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是書，靠多翻幾頁就能略過賤人的。反正身後一股熟悉的陰風襲來，我看到裴之鑒的臉色簡直比踩到狗屎還厭棄。

我也不知道，陸阡陌為什麽會來這裏。

“怎麽？看樣子是和好了？”

我臉上一紅，把拉在裴之鑒胸襟前的手瞬間放下。

裴之鑒捉住了我，冰涼的手心裏傳遞幾分強硬的力度。

“你來得正好，省的我去找你算賬。”他看了眼陸阡陌，口吻一如既往不客氣。

“是啊，我跟你心有靈犀成不成？”陸阡陌撇了下嘴角，有意蹭到我跟前來，“恩柔你沒事吧？我以為這家夥死在手術臺上了，趕緊過來接盤的。”

我：“……”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李瞬息說的唄。說你快死了，要我過來捧個場。”

“少廢話了！孫鶴翔的事，無論是沈萬年方面還是警署那裏，都會在醉貓盯點跟進。你不要整天吊兒郎當的，再給我惹出事端。”

“醉貓那裏有陶蝶在，就她那個堪比日本忍者一樣的忠誠度？我哪敢給你惹事？”陸阡陌靠著墻，嘲諷哼於鼻腔，“行了，我就是過來看看恩柔的。既然你們床頭打架床位和，我回去繼續討好沈曼青哈。”

“站住！我話還沒說完。”裴之鑒立身挺過去，攥著我的手卻沒有松開。

“有屁快放。”

“誰讓你給我亂插手江城醫院的事？唐明哲這裏，不是你該對付的。”

我：“？？？”

“裴之鑒你什麽意思啊？”陸阡陌皺了皺眉，回身過來。

“樓下熱鬧看夠了才上來的不是？我有讓你自作主張麽！”

我想起來了，那天在護士臺跟唐明哲紀恩婷吵架過後，好像陸阡陌也來了。

還抱著一大束玫瑰花，上去找沈曼青來著！

難道唐明哲的印章是他拿走的？這家夥——

“裴之鑒，你腦子驢踢了吧？你覺得樓下那事是我做的？”

陸阡陌怒目一側，我甚至都能看到他緊攥的拳頭下，骨節生生。

“我去搞唐明哲那個垃圾？還有他媽那個——你，你把我當什麽人了！”

“把老太太逼陽臺往下跳的事，你又不是沒做過。”

我一看這火藥味有點不太對頭，趕緊上前攔住：“裴之鑒，我覺得不太像是陸阡陌啊。你看他高中都沒畢業，連《柳*刀》是什麽可能都不知道。怎麽會想出這種——”

“紀恩柔，你他媽的不會說話就閉嘴！”陸阡陌氣得臉通紅：“行行行，算我腦殘今天吃飽了撐的來看你，看來我這個智商和水準也只配跟沈曼青那種胸大無腦的喝一壺！還有，我走都走了，你倆這手能不用一直牽著了麽？跟誰要搶似的，大庭廣眾的少兒不宜，惡不惡心啊！”

“你算什麽少兒……”我小聲嘀咕一下，攥在裴之鑒掌心裏的手微微發燙。

可就在我轉身一低頭的瞬間——媽呀！這怎麽還真有個少兒啊？

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手裏抱著個兔寶寶。柔軟的長發梳成雙馬尾，大眼睛撲閃撲閃的煞是可愛。

也不知道這小姑娘站在這兒多久了，我們三人齊齊低下頭盯著她。

“小妹妹，你怎麽一個人跑出來了？”

“兔寶寶的胡蘿蔔丟了……”小姑娘嘟了嘟嘴巴，白皙的小臉蛋上扁回去一道淺淺的酒窩。不知怎麽的，我覺得這姑娘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

不過長得可愛的小姑娘都差不多，尤其是我特別喜歡有酒窩的姑娘，笑起來像天使吻過似的。可惜我自己沒有，心心也沒有。陸阡陌那個賤人貌似倒有一個，可是他說覺得太娘，砍人的時候沒尊嚴，早年硬是把臉皮拉直了

這會兒我留心到女孩手背上有輸液過的膠帶，想來是這裏的住院病人。

我蹲下身：“小妹妹，你爸爸媽媽呢？”

