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裴之鑒回病房，換好藥以後天都黑了。

“你媽媽的手術還算順利。只是藥效沒過，依然昏迷。雲娜在那邊守著她……”

我對裴之鑒說：“還有，我看你爸爸好像也過——哦，我是指賀先生。”

我遠遠看了一眼賀淩天，印象不是很深，但站在他身旁的那個男子倒有幾分不凡的氣場。裴之鑒告訴我，如果他猜的不錯，那應該是賀之航。

我說他看起來不像個loser啊，裴之鑒說：“我從沒說過他是。”

他說真正的對手，戰線是要拉得很長很長的。

“對不起。”

“你跟我道什麽歉？”裴之鑒擡起頭看看我。

“你媽媽的事，我總歸難辭其咎。如果不是跟我生氣爭吵，她也不至於跑到馬路上。”

“一把年紀了還公主病，她以為誰都慣著她麽？”裴之鑒摸摸我的頭發，安慰我說不用往心裏去。

“可是這樣的話，她必然恨我一輩子。又怎麽可能同意我們在一起。”

“她沒腿了，婚禮就更不用來參加了。”

我：“……”

我說裴之鑒你也太殘忍了。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殘忍的。她只是太不聰明，外加運氣不好罷了。”

“那……你們真的不打算起訴蘇冉是麽？”

“起訴又有什麽用。她已經走投無路了，象征性地道歉賠償就是了。”

裴之鑒說，做人但凡三分餘地，別把人逼得太慘。

“那你又何必砸她飯碗呢。”

“恩柔，我讓她離職不是因為怪她撞了我媽。而是因為，我對這個女人有些異樣的看法。”

“異樣？”

“你不覺得她總是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麽？”

我側頭想了想，好像……是戲挺多的哈。

“可她是心心和桐桐的老師啊。”

“心心和桐桐以前又不是沒有過別的老師。”裴之鑒的眼神意味深長，我心中凜然一股寒意。

“當然也可能只是我多心了。但無論如何，我寧可陸阡陌把她弄到夜場那，也不能讓她處在離我們兒女最近的地方。”

我點點頭，說的確是這個道理。

“但我更傾向於你說的，也許我們真的只是多心了。或者……或者退一萬步講，她女兒病了，需要心臟移植。我們又都在醫院，也許她渴望能得到我們的幫助，不好意思明說，於是試著套近乎——”

“但願不是我想覆雜了。”裴之鑒皺了皺眉：“畢竟，江城醫院可不止做器官移植，器官走私也說不定……我怕她一個單純的女人不谙世事，為了自己的女兒，再被什麽人給利用了。既然她接近我們，我們也索性觀察她一下。但不管怎麽說，不能讓她和孩子們接觸了。”

我說裴之鑒你總是這麽冷靜，但……為什麽剛才卻……

我扶著他的肩膀，讓他慢慢靠下去：“你，現在是不是很後悔？”

“沒有，”裴之鑒閉了閉眼睛，良久睜開：“反而輕松多了。”

“也是……其實我一直都覺得，這件事他應該知道。”

“他人呢？”

“跑掉了。”我搖搖頭。當時手術室外一片混亂，後來李瞬息帶人過來拉開了。我陪裴之鑒上來換藥輸液，也不知道陸阡陌一個人躲到哪去了。

“不過我打了電話給鄭好，她說他也沒在場裏。”

“隨便他了，什麽時候想來找我報仇，我等他就是。”

“別說那麽喪氣。我覺得陸阡陌自己會想明白的。”我說至少剛才在樓下，他動手打你的時候就沒有像你上次揍他那麽用力。

“恩柔，我有點累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被子幫他拉上來：“你先睡吧，我今天夜班，下去看看。”

可就在轉身的一剎那，手腕猛然被攥住了。

裴之鑒睜開眼，對我說：“再陪我一會兒，我睡著了你再走。”

他的目光是那麽柔和，又比夜色下的星星更明澈。

我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說我不走。

然後沒到三分鐘，他就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

“紀小姐？你還在這裏啊！”我下到V病房的時候順便去看了一眼歐倩倩，正好遇上去買咖啡的雲娜。

“是啊，我值夜班。”我禮貌地跟她打了個招呼。

“唉，沒想到倩姨會出這樣的事，今天真是幸虧你在場了。等回去我就叫人做面錦旗，送到你們急診室。”

我簡直是一百二十分無語！

“謝謝了雲小姐，錦旗就不必了吧。這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事。要說謝，還是應該我謝謝你。昨天謝你幫我照顧之鑒，今天又守在賀太太這裏。之鑒說你是他最信任的同伴，他家的事一向多而覆雜，真是難為你這麽盡心盡力了。”

我微微彎著眼睛，口吻也不客氣。

我賭五毛錢的今天絕對是她故意把歐倩倩弄到病房裏來的，否則也不至於撞見我尷尬，進而惹出那麽多事。

就怪她就怪她！

“紀小姐說笑了，之鑒和倩姨都拿我當自己人，我自然也要知恩圖報。哦，不過說起來今天發生事故的時候，紀小姐在場對吧？我問了醫生，說倩姨的腿是因為被人反覆碾壓造成的——”

“雲小姐想說什麽？”我微微攥了下拳頭，嘴角挑了挑。

“沒什麽，我只是覺得紀小姐是個專業的醫生——”

