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章九十八 暗度

關燈
梁淺十分敏銳地認識到,竇懷葉清醒的時間已經越來越少了。

她最常做的就是坐在飄窗前發呆,那一墻的白薔薇被她從盛開看到枯萎,她半步都沒有踏出那個房間。

梁淺偶爾能聽見她在低語一些自己完全聽不懂的名詞,可每當他仔細詢問她,竇懷葉卻又不愛搭理他,只是機械地讓他放自己走。

放我走吧,她說。

被囚禁在這裏,竇懷葉已經長久沒有接到竇懷眠的消息,可她卻毫無辦法,除了毫無尊嚴地請求梁淺,竇懷葉發現自己根本什麽也做不了。

就如同從前一樣。

“等你好起來。”梁淺笑了笑,將她抱回了床邊,彎下腰來吻了她的手。

竇懷葉沈默了,她知道這是借口。

“不過這麽久都沒出去過了,悶了吧。”男人愛憐地將她鬢邊如同枯草一般的頭發別到耳後,“明天帶你去透透氣。”

竇懷葉猛然擡起頭,眼底有光亮一閃而過,她擡頭望著男人的臉,不敢置信地問:“真的嗎?”

“真的。”難得一見竇懷葉鮮活的表情,梁淺表情有些松動:“帶你去拍婚紗照。”

竇懷葉臉上的動容消失了。

“我不會嫁給你的。”她倒回了床上,聲音喃喃的,拉起被子蓋過了頭頂,“我不想嫁給你。”

梁淺看著她露在被子外的那一截枯瘦的手臂,腕子只有骨頭粗細,沈了眸色:“你知道不可能。”

“梁淺,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麽……”竇懷葉拉下了被子,卻發現男人已經離開了房間。

第二日竇懷葉還是強行被梁淺帶去了婚紗店。

竇懷葉被人強迫試了一套又一套婚紗,梁淺像是樂在其中一般,不斷地叫店員給自己的未婚妻換上不同種類的禮服,竇懷葉木然地站在那裏,不反抗也不順從,像是人偶一般任人擺布。她看著梁淺坐在落地鏡對面,看著鏡子裏映出的那個身影,滿眼都是迷戀。

真好看。他笑瞇瞇地誇著。

我的小美人兒,真好看。

店員看出了氣氛的不同尋常,立刻很有眼力見兒地離開了試衣間,果不其然梁淺便起了身,從背後擁抱著背對著自己的未婚妻。竇懷葉正穿著一件半鏤空的晚宴禮服,漏出了大半個肩膀。長時間未曾照射陽光,讓女人的脊背顯得更加潔白,若不是因為瘦骨嶙峋,此刻那片脊背應該如同落雪之後的草地,平整而無暇才對。

梁淺的眸色暗了暗,他微微低下頭,將唇印在她的後背。

是我的,都該是我的。

無論是這一片潔白的皮膚,還是這個人。

就算壞掉了,也是我的。

在溫熱的唇接觸到後背的一剎那,竇懷葉突然有被毒舌的信子舔過的錯覺,她像是觸電一般猛然回頭,高跟鞋往後退開幾步,女人就那麽跌下了展臺。

像是被擺在櫥窗裏的娃娃,終於到了落下帷幕的一刻。

梁淺眼疾手快地去撈她,竇懷葉卻如同避開洪水猛獸一般地打開了他的手,任由自己跌了下去,蓬蓬的裙擺拖拽在地上,女人在慌亂之間碰掉了身旁的梳妝鏡,跌坐在了一片白紗之間,那只細瘦的手腕按在了玻璃鏡碎片上,輕易地被割開一刀口子。

血跡立刻開始在白紗上蔓延,順著纖維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不一會兒便蔓延成了一片刺眼的血色。

竇懷葉恍惚地擡起手腕,像是不知道痛一般地漠然。

梁淺陡然間就被刺痛了,他收回了手臂,冷冰冰地問她:

“你就這麽不想嫁給我?”

