躋身當今武林第一流高手之列了!便是師兄你記仇我也開心呢!”

張無忌呵呵大笑,摟了他的肩低聲道:“你嫂子可好?”

清風面現紅光喜道:“好!好著呢!我都添了小……”

張無忌又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後面的他實在沒有力氣再接著聽了,他怕自己歡喜得收拾不住腿一軟,從這高高的臺階上滾下去了。那樣丟人可就丟大發了!只要她們娘兒倆好,就比甚麽都強啊!

張無忌強忍著笑道:“什麽都不要說了,也不要通報裏邊,我偷偷兒進去瞧!”

一聽此言那兩個小道士也都為之興奮雀躍,差點一窩蜂都跟進去瞧熱鬧,平白挨了清風一通罵,只好乖乖地繼續在大門外掃雪。

清風陪著四人走進山門,穿過大殿,直奔後宅,這時只聽嗡嗡嗡如龍吟般的劍氣縱橫聲從後園遙遙傳來,大家立刻放輕了腳步,閉住了嘴巴向裏走。

韋一笑等人一聽聲音便知是劍術髙手在後園內練劍了,自己身為外人,過去看了可不太好,但此時此刻,主人並沒有半分遲疑或要求他們回避的意思,自己停下腳步回避,反而顯得小氣,於是便緊跟在張無忌身後,目不斜視,穿過回廊進入後園了。原來竟是武當六俠殷梨亭在院中練劍,所煉的正是張無忌熟悉的太極劍法。只見他手中的長劍隨著身形婉轉起伏圓圓轉轉,直若柔到了極處!但這份柔,偏又隱含著致剛,便如綿裏藏針,劍身嗡地一聲鳴響,所有靠近長劍的雪花頓時便全然粉碎了。

太極劍法習練純熟後,本可隨著使劍人的性子,千變萬化,不拘一格,殷梨亭的太極劍法便突出了極柔、極韌、極彈等特點,柔時時刻便象正在蓄積力量,在關鍵地時刻便能逐一點,迅速發出,無怪乎昔昔通通一把長劍在他手中使來,便能發出如此嗡嗡不絕的龍吟之聲。看得韋一笑輝月使心下嘆服之極。尤其韋一笑,心中直道人之一生得遇名師當真是何等重要啊,兩年前自己也佩服這個殷六俠的武功的,但那時他比自己可應該遜了一籌,而現在呢?和他交起手來,勝負可難說得緊了。誰叫他有個張三豐那樣的名師呢?自己卻只能獨自瞎琢磨。

張無忌得傳太極劍後所用甚少,便沒有太多的領悟和體會,這時看到殷六叔如此使來,頓感心癢難搔,差點便拔了清風的佩劍跳上場去與六叔同舞,切身體會六叔劍術中的意境。

這些人裏除了小昭以外,都被殷梨亭的劍術給吸引得魂不守舍了。小昭入院的第一步,便看見了一個女子坐在對面的廊柱下,雙手攙著一個小兒的雙腋,教那雙腿發軟卻偏要下地的小兒學走路。小昭心頭咚地一跳,但旋即認出,這女子不是趙敏,而是不悔小姐,攙扶的小兒也有一歲多了,自然不會是無忌大哥哥的孩兒。

楊不悔也很快發現前院來了一群人,回頭一看,頓時笑容滿面。她沒忍心打斷丈夫的用功,抱了孩子便順著回廊繞了過來,面對張無忌,她臉上微微一紅,頗為宭迫現在的稱呼,現在再叫他無忌哥哥肯定不合適了,但叫他別的,又很別扭。倒是張無忌回過神來立刻抱拳脫口而出:“六嬸兒!”

楊不悔到底已經成熟,不是幾年前的大姑娘了,面孔一熱之後很快便恢覆了正常,她笑著點了點頭,便拉著懷中孩兒的小手指著張無忌教道:“雪兒,快叫大哥哥!”小家夥頗懼生,嚶嗚一聲便轉過了臉去,不敢看大家,更是不敢叫。逗得大夥兒一陣哄笑。

小昭口稱小姐便要瑩瑩下拜,慌得楊不悔連忙拉住了她,同大夥兒都見過了禮,殷梨亭才收了劍勢,隨手將長劍拋向兵器架,人便飛躍過來。

這個殷梨亭,人也老大不小了,又俠名甚隆,竟還是這般孩子氣,飛躍過來便一把摟住了張無忌哈哈大笑,歡喜親熱之極。韋一笑等倒是一直看著他那把劍脫手之後飛上天,然後弧形落下,刷地一聲便了掛在兵刃架上的劍鞘之中,不禁喝彩。

