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吧，這就是我父親的書房了。”

龔毅住在市中心的一間老公房裏，家居裝修陳舊，但交通環境還算便利。

書房坐北向南，簡單的書桌，簡單的書櫃。不過走進去的一瞬間，我情不自禁地皺起了眉頭。

“龔先生，之前有人來過？”

顯然，李瞬息心中有跟我同樣的疑問。

因為這裏真的太亂了！報紙雜志堆得就像廢品屋，紙張本子更是亂七八糟塞得到處都是，簡直跟偷過一樣好麽！

“啊，別誤會，其實是……家父的生活習慣一向如此。”龔政不好意思地說：“別看他學術上很嚴謹，生活裏都是邋裏邋遢的。我媽常說他，給人做手術的時候難道不會弄錯內臟位置麽？”

雖然在逝去沒多久的親人面前調侃生平看起來有點大逆不道，但龔政留洋在外，思想裏必然不會有太多傳統桎梏。

這種時候，輕松的氛圍往往也能給悲傷的氣氛帶去點不一樣的顏色。

“所以，這就是龔老書房的常態？”李瞬息問。

“恩。”龔政點點頭：“辛苦你們了，我去倒杯茶過來。”

整整一個上午，我和李瞬息在龔伯伯的書房裏折騰得烏煙瘴氣，總算把文檔之類的歸整好了。

不過說句不忍心打擊人家的話，至少在李瞬息看來，並沒有太多值得期待的珍貴資料。

不過我們還是象征性地帶走了幾本手稿，並對龔政表達了謝意。

“龔伯伯的追悼會在下周，院裏也會派人過去的吧？”

開車往幼兒園去的路上，我問李瞬息。

今天周五，裴之鑒又不在，兩個孩子自然需要我接到裴伯那裏。

李瞬息沒說話，我扶著方向盤側過去一眼。我覺得他應該在想心事。

在這一點上，他和裴之鑒是很相似的。

“李主任，你是不是想到什麽了？”等紅燈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了。

“你記得那天龔毅過來給你送的文件……是什麽樣子的？”

我啊了一聲：“不就是白色信封裝的麽？”

我說那會兒信封掉到地上了，我們一開始還沒看到，以為事有蹊蹺，郁悶了好久。

“裏面的東西呢？”

“東西？”我仔細想了想，“就是我拜托龔伯伯幫我找的，以前唐明哲在仁匯醫院裏看診記錄的單據啊？雖然他沒呆多久，但這雙手下倒是沒少染血。”

我無奈調侃了幾句：“厚厚的一大摞，也不知道龔伯伯花了多少時間才幫我弄好的。”

“可我覺得不對。”李瞬息凜了一下眉頭：“你給我看的時候，那一疊單據都是按照時間順序，平整放好的。可是龔毅根本就不是個有條不紊的強迫癥學者，你也看到了，他的書房分明就亂的跟廢品收購站似的。”

“那你的意思是——”我細思極恐出一個大大的寒顫。

“你覺得會不會有人把這東西拿走過？”

李瞬息轉向我，意味深長地說：“然後，動了些什麽手腳再送回來。”

身後的車吱吱哇哇按喇叭，我看了看，已經綠燈了。

“李主任，這事要麽先擱一擱吧。”我覺得我心裏已經有數了。

昨天晚上有誰在龔毅進出前後靠近過急診室呢？

來來回回都是患者，基本沒有任何可疑。但是後來唐明哲過來的時候跟我提了一個細節——

蘇冉也是在的。

正因為她在圓子身邊，那男孩的父母正好路過才看到了紮心的一幕。最後決定捐贈兒子的遺體。

但我們都沒有註意過蘇冉是否來了急診室，所以也沒有人往那個方面去想。

那麽，如果我和唐明哲最後的猜測都是真的——

還有誰比蘇冉更有動機去碰龔毅給我的這份東西呢！

她一定是不希望自己的身份被發現，所以故意想要銷毀最後一份病例。

首先她要一頁頁找，找到之後自然也就按日期整理起來了。

難怪那張紙頁被人塗抹了姓名和後面的拼音。

她一定是情急之下做的這些事，然後再趕緊塞回來。

這麽一想，我覺得思路完全通透了。

那麽下一步，是不是真的該找個機會跟蘇冉攤個牌了？

現在男孩家屬已經同意了，圓子的手術就是個最好的契機。只要孩子沒事了，她應給不需要‘再受制於人’，說不定很快就能從她身上挖到一些幕後的真相了。

“李主任，你們打算什麽時候給圓子安排手術？”