“媽媽上班去了，爸爸……”女孩看著我搖搖頭。

當時我的第一反應有點鍵盤怒，聽起來就像個喪偶式育兒。可沒想到小姑娘緊接著就說‘媽媽說爸爸死了’。

我整個人都有點淩亂了。

我問她你住在哪個房間，怎麽自己出來亂跑呢？還有誰在照顧你？

“姨姨下去幫我找胡蘿蔔了。”

就在這時，一個中年婦女從樓道那邊出來，沖著姑娘喊了句‘圓子’！

我一楞，原來她就是圓子啊。難怪我覺得她這麽眼熟，之前在蘇冉的手機裏分明看過照片的。

“姨姨，兔寶寶的胡蘿蔔呢？”圓子看著保姆空空的手，大眼睛一轉，失望的淚水眼看就要奪眶。

“圓子不哭不哭，阿姨先帶你回去，等會再去給你找？”

“不要……兔兔沒有胡蘿蔔，肚肚會餓的。”圓子小嘴一扁，哭出了聲。

保姆無奈地跟我解釋說，那是玩偶上抱著的裝飾胡蘿蔔，可能剛才做CT的時候掉在那邊了。

“大姐，我是蘇老師的朋友，也是這裏的護士。”我給保姆看了我的工作牌：“圓子在1202是不是？我幫你帶她過去吧。”

“哦，那真是謝謝啦。”

我跟裴之鑒說，這就是蘇冉的女兒。再一轉頭，陸阡陌已然蹲下身去了：“餵！小東西，兔子要吃胡蘿蔔，那什麽要吃兔子啊？”

圓子眼睛眨了眨，搖頭。

“笨蛋，當然是大灰狼啊。”陸阡陌估計擺出個鬼臉。

“我知道。”圓子哼了下小鼻子：“我故意不說的。媽媽告訴我，不能跟怪蜀黍搭訕。”

我覺得陸阡陌應該是受到了一萬點暴擊。

“嘿你個小丫頭跟誰說話呢！你知道我是誰麽？我可是你媽媽的老板，你對我不尊重，信不信我把她從場子裏辭了？”

這時裴之鑒伸手過來，將陸怪蜀黍生生攔在安全區域外。

他扶著腰同我並排蹲下身，拉了拉圓子的小手：“別聽這個叔叔胡說，我也是你媽媽的老板。過來讓紀阿姨送你回病房，好好休息身體才能快點好的。”

“叔叔你也生病了麽？”圓子看著裴之鑒，眼睛彎瞇瞇的。

“嗯，叔叔肚子疼，一會兒也要打針的。”

“哈，叔叔一定是偷吃了冰激淩對不對！媽媽告訴圓子冰激淩是不能吃的。圓子心臟不好，吃了會生很重的病。”

看著女孩天真爛漫的笑容，我心裏多少酸酸的。

圓子比心心還要大上半年多，但是明顯比不像心心那麽懂事。可我覺得這才是一個四五歲的女孩應有的狀態，即使她一出生就患了那麽嚴重的病，但蘇冉再辛苦，也不忘記為她營造活在童話世界裏的單純美好。而不像心心，小小年紀就在唐明哲一家人的陰影裏出落得委曲求全。

我默默孩子的臉頰，她笑著看看我：“阿姨是我媽媽的朋友麽？”

“對呀，你媽媽是老師，阿姨和叔叔的寶寶都在你媽媽班上呢。”

“真的麽！他們都是幼兒園的小朋友對不對？媽媽說等我的病好了，也能上幼兒園了。我聽說他們都有小書包，還經常表演節目。”

我笑著點點頭：“是啊，所以圓子的病要快點好，你媽媽也會很開心的。到時候，阿姨帶小朋友們來陪你玩好麽？”

“那一言為定！”圓子沖我伸出小手指，勾住的瞬間，我看到她突然漲紅了小臉咳嗽起來。

孩子身體弱，我當然不敢怠慢。

“好啦阿姨答應你肯定做到，我們先回病房。”