自家人沒什麽太多客套的,親熱高興完後,殷梨亭便當先帶路,引著張無忌繼續往後走,去見趙敏娘兒倆。

殷梨亭還是很健談,當張無忌提出應當先行拜見太師傅,大師伯等人時,殷梨亭道,恩師帶著真陽回山不久,真陽便獨自下山了,然後恩師說甚麽也待不住,執意要下江南,而時下江南多股勢力糾纏不清,亂得緊,我們師兄弟實在不放心,但又拗不過恩師,於是掌門二師兄和四師兄便硬跟著去了;前不久,大師兄和三師兄參悟了一套功法,於是兩人又一起閉關修煉去了,所以現下武當山,算張無忌長輩的,只剩殷梨亭一人了。

聽說宋遠橋和俞岱巖也參悟了一套武功,正在閉關修煉,韋一笑不禁暗嘆武當派當真人才濟濟,難怪在武林中能夠後來者居上啊!現在連這個武當諸俠中最小最弱的都這般了得,那宋元橋和俞蓮舟等人豈不更加深不可鍘了?

瑞雪紛紛,初冬的空氣冰涼清洌,吸引得不愁溫飽的人們都不願呆在房內,紛紛出來賞雪玩耍。趙敏也頗想出去,但昨日半夜起,懷中的小家夥便哭鬧個不休,好像是有些發熱,還有些腹瀉,愁得她也一直沒睡,喚那兩個婢女給火盆加炭,又熬了草藥來給小家夥餵。這一來可好,小家夥哭鬧得更兇了,一直折騰到半上午,小家夥才哼哼唧唧地吃完奶後,沈沈睡去。

趙敏又困又乏,膨脹得難受,好歹喝了些稀粥,婢女收了小家夥弄臟了的尿布下去清洗去了,才鉆進被窩兒裏補充睡眠。早晨六嬸來看過她們,她是過來人,摸了摸小家夥的額頭,抱著哄了一會兒,看出小家夥沒什麽大礙,小孩哭鬧實屬家常便飯,囑咐趙敏有機會便多加休息什麽的,也就回去照顧她的雪兒去了。

雪兒這個名字是張三豐給取的,因為他和真陽回山時正在下雪,張三豐便應景給徒孫女取了這個名字。那小家夥兒生得白生生,胖乎乎的,倒也應了這個名字。

趙敏也生了一個女兒,名字她已經想好了,只等張無忌回來告訴他。可他一去近一年了,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走到門外,正在天井邊漿洗尿布小衣褲的婢女一下認出了教主來,頓時歡喜得傻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連忙甩幹了手上的水,轉身便往屋子跑。張無忌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隨後大步跟了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趙敏依稀聽到了外面的動靜,依稀還聽到了張無忌的聲音,這一喜,頓時從脊柱傳遍了全身,當下睡意全無,呼地坐了起來,門開了,身旁的小家夥也似乎一下子被吵酲了,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害得已經想跳下床的趙敏又轉身去抱她,査看她的尿布大小便全有了,還糊滿了小屁股!這才換沒多久啊。

趙敏的內室,殷梨亭等男人雖極想進去一見那感人的場面,但終究不便,連輝月使都漲紅著激動的臉,遲遲疑疑地在韋一笑身後站住了。殷梨亭哈哈笑個不停,突然看見了墜在後面同樣興奮得面紅耳赤的清風,立刻喝道:“你小子還站在此處作甚?還不快快通知竈頭?殺雞!割肉!對了你小子再給我下趟山,打幾斤好酒來!要快!知道麽?”