“你是說，那男孩心臟準予移植的事？”李瞬息問。

我點頭：“唐明哲後來應該找過你了吧，如果把圓子轉院到合德病院，不曉得蘇冉會不會同意。”

“這件事……說來也奇怪，從昨天到現在，蘇冉並沒有出現過。”

“什麽？”

我驚愕不已，圓子重病在院，蘇冉之前每天都會抽空過來的。

緣何兩天沒出現過呢？

“我也不清楚，倒是問了照顧那個女孩的護工，她說她也沒聯系到蘇冉。”李瞬息回答。

車已經開到了貝卡璐幼兒園，李瞬息跟我道了聲謝，說剩下的路他打車走就好。

“啊，那個……我帶兩個孩子去裴伯家。你不用一塊過去……麽？”

我以為，裴之鑒對李瞬息的信任絕對是遠遠超脫於陸阡陌的。

但不知為什麽，李瞬息好像很少走入裴之鑒的生活圈子，甚至對桐桐，也完全沒有陸阡陌那麽熱情。

“不了，我父親今天生日，我早點過去陪他。”

李瞬息的父親，就是上回給裴之鑒看傷的呂大夫吧？

我對他有些印象，雖然有些年紀了，但看起來蠻精神的。人也很隨和，像個典型的知識分子。

“這樣啊，那請幫我給伯父帶個好。”

點點頭，我告別了李瞬息。

突然想起一個事——

好像從沒聽任何人提起過，李瞬息的母親啊？

私以為，他和裴之鑒一樣，對葉姵那麽尊敬且依賴。大概母親也已經早逝了吧？

接到兩個孩子以後，我直接帶他們回了裴伯家。這一次，我不敢停車也不敢接電話了，生怕再惹出點什麽套路，完全不能讓孩子們離開我的視線。

否則，就算我已經把身心都奉獻給了裴之鑒——

兩個孩子一路在後面唱著兒歌，我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副駕駛，心裏有所澎湃。

我和裴之鑒想要的，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麽不同。

到家後，裴伯熱情得像個孩子。

拉著我問長問短的，我覺得他肯定是好久沒看到我了，還以為我跟裴之鑒分手了。

呃……

事實是，我確實跟裴之鑒分手了好幾天嘛。

“小紀啊，我叫李嫂做了好多菜，你看看你，這幾天沒見怎麽又瘦了啊？”

“我聽之鑒說，陸家那個混小子馬上也要結婚了？你們兩個也別耽誤了，年紀也不小是不是？”

“唉！桐桐別拿那個，拿爺爺給你買的玩具！”

裴伯還真是可愛，估計桐桐手裏的玩具是雲娜買的，他這是怕我不高興哩。

跟裴伯隨意調侃了幾句，晚飯也準時端上來了。

我幫兩個孩子洗了澡，一直哄上床，才跟李嫂囑咐了幾句便離開了。

我明天一早排的白班，所以就不帶心心和桐桐回去了。

更何況，我覺得今晚我還有點別的事要做。

車開到醉貓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這幾天我休息的不錯，精神也有點亢奮。

我肚子裏有話，有些也只能跟鄭好說說。

“你說蘇冉跟唐明哲還有這麽一腿？”

我呸了一口：“好好你是喝多了吧！有一腿是這麽用的麽！”

“一樣。”鄭好是有點暈乎乎了，“唐明哲把她毀了，你說她難道不想把唐明哲第三條腿拔了麽？”

敢情這叫有一腿啊？我覺得喝多了的鄭好簡直是不能溝通的。

我夾著鄭好，擡眼往鋼琴那裏一瞅。空蕩蕩的。

“唉？這兩天，蘇冉來過醉貓沒有？”

“沒。”鄭好晃晃悠悠地回答。

沒去過醫院，也沒來過醉貓？難不成陸阡陌給她卷起來當金絲鳥了啊？

可別逗了，後天他就要跟沈曼青結婚了。上次鬧得事還不夠丟人麽？

“恩柔？嘿，你怎麽過來了！”說陸阡陌，陸阡陌也就到了。

還是那身悶騷的白西裝，晃蕩著紅酒杯款款過來。

“我……好好醉了，我過來陪陪她。”

“唉，我陸三爺手下的女人，喝點就醉也太沒本事了吧？阿好，你最近可有點太懈怠——”

“餵！你幹什麽！放開她！”

陸阡陌只是開玩笑似的在鄭好肩膀上拍兩下，誰曾想哪裏鉆出來一個男孩，像頭小蠻牛似的直接撞上去！

我覺得要不是我一眼看清來的人是紀恩語，然後趕緊擋在前面——陸阡陌這會兒估計是要掏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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