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累了麽？”

在接下來的幾層樓道裏，我們沒有發現圓子的鞋或者毛絨玩具發卡蝴蝶結一類的東西。

我認為，沒有這種線索也不失為好消息。

我註意到裴之鑒呼吸的節奏和頻率，借著黑暗的光，捕捉了他不甚健康的臉色。

“很久沒去健身了。”他說得輕描淡寫。

我又不傻，刀口都沒長好的家夥，已經超過12小時沒打過止痛針了。不虛弱才有鬼好麽！

我嘆了口氣，柔聲問他：“送你回病房吧？上面就是天臺了，等下我去西側樓梯再找。”

“不用，陪你一起。”

我哭笑不得。我說裴之鑒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孰輕孰重分的出來。要跟你鬧別扭，也至少等到那孩子順利找到吧？

“那我還是陪著你吧，否則一直要擔心你跟我鬧別扭豈不是很難過？”

我：“……”

“那你速度快點，牽著烏龜慢慢爬，等下黃花菜都涼了。”我故意白了裴之鑒一眼，好不容易在心裏熄滅的小火苗又竄起三尺高。

我討厭雲娜。

討厭她在我面前一副自持重要的姿態，也討厭她一口一個倩姨叫得堪比親媽，但我最最討厭的是——裴之鑒一句‘雲娜不會那樣做’時，堅決的信任口吻裏，好像滿滿的都是我無理取鬧的荒唐。

我退一萬步去理解——也許現階段的裴之鑒，是理智地需要著雲娜的。

可就是這一‘需要’，讓我在面對歐倩倩質難的時候，再多的反駁都變得柔軟無力。

“我跟你講講雲娜的事吧。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現在？”

“嗯。”裴之鑒拉了拉我的手，席地坐在臺階上。

我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當務之急不是應該找孩子麽！

“那小姑娘沒事。”裴之鑒看了看我，然後用皮鞋踹下一小截香煙蒂。

“香煙！”我倒吸一口冷氣：“這怎麽會沒事呢？”

我腦補了一出猥瑣怪蜀黍在樓梯間遭遇小蘿莉的戲碼！

裴之鑒瞄了我一眼，碾了碾香煙說：“除了陸阡陌那個賤人，我還沒見過誰用單手折中掐煙蒂的。放心吧，剛才我看監控的時候，那家夥也沒有離開醫院……”

我深吸一口氣，點點頭。下意識地往最頂層的露臺張望了一眼，然後陪著裴之鑒坐下來。

“我之前跟你說過，雲娜同你想的不一樣。”

我呵呵一聲：“你怎麽知道我怎麽想象她的？”

“傲慢獨立的富家女，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會討長輩歡心，也會梨花帶雨裝可憐。”

我更不爽了：“裴之鑒你分明就看得很明白……還跟我裝什麽裝？”

“所以我才跟你說，你有這樣的感覺，是因為你不了解雲娜。她過得，其實一點都不比你輕松。她的父親，雲氏集團董事長雲和偉幾年前重病在床，企業內的一切事物都由長子雲平瀾打點。雲娜她——”

“她跟她哥哥不是很親麽？”我不屑一顧。

“雲娜的媽媽早逝，她是繼母帶大的。哥哥是繼母和前夫所生，與她並無任何血緣關系。在看似平和的家族門第之中，誰能想到曾經給你編織美夢的人，一夜之間就露出獠牙？公司落入他人之手，母親的死，父親的病，一一都是迷局。哥哥和繼母為了掩人耳目，給她安排了閑差，讓她在澳洲念完高中念大學，讀完學士讀碩士——

看起來衣食無憂的保護之下，你知道她的笑容下面要隱藏多少東西麽？”

“你說什麽？”我不由自主的長大了嘴巴。

“如果你是她，這種狀況下，怎麽逆襲？”裴之鑒的話把我問住了。

但我不服輸地想了想，眼睛轉了好幾圈。

我說那有什麽了不起：“誰的生活不都是一盤爛菜？難道我不是四面楚歌，不是破釜沈舟？我還有女兒要養呢，還沒有她那麽富有——”

“可你有我，她有什麽呢？”

我楞了楞，見裴之鑒漸漸彎出弧度的笑眼突然近在咫尺。

我嚇得往後躲了躲，臉頰飛紅。

“她……她不是一樣有你？”我咬了下嘴，“你那麽維護她……”

“可我利用她。我需要利用她，進而攀借雲氏的力量，對抗賀之航。

我心裏清楚，她心裏也清楚。所以，她不可能做任何過格的事，你還不明白麽？”