清風一蹦三尺高,歡聲答應著便去了。

道觀對葷腥戒律遠沒有寺院那麽嚴,武當又歷來分道俗,吃飯有時也分著吃,俗家時常吃些肉、喝些酒在所難免,清風雖是道士,卻也不忌諱這個。當下跑到竈頭安排了一番,又跑到掌門大弟子裴師兄那裏支取了五錢紋銀,便飛奔下山了。

武當派的大俠們除了生前的七師叔外均不大好酒,尤其二師伯俞蓮舟做掌門並出家後,嚴肅戒律,山上一般都見不到半滴酒,這下好,六師叔要趁他們都不在,大快朵頤一番,我清風豈有不順便沾光之理?只是山下最近的酒肆也有四十多裏,這一來回地奔跑,也夠人受的。

兩名婢女一看小家夥這樣,忙搶著去祠候,將趙敏讓了出來。原本一時沖動的趙敏被女兒一鬧,頭腦清醒了許多,這時見到朝思夜想的張無忌就站在眼前了,歡喜得淚水噴湧而出,一手掩面,一手攥著小拳砰地打在了張無忌的胸膛上。張無忌一時也忘了身後還有楊不悔和小昭,身前還有那兩個婢女,一把便將趙敏摟入了懷中。

楊不悔一拍腦袋,做了個怪笑,拉著小昭的手便出門,那兩名婢女也極是乖巧,都漲紅著臉,趕忙抱了小家夥拿著換洗的衣褲尿布帶上門出去了。

楊不悔拉著小昭的手到竈頭去幫忙擇菜,小昭倒一直紅著臉歡喜得緊,只是她的一些做作的言語表情怎能瞞得過楊不悔的眼睛?楊不悔也只好暗暗嘆息,問她一些波斯的見聞,岔開她的心思罷了。

趙敏歡喜得淚水模糊了雙眼,雙手使勁地抓著張無忌背後的衣服和肌膚。張無忌推開趙敏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她,只見她的皮膚還是那樣地白皙、眼睛還是那樣地黑亮、腰肢還是那樣的纖柔、臀部還是那樣的嬌翹渾圓、雙腿還是那樣的修長筆直,只有頭發,不似以往總是挽成各色漂亮光鮮的花樣,綴以飾物,現在只是隨便地挽了一個發髻,還有些亂了,可見這些時日來,她真是辛苦了。

張無忌又將她摟入懷中,在趙敏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下去。

趙敏的雙手使力抓住了張無忌兩肋的肌肉,想要使勁掐他一把出氣,卻掐到一半心一軟,擡起了頭,踮起足,抱著張無忌的脖子使勁地吻在了他的口上,很快,兩人的舌頭便纏繞在了一起。

張無忌使力抱著趙敏,強大的壓力擠壓著趙敏膨脹難忍的潔白的乳汁不住噴射,不一會兒連張無忌胸前的衣衫都濕透了。張無忌手忙腳亂地解開趙敏的腰帶,蛻下她的衣衫,一對比以前豐滿了至少一倍的聳挺翹乳便顫顫然支棱到了眼前,張無忌顫抖著雙手捧住了它們,溫潤爽滑的感覺傳遍了全身。這對乳頭也稍大了一些,但還是那樣地盼紅,輕輕一碰,潔白的乳汁兒便滋了出來。再也忍不住,張口含住了一個,輕輕一吸,趙敏立時忍不住呻吟了出來。揑緊小拳頭擊打著他的雙肩,被他抱到了床上。

激情正熱時,張無忌猛地想到以前看過的醫書上有道,婦人生產半載之內,不宜房事。只得深吸一口氣,強自把升騰起來的欲火壓了下去,穿好衣衫,喚那兩個婢女將女兒抱了進來,兩人便相擁著話開了這段時間分開的相思之情。

小家夥這天剛剛一百零九日,趙敏按《詩經》中“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的詩意給她取了個子矜的名字。這首情詩張無忌幼時母親也教他讀過,還記得全詩道:“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詩中道的是一位女子對情郎的思念,苦苦相思的焦切心倩,所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便是從此而來。當下心中極是感動,柔柔地、緊緊地抱住了她,吻了很久。輕輕念了幾遍“子矜”的名字,很神往地一笑,道:“按詩經取甚好,若教我來取,只怕要翻太師傅的《道德經》,那樣取出來的女兒名,恐怕不美。”

趙敏輕咬貝齒笑著打了他一掌,道:“知道你這個爹不好,你看,女兒都不讓你抱呢!”

