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兒哭得傷心絕望，正當此時，卻聽見耳房的門被人敲響的聲音，還未等她反應過來，高玉山的聲音響起：“若兒姑娘，我是高玉山。”

若兒放了心，擦了擦淚，開了門。高玉山比之前還要瘦，滿臉的胡茬，滿眼的血絲，一看便是很久沒有休息好了。盔甲已經卸了下去，身上的衣服還未換，有著一股說不出的難聞的味道。高玉山走進耳房，關了門，看著若兒。

眼中的淚意更濃，卻把哽咽壓在喉嚨裏，高玉山見狀，一時也有些不知所措。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姑娘，可好些了？”

若兒閉了閉眼，穩了穩心神，點點頭。卻未答話。

高玉山嘆了口氣：“姑娘，您在王爺身邊，雖然名分上只是這個書房的管事丫頭，可屬下還是知道內情的。屬下也知道，這王府中，只有姑娘才是一心一意不計較後果地對王爺盡心盡力。剛才的情況姑娘也看到了，詳細的情形屬下沒有時間多說，只說這毒，看樣子也不是什麽瞬間致人死地的劇毒，可是算算時間，已經四日了，別管是什麽慢毒，時間久了，身上還有大大小小的傷口，想必對人也是不好的。現在王府裏耳目眾多，各路勢力都有，王妃那邊咱們是指不上了，多少雙眼睛看著呢，那藥王必是尋不來了，可是姑娘是自小兒學醫的，這麽些年也沒荒廢，屬下記得柳大人以前對毒物也頗有研究，不知道姑娘可願意試上一試？”

聽到柳大人三個字，若兒一驚，但是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希望。高玉山見她的表情變化便知道有戲，又慢慢說道：“王爺這個樣子，姑娘也是一時受了很大打擊，可是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還望姑娘能定下心來，這樣才能想辦法救王爺！”

高玉山是幾個知情人中的一個，自然知道她的底細，若兒強迫自己平靜下來，細想想高玉山所說的便是最切實可行的了，張仲是尋不來的，禦醫也不見得會好好治，外面的大夫也不是沒有好的，只是這好的，卻沒有幾個是懂得毒的，她記得小時候，父親的一個小房子裏全是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那個房子的門上永遠都有一把鎖，是任何人都不能近身的。稍微大一些，她明白，她的父親是在研究毒物，其實藥也是毒，治病的過程無非是以毒攻毒。

柳天鷹研讀古籍醫書，知道各種毒草的習性並調制解藥。若兒在柳家莊被毀掉的前兩年跟著父親學過，雖然只學了兩年，若兒卻是極有天分的，也學得像模像樣。高玉山到過柳家莊，也徹查過，更是有幸碰到兩個曾在柳家莊做過活計的婦人，這些情況，他自然是心裏有數的。回來的路上，雲鵬一直相信，親兄弟即便是再爭、再鬥，可是他三哥畢竟給天蜀立下了汗馬功勞，他二哥就算再忌憚，也要顧及兄弟情誼，就算治好了他三哥之後將他三哥的封號撤了，隨便尋個由頭趕他出靖安，這些，他嘉陵雲鵬都都能夠接受，可是，嘉陵雲安竟會趕盡殺絕，致親兄弟性命於不顧，對他三哥見死不救！那是他的三哥，是整個天蜀赫赫有名的嘉陵親王！在為天蜀拼殺下大好河山，在為他嘉陵雲安打下萬世基業後，他嘉陵雲安竟會對這樣的功臣見死不救！這是雲鵬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可是對於這些，高玉山卻很清醒，那皇帝之位，高高在上，深宮內院，孤家寡人，皇帝看似一呼百應，實則卻是深宮中最孤獨寂寞不為外人道。這種孤獨持續時間久了，皇帝一定會對身邊的人有戒心，他不會再輕易相信，越是身邊的人，他越是疑心其接近的動機和目的。何況，宮中早有話兒傳出，皇帝的身子，大不如前了。

雲鵬現在頭腦發熱，一心都擔憂他三哥，自然沒有想到這一層，可高玉山並非皇室中人，對於這些看得倒是比較清楚，所以，在路上他便已經想到最壞的結果，張仲是尋不來的。若是這樣，那只有若兒才能救雲朔了。今日出城迎接的還有雲安派來的三個禦醫，可是這幾個禦醫也不過是受命前來擺擺樣子，要說會對雲朔盡心，他自是不會相信的。這個若兒，現在看來，是唯一的希望了。

若兒此時已經盡量平覆了心情，臉頰上的淚痕猶在，思緒卻愈加清晰起來。如今的情勢，任是她哭死過去，於雲朔也是無用的，她只能讓自己堅強，曾經，是雲朔一而再，再而三地護她周全，如今，雲朔遭難，她雖不知自己如何會讓雲朔少一分危險，但高玉山的一席話讓她忽然有了方向！

