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宇書屋。

若兒捧著一本書坐在燭火邊靜靜品讀，傲晴在一邊埋頭整理著絲線。只聽得一陣腳步聲傳來，若兒皺了皺眉，擡眼看過去，小徐子快步走了進來，神色卻很是慌張。

要說這小徐子是跟隨雲朔多年的老人兒，辦事從來都是從容不迫，在這一點上，小寶子都略遜一籌，所以，小寶子才總是被雲朔留在書屋裏打理書屋的事宜，而讓小徐子去辦很多看似瑣碎卻很重要的大事。若兒看著他的眼睛，心頭泛起一陣不祥的預感，他卻不敢正視若兒的目光，只顫著聲音低低道：“姑娘，王爺出事了！”

“啪嗒”一聲，手中的書順勢滑落在地，若兒騰地站起身，聲音不自覺地發抖：“出了什麽事？”

“王爺受了重傷，據說昏迷不醒，奕郡王和高總管正護送王爺往回來呢！據說還要找藥王張仲，也第一時間給宮裏傳了話兒！但是皇上好像讓馬丞相去尋張仲了，到現在還沒消息呢！”小徐子幾乎是一口氣說完，額邊還是由於焦急泛上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若兒心下倏地一涼：“找藥王張仲？！”

小徐子點點頭：“嗯，王爺不知道是中了什麽毒，只有找到張仲才能分辨！”

幾乎是沒有力氣維持站立的姿勢，若兒一把按在身邊的小桌上，桌子一晃，燭臺翻倒，瞬間引燃了棉質的桌布，傲晴一聲驚呼，忙抄起手邊的水盆潑了過去，火熄了，若兒卻還是沒動。受傷，中毒！這些都是她最怕的事，如今全都發生了，眼前一黑，幾乎搖搖欲墜。傲晴上前一把扶住她：“夫人！”

傲晴的聲音裏有著焦急，帶著濃重的哭腔，顯然也是被這個消息嚇到了。若兒擡起顫抖的右手擺了擺，眼淚卻已經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小徐子不敢吭聲，只能神色焦急地站在那，若兒有些回神兒，忙問道：“王爺什麽時候到？”

“怕是明天才能到。”小徐子如實回答。

“那王妃可知道了？”若兒繼續問。

小徐子點點頭：“已經派人去傳信兒了！想必現在已經是知道了！”

若兒讓小徐子去忙，自己則直接跌坐在椅子上，心頭茫然。傲晴見她身上被水濺到，忙道：“夫人，去換身兒衣裳吧。都濕了。”

仿佛沒有聽到傲晴的話，若兒依舊是呆呆地坐著，腦子裏不斷盤旋著小徐子的話，中毒，受傷，中毒，受傷，找藥王張仲，馬丞相……馬丞相？！

心頭一緊，皇上讓馬文耀去找張仲？！

想到這裏，若兒馬上站起身：“傲晴，咱們去王妃那兒。”

傲晴心裏正在為雲朔擔心，聞聽此言，不由得一驚：“這麽晚了，去王妃那兒做什麽？”

“你別問了，咱們要快。”說完，擡腳就要出去。

傲晴一把拉住她：“就算要去，也要換身兒衣裳，這樣過去，太失儀了。”

若兒反應過來，點點頭：“對，你說得對，那快點兒！”

傲晴點點頭，回身去找換洗衣裳，換畢，二人抄小路快速向後院走去。

後院一片寂靜，只有晚風刮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偶爾傳來不知名的鳥雀啾啾的叫聲。若兒快步走在小路上，故意躲開人流密集的幾個轉彎，傲晴前去敲門，跟守門的小婢女說了幾句，一會兒的功夫，卿蝶便出現在門口。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卿蝶便引若兒走了進去。

進了內室，除了杜月涵，室內再無旁人。杜月涵眼睛紅腫，顯然是剛剛哭過。雖然府中出了這等大事，禮數卻不能不顧及。若兒上前俯身：“給王妃請安。”

杜月涵示意卿蝶扶她起來：“起吧。這兒沒外人，你不必這樣。深夜前來，想必也是為了王爺的事。說吧。”

若兒強忍住淚意，開口道：“想必王妃殿下也已經知道了內情，王爺如今雖還未到府，可是

據口信兒，傷情應該是十分嚴重，想必王妃殿下也知道尋找藥王張仲的事，可是皇上將此事交予

了馬文耀，其他人或許不知，王妃殿下是王爺的枕邊人，豈會連這個都不知。這件事想必也不會有結果，可是王爺危在旦夕，若無張仲，想必性命不保，王妃可要派人去尋？”

杜月涵擡手拭去臉上的淚，哽咽道：“我何嘗不想去尋？可是如今王府內外本就眼線眾多，咱們沒有罪名兒，他們還要隨便給咱們安個罪名兒呢。那張仲本就閑雲野鶴，豈是那麽容易尋的，若是以前的嘉陵王府便也罷了，如今這樣兒……我心裏也明白，馬文耀斷不會尋得，只是再著急，現在也不能再給王爺添罪名兒了。”