張無忌笑著哄了幾下,道:“現下看了爹這麽久了,也該眼熟了,來,讓爹抱一個!”說著從趙敏懷中抱過了子矜來,誰知這原本睜大著雙眼咕嚕咕嚕的轉小家夥立刻哇哇大哭起來,弄得張無忌手足無措,連連搖晃,又哄又唱,可小家夥哭得更加厲害,心痛得趙敏連忙抱了回去,背過身拉下衣襟將乳頭往小嘴兒裏一塞,總算慢慢哄住了。弄得張無忌搓著雙手,哭笑不得。

雖在丈夫面前,趙敏也還是很害羞,不願讓他看到自己哺乳,好在張無忌怕嚇著了女兒,並沒有將老臉湊過來。好一會兒,趙敏斜了他一眼,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我沒有給你生兒子,你……”

張無忌呵呵笑道:“那有甚麽?我們還如此年輕,身體如此強壯,再生他幾個都沒有問題!哪裏還愁無兒?”

趙敏撅起嘴裝作生氣狀,道:“去你的強壯……”突然想到這句話可能另有深意,臉上騰的一紅,輕蹬了他一腳,道:“痛也痛死累也累死了!你個該死的小淫賊又不在!我可不想再生了!”

張無忌又是憐惜又是心痛,從背後輕輕抱住了她們母女,柔聲道:“敏敏,這些時日,當真辛苦你了……你放心,子矜,我一樣喜歡得緊!”

清風一溜煙地飛奔下山,四十多裏竟然沒作休息,直接闖到那家位於馬路口的酒肆前,捂胸喘息了片刻,總算略加恢覆了武當高道應有的風度,挺著胸,施施然地將店家門簾一掀,提著大葫蘆跨進了門去。呵,這家往日裏冷冷清清的小店今日倒坐了三桌人:最裏面的是一個身披黑色大氅,頭戴大鬥笠,只能看到一撮花白胡子的客人,此人的右手邊放著一柄劍,左手端著酒杯一口口慢慢地小酌著;中間一桌卻是坐了兩名女尼,她們也戴了鬥笠,而且鬥笠的邊縲還墜了一圈黑紗,看不到顏面,兩尼中坐外側的著灰色僧衣,內側的著灰白色的僧衣,兩名女尼揑著拂塵不住劃輕揺,口中默念經文,等待店家上菜。那內側女尼露出的雙手,當真是又白又嫩,美得清風心中一咯噔,差點有了還俗的念頭。

連忙從那雙玉手上離開,掃了一眼坐在最外側有些堵住門口的三個人,只見這三個人乃是一僧兩俗,都靜靜地喝著杯中酒,極有耐心地等待店家上菜。那個僧人感覺有些眼熟,但時間太久了,怎麽都想不起來。

這六個人看來來路不同,但都是江湖上的人無疑,此處是武當山腳下,清風的心中略略留起了意,當下不動聲色地走到掌櫃面前。很久沒來,沒想到這家酒肆的店家也換人了,不過清風極少來這裏,與上一位店家不熟,沒有感情,所以便沒有多留意這個變化。只見坐在汙黑的櫃臺後面靠著酒壇的掌櫃,竟是一名長相美麗、頗有些蠻族風味的女子。她嗑著瓜子兒,催促著後廚,一瞟眼兒,眼光從清風的面上掃過,臉上頓現一絲喜色,道:“這位小兄弟是山上道觀中的師傅吧?”

清風點了點頭,道:“不敢當!貧道是奉師叔之命前來打酒的。”

說著將葫蘆擱上了櫃臺,這時廚房的門簾兒一挑,小二端了兩碗熱騰騰的面出來,擺到了那兩名女尼面前。一人派了一雙竹筷,便打著恭又去後廚忙活了。

清風忍不住好竒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灰衣女尼道了聲:“師妹請。”灰白衣女尼微微點了點頭,便拿起了筷子,輕輕撩開黑紗一角,淺嘗了一口面湯,那灰衣女尼才撩開黑紗拿筷吃了起來。

灰白衣女尼撩黑紗時,白玉一般的皓腕頓時從滑下的袍袖中閃露出來,還有那白晳圓潤的下巴和半截脖頸,差點將清風眩暈了,忙回過頭來,收拾精神,道:“打最好的酒,五錢紋銀的!”說著將銀子先行拋在了櫃上。這三十歲模樣的女子笑吟吟地拿了清風的葫蘆,卻不忙打酒,而是湊過臉去笑瞇瞇地低聲道:“怎麽?你師叔偷酒吃麽?”