擦了擦眼角，若兒開口：“高總管，那禦醫明是來看王爺的傷勢如何，暗中也是為了刺探府中情況的。現在必須一切小心，高總管出來久了，若兒這就去給您找換洗衣裳。”

說著，若兒出了耳房，高玉山心中莫名有了一絲安慰。不多時，高玉山簡單梳洗一番，換上若兒給他的幹凈衣裳，整個人也是精神了許多。

雖然耳目眾多，可這畢竟還是嘉陵王府，幾個禦醫給雲朔處理了傷口，那毒物卻不是很認得，很快就被憤怒的雲鵬趕了出去。杜月涵雖也見過大陣仗，可畢竟關乎雲朔的生死，甚至關乎到整個王府的安危，她整個人顯得十分疲憊，但卻絲毫感覺不到倦意，眼睛盯著緊閉雙目的雲朔，心都仿佛空了。雲朔回來的消息已經對外保密，只是，這三天容易，要是封鎖十三天，那太難了。素郡王已經領了皇命去了石堰，嘉陵親王卻身受重傷生死未蔔，皇上的意思再明確不過，這兵權，已經歸素郡王所有了。雲朔的傷如此重，看皇上的意思也是派人來走個過場，讓百姓看看自己的仁德，然後，便是任由其自生自滅了。杜月涵覺得這就像是一場夢，一場她想趕緊醒來的噩夢。

正想著，高玉山走了進來，後面跟著端著茶盞的若兒。若兒來到雲鵬面前：“奕郡王……喝口茶吧。”

在此之前，雲鵬已經摔了三個茶盞，見若兒又堪堪遞上去，屋裏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聲都不敢出，雲鵬紅著眼睛，見是若兒，顫抖著雙手默默接了過來，放在唇邊只飲了一口，便覺得苦澀莫名，他這幾日繃得太緊，這一口茶下去，仿佛堅固的河堤瞬間破掉一個缺口，鼻子一酸，眼淚如泉湧出，顧不得形象，痛哭失聲。

錚錚男兒，受過多重的傷都是流血不流淚，如今就這樣放聲大哭，屋子裏的人都明白，那才是真正的傷心，杜月涵見狀，示意小寶子他們下去。遣散了屋子裏的人，只剩下杜月涵、高玉山、若兒和還在哭著的雲鵬。

放下茶托，若兒來到床榻邊，觀察著雲朔的臉色。雲鵬慢慢止住了哭聲，目不轉睛地看著若兒。高玉山已經將雲朔如何受傷的經過跟她講了個大概，雖然說得簡單，可是若兒還是聽得心驚，細細分析下來，那天羅騎兵必是也不知道自己的刀什麽時候竟沾了毒，那就是用刀砍了不幹凈的植物。否則要用毒，可以直接用劇毒。天羅都城山楝到石堰雖路途不近，卻以荒漠為主，那可供選擇的植物就有限了。與高玉山分析得差不多，只要找到這種植物，就還有希望！

高玉山拿過紙筆，憑借自己的經驗寫著，雲鵬已經平靜下來，被小寶子帶著去換了衣裳，回來就見高玉山放下手中的筆，一張紙上寫了十幾種植物名稱。若兒拿過來，看了一遍：“高總管，這裏面，雖然有毒的有五種，卻只有三種是不會在短時間致人死地的。”

說著，在“鳳蘭”“靈素”“蒼凰”這幾個名字上圈了一筆。

高玉山遲疑地問道：“可是這是三種，解藥必不是一樣的。那……”

若兒眼睛擡起來，閃著堅毅的光：“只能姑且一試了。”

屋子裏的人都是一震，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仔細回憶著父親給她講解草藥和毒草的分別時認真的樣子，小心寫了單子讓小寶子去置辦。小寶子揣著單子飛快地跑了出去。

一時間，房間裏都靜了下來，若兒見這麽下去不是辦法，便起身行禮：“王妃殿下，奕郡王，高總管，你們都先去歇著吧，這裏有我，一切都看天意吧。”

杜月涵想著府中還有些事要去處理，可是這邊卻放心不下雲朔，最終還是選擇暫時離開，雲鵬和高玉山也累了一路，雖然吃不下什麽，還是被杜月涵勸著下去吃點兒東西。

屋子裏只剩了若兒和雲朔兩人，就像第一次見面一樣，他就靜靜躺在那裏，緊閉的雙眼，蒼白的臉頰，紫色的嘴唇，他瘦了好多好多，肩膀處的傷口雖然已經包紮好，卻腫的老高，胳膊上、胸前還有斑斑駁駁的傷痕，伸出手去觸摸那些新舊不一的傷痕，若兒忍了好久的淚又一次落下，因為沒有別人，她哭出了聲，後悔為什麽不在他走的那天跟他說珍重，好好看看他。

小寶子以最快的速度買齊了所有需要的藥品，回府後，若兒親自煎藥，這藥的用量、需時長短都十分講究，無人敢去打擾，她只是靜靜用扇子輕輕扇著爐火，傍晚，第一碗藥汁熬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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