不等她回答,他又說:

“竇懷葉,別忘了,是你先來招惹我的。”

竇懷葉擡頭看著男人受傷的表情,有些怔怔的。

那些縈繞在舌尖的話再一次湧到了喉嚨口,被梁淺囚禁的這一個多月以來,竇懷葉無數次地想要問他一件事——

關於“涅槃”計劃,關於我的過去,你到底知不知道。

可是竇懷葉本能地恐懼這個答案,她從心底懼怕梁淺的回答,竇懷葉不是不知道梁淺那些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狠色,也不是不知道那許許多多玩世不恭之下的蛛絲馬跡。

其實答案早就呼之欲出了。

只是竇懷葉,不願意相信罷了。

只是這一瞬間的猶豫,她又錯過了質問他的機會。梁淺似乎不想再看到她,大步流星地踏出了試衣間,將竇懷葉狼狽地一個人扔在裏面。

外面的店員像是被遷怒挨了訓,腳步聲慌慌張張地跑進來,竇懷葉的心思全然不在扶起自己的那雙手上,只任憑那店員一邊道歉一邊帶著她朝試衣簾後面走。

直到那厚厚的遮光簾被拉上,竇懷葉才意識到那女性店員也跟著自己走進了隔間裏,她有些尷尬於自己的失態,將滿手的血藏到背後:“你……”

“懷葉,想見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那店員卻突然換了語氣,拽下了遮住半張臉的制服帽。

竇懷葉瞪大了眼睛,竇懷眠若無其事地朝她眨了眨眼睛,以外面能聽見的音量道:“這點小小的汙漬,夫人不必在意。”

外頭沒有響動。

竇懷葉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開始逆流而上,她死死地抓住竇懷眠正在給自己拉上拉鏈的手,壓低了聲音小聲問她:“你去哪裏了?”

“去哪裏?”竇懷眠瞇著眼睛,“這位梁少對你可真是情深意重,家裏裏三層外三層地包裹得嚴嚴實實,早知今日要非你不娶,”竇懷眠斜睨著妹妹的表情,“何必當初搞那些把你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

竇懷葉註視著她,一字一句地問:“你說,何,必,什,麽?”

簾幕後的隔間不算狹小,可擠了兩個人再加上體積不小的婚紗,立刻就塞滿這密閉的空間,竇懷葉只覺得空氣都開始凝結成粘稠的一塊一塊,堵住了她的呼吸。

“我沒說,你就不知道?”竇懷眠看著她的眼睛,“你知道梁淺的父親是誰。”

“他沒有理由做這樣的事……他父親的死是意外……”

“竇懷葉,你也算在軍部呆過幾年,這樣的借口就是用來騙騙民眾的,你可別告訴我你也相信。”竇懷眠瞇著眼睛將紗裙的拉鏈一拉到底。

竇懷葉穿著貼身的衣物,那緊繃的布料勾勒出女人美好的曲線。

“他不會……至少慶躍的事與他無關……”竇懷葉喃喃著,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她任由竇懷眠脫掉了自己的裙子,當竇懷眠捧起她受傷的左手,女人突然迸發出了久違的力氣,惡狠狠地拽過竇懷眠的手臂:“你騙我,竇懷眠,你騙我!”

竇懷眠立刻捂住她的嘴,也用相當不客氣的語氣在她耳邊回敬:“你自己心裏清楚我有沒有在說謊。‘涅槃’的主使者就是梁淺,旨在快速培養科研人才研究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竇懷眠將妹妹驚恐的聲音全部捂在了手心,“用來向邦國人報仇。”

竇懷葉沒有力氣了,大腦缺氧使得她四肢酸脹,她軟軟地倒在竇懷眠的懷中,任由她為自己穿上了來時的衣服。

一柄冰涼的物事突然貼著肉落進了她的內衣裏,竇懷葉一個激靈,充血的眼球緩慢地轉到竇懷眠的臉上,竇懷眠神情冷厲,那張臉上再也找不出與自己任何的相似之處,竇懷葉從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這是一個職業殺手的眼神。