見杜月涵一臉無奈，若兒也明白此事難辦，心裏急得無法，只嘆了口氣：“既如此，想必也只能等王爺回來再看情況了，深夜來打擾王妃，實屬不妥，若兒也是心急而為之，請王妃殿下見諒。”

杜月涵揮了揮手：“無妨，你回去吧。”

從杜月涵處出來，若兒回到了碧宇書屋，今夜註定又是一個不眠夜。

呆呆在小榻上坐了一夜，想了一夜，她回想起雲朔走的那個早上，她現在後悔沒有睜開眼睛看看雲朔，哪怕只說一句保重也好。想到這兒，眼淚便止也止不住。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來的時候，她才恍惚地想，太陽出來了。

傲晴端來水，小心翼翼地開口：“夫人，洗漱吧。”

若兒依舊沒動，傲晴只好又說了一遍：“夫人，起來洗漱吧。”

慢慢看向傲晴，若兒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毫無光彩。傲晴只覺得若兒的眼神空洞莫名，心裏也是難過，絞了幹凈的帕子遞過去，若兒接了，毫無意識地擦臉，心中明白，她們想的沒錯，這張仲，是斷斷尋不來的了。

早晨的碧宇書屋很是靜謐，今兒天氣甚好，陽光充足，微風拂面，可是站在院子裏，若兒還是感覺到周身均是散發著陣陣涼意。傷心中，不由得想起了慘死的爹娘，失散的姐妹，如今，雲朔生死未蔔，她忽然覺得生命已經失去了意義，正胡思亂想中，一陣紛亂的腳步聲紛至沓來。若兒向門口望去，竟是雲鵬和高玉山！那一瞬間，若兒的心跳仿佛都要停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們身後被幾個人擡著的一個人。來人均是步履匆匆，雲鵬和高玉山甚至都是一身戎裝，一看盔甲上的黑色血汙就知道是從戰場下來便沒換過，幾個禦醫模樣的人一路小跑地跟著，雲鵬只是瞟了若兒一眼，那眼神中，滿是焦慮，疲憊，甚至，絕望。

待他們奔進內室安置好雲朔，若兒都沒有跟進去，傲晴看到這個場景，淚水也不由得溢滿了眼眶。若兒不敢進去，雖然只是一眼，她還是看到了雲朔身上的血和他那蒼白如紙的臉，她忽然想起了那一年，在柳家莊，第一次看到的雲朔也是這樣，只是這一次，他還會幸運地死裏逃生嗎？

傲晴的聲音響起：“夫人，咱們不進去看看嗎？”

若兒反應過來，腦子裏殘存的意識起了作用：“傲晴，人前萬不可叫我夫人。書屋裏現在人多口雜，耳目眾多。”

傲晴點點頭，正要進去的功夫，若兒卻見杜月涵居然也來了。顧不得書屋不許後院女人進入

的規矩，杜月涵直接進了大門，第一次踏足了這個她從未來過的府中重地。

見若兒站在院子裏，杜月涵有些奇怪，若兒俯下身去，低著頭，卻沒有說話。

杜月涵沒有理會，快步走進內室。若兒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局外人，屋子裏躺著的，是她的畢生最愛，可是現在環繞在他身邊的，卻不是她。只聞聽屋裏杜月涵的一聲哭喊：“王爺——”

若兒有些發抖，傲晴早上很細心地給她找了普通侍女的衣裳，所以在外人眼裏，她現在只是這書屋中的一個普通奴婢，與傲晴並無絲毫不同。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若兒用顫抖的雙手端著茶盞走進了內室，裏面人很多，杜月涵已經哭暈了過去，床榻邊是手忙腳亂的禦醫，杜月涵身邊也是一樣的手忙腳亂。

若兒只覺得人聲都像是隔了一層，只有床榻上的那個人，讓她錯不開目光。

他瘦了，臉上的顴骨都有些突出了，臉色蒼白，嘴唇發紫，身上的衣服顯然是剛剛換過了，赤著上身。肩膀處裹著白布，上面的斑斑血痕讓若兒心驚。耳邊傳來雲鵬的怒吼：“沒找到？！什麽叫沒找到？！去找！去給我找！找不到張仲，我讓你們都去死！！”

一屋子的人大氣都不敢出，有幾個人慌忙地跑進跑出，三個禦醫在交頭接耳，杜月涵已經醒了，她的情緒穩定了許多，只是低聲抽泣，目光有些呆滯。而這些，若兒都沒去註意，端著茶盞的她在忙進忙出的眾人中顯得很突兀，忽然，身邊的一個小廝不小心撞到了她，她一個趔趄，差點兒撲倒在地上，高玉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茶盞應聲而落，滿杯茶潑在了高玉山的身上。

高玉山扶住她，眼中流露出關切，見她神思恍惚，忙道：“姑娘，去換新的茶盞。”

若兒呆呆地看著他，見他目光閃爍，仿佛有什麽話要說，呆呆地點點頭，退下了。高玉山趁人不註意也出了屋子。來到耳房，若兒的淚終於掉了下來，仿佛大河決堤一般，眼淚，再也止不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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