“可她……愛你…….”我告訴裴之鑒，我所有的不安和自卑，皆來源於我很深刻地感受到雲娜身上之餘你的那種執著。

我受夠了和另一個女人搶奪男人的戲碼。

愛情若真的那麽累，輸贏不過只是自己給自己的嘉獎罷了。

“她愛誰，又和我有什麽關系？”裴之鑒的話很不講理，可是在昏暗的樓梯間，我捕捉不到他眼神的方向了，“恩柔，我不是因為你更慘才選擇你的。但確實是因為雲娜也很悲慘，才對她產生些許疼愛與同情。我對她，有感激也有信任，有不忍當然也有利用。可我明確自己並不愛她，

如果你依然覺得不舒服，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很抱歉讓你因為我的原因受這些莫名其妙的委屈，但是——”

“什麽？”

“像我這樣的男人，你愛過來難道不需要點代價麽？”

我：“！！！”

我說裴之鑒你少臭不要臉了好麽！

可我沒能掙脫得開，因為裴之鑒借著昏暗的視線，把我整個人幽閉一樣匝得緊緊的。

我有點不能呼吸，但意識還沈浸在裴之鑒那句‘你已經有我了’的恍惚裏。

我抱著他的腰，不由自主地壓身上去。我就他的吻，涼涼進而溫溫的。

我輕輕揉他的頭發，軟軟的，感覺特別踏實。

後來他的呼吸有點重，放開我，起身下樓。

“怎麽回去了？”我驚訝。

“難道在這裏繼續？”裴之鑒笑了笑，“去吧。我就……還是先回房去了。”

我知道，裴之鑒並不願意面對陸阡陌。如果小小的圓子能在這麽短暫的孤單裏，帶給陸阡陌一點點安慰。

裴之鑒並不在意昧著良心讓蘇老師多擔心那十幾分鐘。

“餵，”我往上走的時候，叫住了裴之鑒：“那我……找到圓子以後，要不要跟雲娜道個歉？”

“有這個必要麽？”

我無奈苦笑：“你自己不是也說了麽？要愛你這樣的男人，總要承受點委屈，付出點代價的。我已經把你媽媽得罪慘了，雲娜……姑且算是你妹妹吧……”

“沒關系，我爹我兒子你都搞定了。二比二平。”

我笑罵一聲白癡，仰起頭往樓上走去。

裴之鑒想的一點沒錯，陸阡陌果然沒有離開醫院。他就在天臺上坐了前半夜，像個想不開隨時準備尋死覓活的怪蜀黍。

惟獨與這落寞的夜景呼應出一絲溫馨的，是陸阡陌懷裏蜷縮著的小女孩。

男人那身騷氣的白西裝已經褪了下來，此時裹在孩子小小的身軀上。

而她粉白粉白的小臉就貼著陸阡陌的胸膛上，早已睡熟了。

我差點笑出聲來，覺得陸阡陌這小心翼翼的僵硬，看起來像足了送子觀音。

“你們出來很久了？”

“沒多久，她陪我數星星來著。數著數著，自己就睡著了。”陸阡陌擡起手試著去撩一下小姑娘的劉海，又一眼瞥到自己手指骨上的傷痕。

我記得是剛才他打裴之鑒的時候，掄墻上撞的吧。

陸阡陌低了低頭，大概是怕血汙弄臟孩子的臉，於是攥下去，沒有輕觸。

“她說，媽媽告訴她天上多一個星星，地上就多一個死去的人。但從來不告訴她，她爸爸是哪一顆。

於是我就陪著她一起找，我說……我也不知道，我的女兒應該是哪一顆。”

陸阡陌深吸一口氣，仰起頭。

我心裏酸楚頓然，拍了下他的肩膀。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無法回答。

“你知道也正常。裴之鑒要追求你，當然希望在你眼裏可以不留一點汙點。孫沁的孩子不是他的，他沒必要背鍋。我之前都沒想過，他早就把我贏在起點上了。”

我說我沒有在意過這個。

“陸阡陌，真的。就算你年輕時做錯過那些事，也不是我拒絕你的原因和理由。”

“或許吧。”陸阡陌轉過頭看看我，拍拍身側示意我陪他坐下：“其實我以前，偷偷想過。那孩子可不可能是我的？孫沁臨走的那一天，那麽平和，態度那麽堅決。

我不斷地回憶那天所有的細節，可是我從來也不敢去證實。

我怕這一切都是真的，我怕我即使殺了歐倩倩，也彌補不了心裏的不甘和懦弱。恩柔，你能明白麽？”

我說也許吧。

如果有天我能證明紀恩婷真的對我和我那苦命的兒子做了不可原諒的事，我也能理解你這種為人父母卻在不知自的狀況下，松開那小小生命意圖尋求庇佑的手。

“恩柔，我以後……不會再讓你為難了。”

“嗯？”

我下意識地發出一聲疑問，但很快就明白了陸阡陌的意思。

他放棄我了。

“我會按照裴之鑒的要求，做我該做的事。而你們之間，即便有天能被某種東西打敗，也絕對不會是我。但你不用把今天這番話說給裴之鑒，我想他已經在心裏笑話我不知多少年了。

再給我留點尊嚴吧，畢竟我長那麽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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