她看著世上唯一還與自己血脈相連的人湊近自己的耳朵,輕聲細語:

“妹妹,別叫慶躍和伯母失望。”

那柄匕首十分小巧,除了緊貼胸口的那一片涼意昭顯著它的存在,竇懷葉幾乎感受不到任何的重量。

“懷葉,”竇懷眠溫柔地為妹妹系上了扣子,“我等到婚禮的那一天。”

匕首被一層一層的衣物慢慢覆蓋住。

“別叫我等太久了。”

竇懷眠註視著女人踉踉蹌蹌遠去的身影,目光落在了染紅了歐根紗的那一片鮮紅上,她戴上制服帽,彎下腰建起紗裙,悄悄嘆了口氣。

那天,逃出那個地獄的那天,她幾乎殺了半個實驗室的人,身上的夜行衣已經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眼看著,眼看著就要逃出生天,卻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簣。那個男人讓人按著她的頭顱,逼迫她跪在他的面前。

竇懷眠其實根本不需要被人按著,長年累月來的奴役早已經讓她從心底根植對這個男人的恐懼。

若不是在處決“廢品”的過程中偷聽到了手術的真相,她根本沒有勇氣逃。面對這樣的怪物,她不敢反抗,只能逃。

竇懷眠膝蓋發軟,腿上的傷口淌著汩汩鮮紅,將地毯粘連成一片一片。

“知道了。”吳歸遠用的是陳述句。

“我求求您……”竇懷眠上半身被人按在了地上,她費力地擡起頭,努力地尋找著男人擦得鋥亮的鞋尖:“懷葉她……”

她不想讓自己在這世界上還唯一剩下的親人,也如同那些被拋棄的“廢品”一樣,在這深埋地下的實驗室被“物盡其用”。

“懷眠啊,你的思想境界還是不夠高。”老人閑適地說道,“就算竇懷葉來了這裏,那也是為帝國做貢獻嘛。”

“宣誓的時候一個個都說要將自己奉獻給帝國,怎麽到了緊要關頭卻打退堂鼓呢?”吳歸遠惋惜地搖了搖頭。

“她已經開始出現那些癥狀了……”竇懷眠痛苦地說,“求求您……”

至少,讓我在她還清醒的時候,去見她一面。

吳歸遠撇了一眼女人痛苦萬分的臉,突然笑了。

老人像是慈祥的長輩,甚至伸手摸了摸竇懷眠被血黏得結塊的頭發:“懷眠,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不等竇懷眠回答,他卻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六年了吧,從那場戰爭開始算起,你在邦國潛伏了六年,要是正常像你這麽大的孩子,”他慈愛地揉了揉的竇懷眠發頂,“怕是都該有自己的孩子了。”

“你做得很好,”男人的聲音輕柔而舒緩,像是慢慢流淌的搖籃曲:“你是我最快的一把刀。”

“做得好的孩子應該有獎賞。”吳歸遠笑著點了一下她的鼻尖:“不像小淺那孩子,不聽話了,我怕他有一天會釀成禍患。”

後面的話,不言而喻。

竇懷眠突然覺得厭倦。

就如同吳歸遠所說的,她一直是他的一把刀。所謂刀,不過是他身上的一柄器具,不該有喜怒,不該有想法。

可是她卻覺得厭倦。

“梁淺已經對我們有所警惕了,他不可能讓我近他的身……”

“做完這最後一件事,我保證,不再去叨擾你和你妹妹,好不好?”

竇懷眠突然噤聲了,接著猛烈地掙紮起來,吳歸遠輕輕擺了擺手,兩邊的人便放開了束縛,竇懷葉直起身,第一次膽敢直視那雙淡金色的眼眸:

“大人……”

她知道他沒必要說謊,像他這樣的人,碾死自己和竇懷葉不過像是碾死兩只螞蟻罷了。

吳歸遠知道她要說什麽,於是笑瞇瞇地回答她:

“我向你保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