就這樣，我同領著圓子回到她的病房，等保姆找到玩具回來後，才寒酸了幾句離開。

“你怎麽還沒走？”等我再去看裴之鑒的時候，發現陸阡陌還掛在他伸手打不到的床尾處。

“我這不是接任務呢麽？”陸阡陌倚著床欄桿，也不知道從哪摸出來個棒棒糖。他說這裏不能吸煙，但是如果不吃點什麽，會忍不住罵人：“我說裴之鑒你是個猥瑣蘿莉控吧？是不是只要遇到單身帶小女孩的女人，你就感興趣？”

“你廢什麽話，讓你去查就去查！”

我忙問怎麽了。

“他，讓我告訴陶蝶在夜場註意盯著點蘇冉。不就是個會彈琴的女老師麽？你要是喜歡她，恩柔可就是我的了。”說完，他大手一抓，上去就擰我的腰。

我躲開，順道白了他一眼。

“裴之鑒，你是不是覺得……”

裴之鑒沒說什麽，只是調整了一下靠著的姿勢。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我對他的行事風格已經有部分了解了。在沒有結論之前，他是絕不會把自己的直覺和揣測隨便說出來的。

“不過蘇老師也是夠可憐的了，一個人拖著個帶病的孩子。之前沒見到圓子，沒想到是個這麽可愛的小姑娘。”我唏噓道。

“不管怎麽說，也算是認識一場。能幫上忙的話，權做舉手之勞罷了。”裴之鑒的看法我也讚同。將心比心，況且人家畢竟是心心和桐桐的老師。

就在這時，門敲三聲。

“喲，你這邊夠熱鬧的了？”

我回頭看過去，竟是李瞬息進來。

“這個是你要的，那小姑娘的病例。”

我瞄了一眼裴之鑒手上的一疊報告，他皺皺眉，丟還給李瞬息：“說簡單點，什麽病？”

“先天性血管肌瘤，伴隨雙側瓣膜發育不完全。這種病，不能根治只能維系，最多能等到移植已經算萬幸了。而且，像她這種情況，家族遺傳概率很大。”

聽了李瞬息的解釋，我恍然大悟：“所以她爸爸有可能也是死於這種病？”

“可能性很大。先天性心臟病並不都能在一出生便確診，有些人一直活到成年都相安無事。不過一旦發病，猝死的概率很大。但是大部分都活不過三十歲。”

“陸老六就活了四十多。”陸阡陌幽幽地說了句。

“誰？”

“廢話，我爸！”陸阡陌瞪了裴之鑒一眼。

“那個人渣不是被人大卸八塊的麽？”裴之鑒輕描淡寫地哦了一聲。

我恍然想起來心心和桐桐生日那天，陸阡陌把我帶到一片海灘上，好像提起過他爸爸以前是老城區有名的流氓大哥。後來好像就死了，陸阡陌這才挑了幫派的梁。

“放屁，那是你自己腦補的！”陸阡陌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是酒喝多了，一頭栽倒沒起來。”

“那還真是便宜他了。”我知裴之鑒跟他繼母葉姵的感情很好，對陸老六嗤之以鼻也是人之常情。

“裴之鑒你夠了沒有，他好歹也是我爸！”

“家暴酗酒的人渣，沒有資格為人父母。”

“哈！說得你那個草菅人命的親媽就有資格生你一樣！”

這兩人一旦開啟互懟模式，話題瞬間歪樓。我趕緊上來圓場：“行了行了，陸阡陌我記得你上次說，你爸不是腦出血麽？怎麽又扯上心臟病了？”

陸阡陌憤憤聳了下肩膀：“送醫院說是腦出血。但後來解剖了，大夫說心肌上面的一處血管瘤腫大了三倍，應該是先天的。心臟是誘因，腦出血只是酒精作用的並發癥——別問我為什麽解剖哦。我爸一輩子得罪那麽多人，保險起見看看是不是他殺唄。”

“那後來呢？”我問。

“後來？當然是選擇把那個醫生揍一頓啊！當我傻啊？四十幾歲的人，你跟我說先天心臟病？！”

李瞬息無奈笑道：“我剛才不是解釋了麽？先天性心臟病不一定出生就發病。且你父親死於此，該病又有極大的遺傳性因素。如果那個醫生足夠有醫德，即便被你揍了，也會堅持要你也做個全面體檢。”

“他還真這麽說了……”陸阡陌撇了撇嘴。

“結果呢？”我又問。

“結果當然是被我打得更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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