“不好意思擡舉了，我只是個護士。”

“哈，什麽都好，總是醫護人員吧。事故現場應該怎麽處理，我覺得紀小姐應該比我們專業的多。”

“我承認肇事者三番倒車的確給賀太太造成了很大傷害，但交通司法部門已經做了鑒定，也認定了責任。在這一點上，肇事者自己也供認不諱。可是現在是裴之鑒並不打算追究了。我想雲小姐你一向對他惟命是從——”

“這不一樣。我與之鑒交情不淺，對倩姨同樣視為親人。之鑒不願追究，可不表示倩姨也能接受自己傷殘的事實。她才五十幾歲，醒來時看到自己缺失的身體，會是怎樣一番痛苦，你們想過沒有？

紀小姐，我聽說您和那位蘇老師私下交往還挺不錯的……”

我凜然皺眉道：“你什麽意思？你是想說我有意包庇蘇老師，因為跟賀太太有沖突於是幸災樂禍咯？”

“呵呵，我沒這麽說。”雲娜攤了下手，表情很令人不爽。

“你說了也好，沒說也罷。我心裏怎麽想的，自己無愧就行了。這世上最不能認真的事，就是被詆毀。我還要值夜班，沒事的話，雲小姐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我轉身下到1樓，準備把剛才清點剩下來的醫療袋送過去。可剛剛一轉身，就覺得那邊的拐角處好像有陰影！

“誰？！”我大著膽子過去。

地燈裏散發著幽幽亮的光，深夜的倉庫總是給人平添了悚然的氣氛。更何況我清楚地記得，走廊的最裏面應該是停屍間。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吃了熊心還是豹子膽，竟然敢往這裏走。

可能是因為我太一身正氣了，影子透在地磚上，一點都不歪！

我覺得，那裏一定有人。

當然，我沒有機會上前一看究竟了。因為突然從後面伸出的一只大手整個將我扯進了一間廢棄的雜物室。

我借著手機那一點點亮光，看清了李瞬息的臉。

“噓！”

對方把食指壓在唇上，我立刻順從點頭。

我們兩人就在門縫這一側守著，等著，等著。終於等到一個人影從遠處鬼鬼祟祟過來。

他穿著便服，手裏抱著個恒溫箱。

這東西我當然見過，運輸人體器官用的無菌冷藏，多少年也不變的外觀。

那個人，是紀蘇陽。

他走得很輕，不時還要往四周看看。確認沒有問題後，他加快了腳步。

等到紀蘇陽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深處，我重重吐出一股濁氣。

“我二叔，他這是……”

“下午送過來一具遺體，”李瞬息輕描淡寫地解釋道，“我找雲娜那會兒，故意放出風聲，說是新的行政系統錄入出了問題。讓雲娜幫忙聯系雲氏研發部的IT。所以我猜，紀蘇陽一定會瞅準這個時間鋌而走險。

殊不知，裏面留下的那具遺體其實是隔壁醫學院剛接手的一具捐獻者。內臟中的福爾馬林濃度嚴重超標，根本不能流往市場。”

“那豈不是慘了？”我驚道：“裴之鑒說，我二叔現在這個狀況很有可能是騎虎難下。要不是上線逼得緊，他也不至於親自下手。這個圈套——”

“他若走投無路，便省的我們去找證據，讓他自首最好。”李瞬息拍拍我的肩膀，拖我站起來。

“如果時機掌握的夠好，只怕你堂姐那邊也差不多了。他們受不住，都會招。我想江城醫院這條線，很快就要被攻克了。”

我說這我相信，你們兄弟三個聯手去搞事情，估計就是想奪政權都不是開玩笑。

“得了吧，那兩只還不夠窩裏鬥的。跟他們共事我也是心累。”李瞬息笑了笑，問我要不要去吃宵夜。

我說算了吧，裴之鑒還在禁食狀態中，我大快朵頤不厚道。

李瞬息匪夷所思地看著我：“這算什麽道理？難道你痛經他還得陪著你砸蛋麽？”

我：“……”

“算了，你不去我自己去了。今天可以提前收工——”

“啊？那那個遺體呢？”我驚道：“萬一我二叔再折回來呢？”

“薛臻會幫我善後的。”

“薛臻？”我一時沒明白李瞬息的意思。

“對啊，她是薛主任的女兒。薛浩，有印象麽？就是跟你父母一起翻車的那個急診科主任。”

我：“！！！”

“都是自己人，所以老大才放心把你留在這兒啊。”李瞬息沖我笑了笑：“別想那麽多了。等一切都結束了，你們這些該找到幸福的人，也就慢慢幸福吧。單身狗吃宵夜去咯——”

我看著李瞬息的背影，心裏竟不知該是一種什麽滋味。

他跟裴之鑒和陸阡陌都不同，看起來最簡單明澈，背負的卻又好像最為沈重。

我打賭，就連裴之鑒也未必真的了解李瞬息。

“餵，你也準備一起去麽？”

就在這時，我發現李瞬息的腳步突然停下了。

沒有轉臉，但的的確確在說話。

我啊了一聲：“我……我不去啊！”

“不是問你。”李瞬息轉側了臉，單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然後我就看到一個女人從墻角那裏怯生生拐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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