清風忙搖手道:“大嫂切不可亂說!我師叔本為俗家,不受出家人戒律,吃酒無防,可不能稱之為偷!何況……何況今日來說到這裏,清風想起無忌師兄樹大招風,還是不要說他的好,便閉口不言了。”可是這女子仿佛極感興趣似的,臉湊得更近了:“來了甚麽?你這位師叔是殷六俠麽?該不會是他老丈人來了吧?”

清風老實,不敢打誑語,但又不願實說,只是支支吾吾地催她快些打酒,自己趕時間。老板娘一邊打酒,一邊笑嘻嘻地道:“我知道了,定是殷六俠的老丈人來了,不但來了,還帶了一名嬌滴滴的大姑娘來,瞧你小師父臉紅得象猴兒腚,我一看就知道了!”

清風臉上大熱,忙雙手亂擺,道:“不可亂說!不可亂說!哪裏是甚麽老丈人,是我師兄!是我家師兄!”

一聽此言,第一桌的黑色大氅和第二桌的灰白衣女尼的肩頭都略略地跳動了一下,老板娘嘻嘻笑著諢不在意似的打滿了酒,收了銀兩便送清風出門了。

要是清風知道這個女子是何人,也許他就不敢打她的酒了。店內的其他人也不知道她是何人,但不約而同的全都懷疑這個女子的身份,所以他們吃喝得都很小心。此刻第三桌的菜也上來了,他們還沒有動筷子,第二桌的灰衣女尼便啪的一聲將筷子猛地拍在了桌子上,她呼地站起來,刷的拂塵在手,指著第三桌的一名老者厲聲喝道:“看甚麽看!”

那老者一楞,便哈哈地笑起來,他夾起一粒花生米丟入了口中,邪笑道:“怎麽?看不得啊?”

“你!”灰衣尼大怒,踢開板凳就要跳將過去,但灰白衣尼的兩根手指搭在了她的拂塵上,一股渾厚的內力傳過來壓住了她的沖勢。灰白衣尼搖了揺頭,輕輕道:“師姊,出家人,切忌嗔怒,坐下吃面吧。”

這句話語柔和悅耳,便似天上飄落的聲音,聽得旁人都禁不住心要融化,灰衣尼似乎極敬畏這個師妹,聽到此言,終於強自按捺了胸中的怒氣,拖了凳子來又坐了下去。

第二桌坐的灰白衣尼竟是峨嵋派的現任掌門周芷若,她對面的,便是丁敏君了,她們現在的法號是靜清和靜敏,而第一桌的那人更不簡單,竟是張無忌準備尋找的殺舅仇人李天垣!

一年前的一天,有兩名自稱來自神衣門的蒙面人突然找到了他,於是他接到了一塊名為招賢牌的銀牌和一本武功秘笈手抄本,兩人口口聲聲道自家使君極為賞識李天垣的才幹武功,原接納李天垣入神衣門共圖富貴。

那時神衣門剛剛出現江湖,李天垣都還沒聽說過這個名字,當下覺得可笑,不禁出手想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誰知竟沒討著半點便宜去,原來那兩人竟是河間雙煞。那兩人被李天垣瞧出來路便嘿嘿笑著去了,留在他腳下的銀牌和書都沒有拿走。李天垣好竒,便將書打了開來,這本書,便是《葵花寶典》了。他的確是個武學行家,武癡,一看之下,頓時覺得書中所載玄妙之極,當真掲開了他以前許許多多想也不敢想的問題,心癢之下,當即照煉,結果竟再也難以自拔,揮刀割去了褲襠下那要命的東西。他苦苦遮掩,直到殷野王受教主號令前往光明頂又從光明頂回來,都沒人知道他練了這麽一種邪門的武功。

後來殷野王告訴他被舉薦為明教護教法王,張教主禪讓教主之位的事。他覺得愧對明教,始終沒有高興得起來,只是每日閉關練功,連教中日常事務都很久沒有打理,突然有一天,鹿杖客竟然找到了他,依然提出了加入神衣門的事,李天垣又羞又怒之下出手想殺了此人洩僨,或者同歸於盡也好,誰知鹿杖客也練了《葵花寶典》中的武功,而且比他練得更精熟,他又落了拜。鹿杖客舉著一本書道,使君前面給他的秘笈不全,這本是更全的,想不想要?

