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呢！”裴之鑒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我還坐在急診室的手術門外。

歐倩倩剛進去沒多久，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來。

我安慰裴之鑒先坐下，我看得出來。他再討厭裏面那個女人，也無可否認他們之間不能阻斷的血緣關系。

而我……

說句老實話，歐倩倩被車撞，我也不是一點沒有責任。

“車速不快，沒有傷到要害。但是右腿碾壓粉碎傷，具體情況要看術中判斷了。不排除……”

“什麽？”

“有截肢的可能。”我如實回答。

我看到裴之鑒的手掌突然攥緊了拳，旋即又無力松開。半晌，他吐出三個字：“盡力吧。”

我點點頭，說裏面做手術的大夫是江城醫院的骨科老專家了，你也不用太擔心。

“況且，這事我也有責任。如果沒有跟她激烈的爭吵……她也許就不會……”我像裴之鑒道歉，事情發展到這個狀態，的確也是讓我措手不及的。

他看了看我身上的咖啡漬，大抵也是明白了。

“她給你多少錢買斷我？”

“五百萬。”我咬咬唇。

“也好，萬一殘廢了，這五百萬拿去給她裝個假肢吧。”裴之鑒狠狠心咬出一句自作自受，但我看得出他的眼圈是有點紅的。

裴之鑒站起身，我趕緊扶住他。我知道他這是要往走廊那邊地問訊處去，兩個交警此時正圍在哭哭啼啼的蘇冉面前做筆錄。

“裴先生，真的對不起……”一看到我扶著裴之鑒過去，蘇冉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奪眶而出。她轉身過來，沖著裴之鑒一個九十度直角鞠躬，並遲遲不肯起來。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您的母親，我下午接到醫院電話說圓子昨晚檢查有點發燒，所以一下班就趕過來了。我開車不熟練，真的沒來得及剎車！對不起，我知道再說多少對不起也沒有用了。您和您母親有什麽要求，賠償的錢，我會跟朋友借，我一定一定會還給您的！”

“蘇老師你先起來。”裴之鑒沖我遞了個眼色，讓我幫他去扶蘇冉。

“既然你只是無心之過，我相信我的母親也不會願意一味追究的。何況她突然沖進車道，自己也不是完全沒有責任。”

“裴先生……”

“既然交通隊已經介入了，怎麽判定我們等結果下來再商量吧。你不要有太多心理壓力，這種時候還是照顧女兒更重要。”

“謝謝你裴先生，真的太謝謝你了！”蘇冉再次連連鞠躬，淩亂的長發黏在臉頰兩側，略顯狼狽。

“但是，我個人認為，你現在還是不太適合勝任幼師的工作。

蘇老師，你的女兒患了重病我深表同情。但是……生活所累，官司纏身的目前狀態，對於幼師這樣的特殊職業。我相信，很多家長應該也會有這樣的顧慮。”

“裴先生！我……我不會影響工作的！我……我真的，我每天很早就到院裏，我盡量不請假，絕對不會把不良情緒帶給孩子們的。”

蘇冉顫抖著雙唇，眼裏滿是焦急和祈求。

“圓子每個月要幾千塊的醫藥費。裴先生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麽！你們要是不放心，先讓我轉崗也行！做內勤，做會計也行，要麽做保潔！我的房子還在還貸，圓子將來的器官排位還需要我的社保證明，我不能失業的！”

“我不是貝卡璐幼兒園的管理者，我只能將自己的意見交代給院長。他們會用專業的教育學角度來評估你的去留，抱歉蘇老師，我除了是歐倩倩的兒子，更是裴嘉桐的父親。”

我也覺得裴之鑒稍微有點不近人情了，但是作為一個家長，我對他的看法不能再讚同了。

蘇冉的情況確實令人同情，她要為了孩子到處奔波賺錢，除了幼師之外，還要兼做各種兼職。什麽飯店裏做賬倒也沒什麽，可是連夜場彈琴這種活也接——

雖然她只是需要錢，但這樣覆雜的社會經歷接觸形形色色的人，難免會讓人心有餘悸。畢竟，她是距離我女兒最近的人啊。

“不就是個山大王孩子頭麽？不去就不去了，我說蘇老師，你要麽就過來跟我吧。我的場裏，什麽樣的女人都容得下。”

聽到陸阡陌的聲音我很奇怪，這家夥今天沒事做麽？在我們醫院泡了一整天！

但更令我驚訝的是，隨著他的聲音過後，還有一聲高亢的童音。我再一轉頭，就看到此時的圓子正騎在陸阡陌的脖子上。

“媽媽！”

“圓子！”

看到女兒後，蘇冉明顯又驚訝又激動，上前一步將孩子抱了下來，摟在懷裏親了又親。

“你怎麽跑出來了？姨姨不是說你發燒了麽？”

“已經不燒了，大灰狼叔叔給我講了故事以後，圓子的病就好啦！”

圓子仰起頭，輕輕拉了拉陸阡陌的袖子：“大灰狼叔叔，你告訴媽媽，我們是好朋友了對麽？”

“陸先生，謝謝你……”我看到蘇冉臉上的表情稍顯異樣，眼神並沒有直視陸阡陌，“孩子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

“沒什麽，我跟這小丫頭挺有緣的。”陸阡陌挑了下唇，“怎麽樣蘇老師，考慮考慮我的意見吧。到那種地方去看這些自許甚高的家長臉色，還不如跟我混。你放心，場子裏雖然混雜，但有我陸三爺在一天，就沒有人敢讓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陸先生，我……我何德何能……”蘇冉險些有點受寵若驚了，“您又憑什麽對我這麽青睞，我實在是……”

“憑什麽？我就憑你把歐倩倩撞成裏面那個傻逼樣，怎麽！爺心裏高興！”

“陸阡陌你——”我把裴之鑒拉住，因為我覺得他想揍陸阡陌的心情絕對不是想想而已的。

“我什麽我！裴之鑒，我告訴你我已經無數次想過這個場景，如果今天是我開的車，我絕對會碾碎歐倩倩全身每一寸骨頭！”

“我媽就是死一千次，孫沁也回不來。與其說你有多恨她，不若說你有多恨當年那個不識好歹的自己。”

裴之鑒啞了啞聲音，慢慢垂下拳頭。

氣氛一度沈靜得嚇人，我們幾個人默立。

這時手術室的門開了，主治大夫出來找家屬。

簽字，確認截肢。

“患者膝關節以下呈粉碎性骨折，完全沒有覆原的可能了。鑒於她現在的年紀和既往病史，為了防止感染等敗血癥狀，截肢是最保險的方式了。”

我看到裴之鑒握著筆的手有點顫抖，而醫生也有點急了：“裴先生，您快點決定吧。病人狀況不太穩定，再拖延下去——”

“下不了手你就別簽了！”就在這時，陸阡陌一個箭步沖上去，上手就把醫生的承諾書給撕個粉碎，“裴之鑒你說的沒錯，歐倩倩死一千次一萬次，孫沁也不能活過來了。但是恩柔還活著，你希望你媽再興風作浪弄死你第二個妻子麽？像她這種人，就應該下地獄贖罪——”

看著我一身狼狽的咖啡漬，我想裴之鑒猜得出來的原委，陸阡陌也一樣猜的出來。他是個太不擅長掩飾情感的人，愛恨都分明的焚天滅地。

“你說什麽廢話！陸阡陌，全世界的人都有資格譴責她，你也沒有這個資格。她縱有再多不是，也只是個為兒子著想的母親！

她只想背著我把那孩子引產出來還給你而已，沒想過要害死人！八個月大的女嬰，她本以為能活下來的！！”

我相信一個人再多的城府和理智，摒著在心裏不斷地升級壓抑，也總有會爆炸的一天。

裴之鑒的心沈甸甸的，裝的太多，我看著心疼不已。

他曾醉眼朦朧地告訴我，今天這番話要爛在肚子裏，永遠永遠不能告訴陸阡陌。

可我知道，在他的潛意識裏，那塵封多年的秘密中分明盈溢著渴望分擔與宣洩的突破，和對陸阡陌愧疚異常的心結。

“裴之鑒……你剛才說什麽……”

凝重的氣氛裏，仿佛只剩陸阡陌的呼吸如同野獸般出沒著。

他向前一步，膝蓋不由自主地軟了軟，險些蹌踉。但終是上前狠狠扯住裴之鑒的胸襟：“你再說一遍！那孩子……”

“是你的。孫沁懷的孩子是你的……”

“假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你相不相信這都是事實！我要認下這個孩子迎娶孫沁，賀家老爺子的遺囑要在一年後公布。任何有親緣關系的子嗣隔代都要到場。在這麽敏感的時期，一個來歷不明的嬰兒定然逃脫不了血緣的認定！

我媽不想讓我成為賀家的笑柄，才自作主張帶孫沁去做手術的。誰知道後來……發生了意外……”

“你們不知道會發生意外？你們把一個大活人送上手術臺，生生剖開她的肚子取出孩子？然後告訴我說你不想他們死……

裴之鑒，你是魔鬼麽……誰讓你帶她走！誰讓你承諾會照顧好她！我沒有你們豪門世族的地位，但我不會養不活她們母女！你憑什麽信誓旦旦要帶走我的女人和孩子，你有什麽資格——”

“我沒有資格，所以我也曾想過要把這個秘密永遠變成秘密。但是陸阡陌，我做不到。裏面躺著的那個女人，她欠你一條命，但她再不濟也是我的母親。

你今天若要她死，從我屍體上踏過去吧……”

我無法沖上去阻攔，只能眼睜睜看著亂作一團的場面越發失控起來。

我和蘇冉一樣，都只是這件事地旁觀者罷了。

只不過她看起來更淡定一些，此時緊緊摟著圓子，坐在急診室的一角。

她的眼睛依然很紅，淚水偶爾充盈。目光卻始終有點呆滯，像一尊像廣場上聽遍了無數故事的文化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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