李天垣竟硬生生地克制住了,鹿杖客冷笑而去。沒過多久,殷野王便闖入了他練功的密室,質問他是否出賣了明教,加入了神衣門,三言兩語之下,兩人交上了手,殷野王的武功極強,他又事先被鹿杖客擊有內傷,這下便不是殷野王的敵手,最後不得已之下,使出了新學的武功,將殷野王擊成重傷,逃了出去。誰知便是如此,殷野王竟沒有被後來跟入的教眾救活,便那麽死了。如此一來,明教全教通緝李天垣,神衣門的人也在到處尋找他,他只好改名換姓、易容換裝。

李天垣越想這件事越不簡單,首先殷野王怎會這般相信外人的挑唆?自己重傷他是有,但絕不致命,憑殷野王的功力和體質,那種重傷絕不致死。那麽殷野王的死,必定另有蹊蹺。現下神衣門害得他如此之慘,又害死了他的師侄殷野王,他發誓要査個清楚,報仇雪很。他從自己的懷疑入手,在別人都滿天下地找他的時候,他竟一直混跡在明教之中,後來,他竟真的査出了驚天的秘密。這時他的行蹤終於被對手察覺了,他自知不敵,便逃了出去。

神衣門的高手如附骨之蛆,一路追殺他,好在李天垣武功極強,又機智過人,總算逃過了數次劫難。

背負殺害殷野王的罪名,教主張無忌肯定不會放過他,明教其他高手也必如此,但他此刻又渾身有嘴說不清,好在教主張無忌生性隨和,他相信找到教主向他陳述一切後,最少他不會立刻殺了自己,只要有教主插手,實力足可與神衣門抗衡,就不怕不水落石出,還他清白了。可是誰知他去找張無忌時,張無忌竟去了波斯了,哪裏能夠找得到?被神衣門追得心慌意亂,只覺無路可逃之時,他突然想到了一個曽經差點嫁給教主,武功也高得重傷過教主的女子,她和教主之間的恩怨糾葛說也說不清,但有一點,關於張無忌的事,她一定不會袖手不理的!她就是峨嵋派的現任掌門周芷若!病急亂投醫之下,李天垣潛入蜀中,上了峨眉山。

李天垣費盡艱辛才在峨嵋主峰萬佛頂找到了周芷若,誰知她竟已出家近一年了。聽說了他的事,這位靜清師太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毫不為之動容,只是不溫不火地合什送客,幷稱自己已經出家,不願再理世事。李天垣苦苦相求數日都沒有打動她,後來李天垣一急之下,便將追尋他的神衣門高手靈鷲雙怪引了出來,直追到了靜清師太的面前,李天垣孤註一擲,決定倘若靜清不救,便戰死在靈鷲雙怪手下,果然在他就要喪命之時,靜清出手救了他。

那時的周芷若經過近一年的清修,武功更加精進了許多,尤其她的招數,出竒的怪異狠辣不說,氣勢中還隱含著極濃重的暴戾之氣,當真是不出手時還道是觀音顯聖,出手卻令鬼神膽裂,連靈鷲雙怪那種怪物都越戰越是心驚,連忙罷手跳出圈子了。二人質問靜清為何要插手救李天垣,靜清淡淡地道在她面前殺人,她當然要管。

於是兩人便退到山下,單等李天垣下山。誰知李天垣竟終於說動了靜清,一起前往武當山,尋找張無忌。條件―不和他講話,也保持一定距離,見到張無忌後,不能說出她的身份,甚至不能提起有關她的一個字。靜清下山時叫上了原本一直與她不睦的丁敏君,現如今叫靜敏的尼姑。三人便一前兩後來到了武當山。當然,靈鷲雙怪也一路跟了來,半路上,他們中間又加入了一個和尚,便是金剛門的禿頭阿二。

這禿頭阿二當年被張無忌絞斷四肢後雖然得以治好,但畢竟傷得過重,又曾敷假藥延誤了治療,終於還是落下了一些殘疾,走路一跛一跛,兩只手的手指幾乎全部僵死不能動。但此人當真猛悍,更加苦練,如今不但武功沒有消弱,反而略略強於往昔。但他們三入卻沒有把握臝得了靜清三人,所以只得一路緊跟了下來,尋找下手的時機。

應天以南有座山名曰紫金山,山上有座寺廟,朱元瑋由於曾經出家為僧之故,閑暇之餘,便常常去那寺廟中燒香拜佛。十幾日前的一個夜裏,朱元瑋偕同軍師劉伯溫,帶了數百名親衛到了該寺,清除出寺中僧人,於寺周安插明崗暗哨,直令寺周五裏之內,進不得一個生人。

不過那日朱元瑋卻不是去拜佛燒香的,他是去見一個人。一個為他做了極多大事,卻極少見面的人。朱元瑋踏入寺廟大門之前,那人便已經站在大殿之內了,大殿中的燭火舞動,照在他那鬼一般陰森的面具上,沒人能看到他的真面目;他穿著一件黑色大氅,大氅自肩而下,直墜自足,將整個身子也罩住了,令人只能看出他的雙肩頗為瘦肖,個子中等,其他再也看不出任何不同來。

上前檢査的親衛隊長仔細驗看了他的腰牌,確認無誤後,將牌遞給了他,他伸手一接,一股炙熱刺手的內力頓時傳來,此人面具內的嘴角略略露出一絲笑,絲毫不動聲色,指尖輕輕送去一股內力,頓時將那隊長彈得後退兩步,令牌也收了回來。那隊長這時已經確認無誤,便抱拳出去了。

他的令牌乃是整個朱元瑋大軍中最為特殊的令牌,除了朱元瑋本人和他的親衛隊長,誰都不認得。不過那親衛隊長雖識得該令,卻不懂得令牌的含義,更不知道這張面具後面的人是誰。這塊黑沈沈的鉛牌正面篆刻著“千戶”,背面刻著“順天”。乃是池同朱元瑋共商大事後,朱元瑋許他官位俸祿的字據。千戶雖然只相當於五品官員,但卻是朱元瑋大軍中唯一按朝廷品秩封授的官位。而且,這只是謀事之初授予的。

親衛隊長出去沒有一炷香時分,朱元瑋和劉伯溫便到了,使君連忙抱拳下拜,道:“卑職見過主公!請主公寬恕卑職不便面君之罪!”

朱元瑋緊步走到使君面前,伸雙手攙起了他,道:“先生何須多禮?請坐下說話!”

三人在椅中坐了,朱元瑋長長的驢臉堆了一絲笑容,鐵鏟般的下巴動了動,道:“先生密呈的捷報本人已經看過了,嘿嘿,刺死張士德,當真大快人心哪!”

劉伯溫微微點了點頭道:“張士城勢大,然唯一可慮之人,便是張士德,現在除去了此人,如拔去猛虎利齒!果然可喜可賀!”

朱元瑋背手而立,踱出數步,道:“張士德一死,憑張士城和張士信兄弟二人,有黃菜葉三人輔佐,嘿嘿,自然好對付得多!但其人的實力,還是不容小覷啊!要滅他,我朱元瑋勢必傷筋動骨!還是要先放他一放,縱其和方國珍火並糾纏,坐等他們兩敗俱傷!然後……”說著,便坐入了椅子,將手在扶手上輕輕一拍。

使君道:“想當初我們刺傷汝陽王察罕特穆爾,救了他一命,已是容他多活幾年了。”

朱元瑋頗為得意地道:“當時我們勢弱,而張士城正好擋在我們和韃子主力大軍之間,他若被韃子滅了,唇亡齒寒,也沒有我們的好日子過啊。但刺殺汝陽王只刺傷他卻不要了他的命,這個度,卻把握得極好啊!由此一來,汝陽王用兵必有所顧忌,朝中與他不和的人,又正好能拿他受傷大做文章!嘿嘿,倘若當時刺死了汝陽王,韃子朝中立刻派遣大將接替其位,還會造成百萬大軍臨陣嘩變麽?還能保住張士城麽?現下韃子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張士城和陳友諒才變成了我們最大的敵人!唉,張士德倒是一位難得的人才!只可惜,他是張士城的親兄弟!否則……唉……切勿怪我姓朱的不擇手段,奈何這個世界強過我朱重八的英雄人物實在太多了,我朱重八不多用點心,怎能存活於世?”

三人沈默了一會兒,朱元瑋又道:“先生的那兩招遺禍江東之計也甚妙!先引李天垣上鉤,然後挑起他們的內訌,借李天垣的手重傷殷野王,然後再令殷野王歸西,乘機嫁禍李天垣,並造成李天垣叛投張士城,並組織神衣門的假象,弄得天下人一時間似乎都有了目標。李天垣不願就死,武功又不弱,正好有實力擺脫各方的追擊,四處躲藏。呵呵,他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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