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章九十九 預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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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懷葉沒有想到當晚梁淺就來了她的房間。

偌大一個房間,竇懷葉卻沒想好要將那把輕薄如紙的匕首藏在哪裏,這裏的每一寸都屬於梁淺,竇懷葉只覺得無論將這把兇器藏在哪裏都無法安心。

她前腳剛把匕首塞進了枕頭下,梁淺後腳就進來了。

梁淺沒有開燈,似乎是在門口躑躅了一會兒,接著才試探性地問了一句:“生氣了?”

竇懷葉沒回答他。

梁淺磨蹭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進來了,男人輕手輕腳探到床沿,見竇懷葉沒有拒絕,膽子變愈發大了起來,直接從被子裏摸到了女人冰涼的手。

手指一路往上,直到指尖感受到繃帶粗糙的質感,梁淺這才松了一口氣。

他懶洋洋地笑,嘴角的笑意比今夜的月色更晦暗:“不生氣了行不行?”

竇懷葉披散著頭發,在黑暗裏盯著男人那張漂亮的臉看,她在心裏想著,若是這個男人知道自己心裏正盤算著什麽,還不會不會這樣盡心盡力地哄她。

“我沒生氣。”

像是沒意料到竇懷葉會回答似的,梁淺的眼底閃過一絲狂喜,接著他又很快開始唾棄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為了自己懷裏的一個小玩意兒這樣又哭又鬧的,還差點兒和吳叔叔鬧僵,真不知道值不值得。

他細細摩挲著她的手指。

值得……的吧?

懷裏的人回答了一句就沒聲兒了,梁淺無奈,只能硬著頭皮說明來意:“我知道你父親不在了,走紅毯的時候,總得有人把你交給我。”

梁淺毫無防備,浴袍松松系在腰間,潔白結束的胸膛就那樣大剌剌地敞開,心臟離竇懷葉的手臂只有一寸的距離。

一寸而已。

“我想了挺久的,後來只覺得,除了他之外也沒人有這個資格了。”梁淺的喉嚨裏發出輕笑,竇懷葉的視線隨著他的喉結滾動而上下,那塊凸起的上方便是他的咽喉,薄薄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見。

“他是老頭子的朋友,開襠褲那種。”梁淺又在開玩笑了,可那雙爛漫的桃花眼裏,神情卻是罕見的認真,“我想老頭子真正的模樣,除了他之外,誰也沒見過。”

“你待過的這個梁宅,除了我小姨,就只有他。”

竇懷葉入迷地看著他的長頸,仿佛那是世間第一的藝術品那樣全神貫註,她想,雖然她如今大不如前,可畢竟也是專業的軍人,想要扭斷一個毫無防備的男人的脖子,實在是再簡單不過了。

“砰。”在竇懷葉走神的時刻,梁淺卻突然將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在她耳邊輕輕道了一句。

竇懷葉嚇了一跳,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卻被梁淺緊緊攥住了。

一道淺淺的凹痕,橫貫在男人的胸口處,梁淺逼迫著她用指尖從頭劃到尾。

“你肯定覺得我挺沒血性的吧,明明從軍,卻只敢躲在大後方茍且偷生,”梁淺瞇著眼笑,“小美人兒,我只告訴你,老頭子作古了之後我去前線打過仗,手上也算是沾過了點兒邦國人的血,可是直到我被逃兵一刀劃在胸口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的父親根本就不是死在邦國人的手上。”

“這裏,這片土地。”梁淺瞇眼感受著竇懷葉細膩的指尖,“從根就爛了。”

“這裏的人用屁股指揮腦袋,將無聊當作有趣,讓野蠻蠶食文明。”男人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莫名,“你說,我是不是有義務將它連根拔起?”

他盯著未婚妻碧綠色的眼睛,他曾經以為,世界上不會有這樣純凈的顏色了。

竇懷葉定定地看著他,末了,她使勁兒掙脫了他的雙手,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梁淺,你太自負。”她這樣說。

沒過多久,竇懷葉便見到了那位充當自己父親的角色。

她楞楞地看著優雅的男人朝自己伸來的布滿紋路的右手,有些無奈地想。

梁淺還真是名副其實的令人充滿驚喜的男人。

小姨是女王,父親是將軍,就連婚禮上來湊數的,那也得首相起步才行啊。

為了這場預演,梁淺特意包下了帝都這所出名的白頂教堂,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長長的紅毯從兩扇大門起一直鋪到了神像前。智慧女神頭戴桂冠,手著權杖,沒有眼珠的眼眶黑洞洞地看著紅毯上的兩人。

首相大人笑容可鞠:“還要再排演一次嗎?”

他們已經在這條紅毯上來來回回走了幾次,首相大人風度翩翩健步如飛,一點不像年近六旬的老人。

竇懷葉甚至覺得,首相大人怕是要在婚禮上搶了站沒站相的新郎的風頭。

“不用了。”竇懷葉諷刺地想,排練這些有什麽用,新郎到那天還能不能從他手中接過自己全憑她一念之間。

她只是沒想通,罷了。

吳歸遠嘴角帶笑,看著猶豫不決的新娘似乎還想勸誡幾句,卻不想教堂那兩扇古老的大門倏然被人打開,男人的身影長身玉立在教堂中線,岑路淡灰色的眼珠轉了一轉,似乎在適應教堂晦暗的光線,他的目光只在帝國的權力中心停留了一瞬,接著便溫柔地投向新人,笑著道了一句:“恭喜。”

即便沒什麽好恭喜的,一朝得見故人總是件令人欣喜的事,竇懷葉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前,露出了一個多月來第一個真心笑容:“岑教授。”

男人今日著裝隆重,全身上下一刷水的黑西裝,胸口口袋裏的方巾疊成閃著細澤的三角形,黑發用發蠟抓成油光水亮的背頭。

竇懷葉見慣了這位科學家一身白大褂不修邊幅的模樣,一時間還真不習慣這位精雕細琢的模樣,那身上斯文敗類的味道太重,她有點兒過敏。

如果說婚紗是女人的戰袍,那西裝就該是男人的鎧甲了,岑教授今天這幅模樣,是要和誰拼命去呢?

男人的眼神落在笑意盈盈的新婦身上,餘光卻瞟著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在聽到竇懷葉問道:“今天怎麽有空來這兒”時便答道:“太想了卻見不到,我是不是該主動來見一見?”

我拋棄了愛情,犧牲了未來來見你,避而不戰,是懦夫之逞。

首相大人聳了聳肩膀,全一副善解人意的表情,他上前來拍了拍竇懷葉的肩膀:“竇中校有故友來訪,你們慢慢聊。”

接著換上了左手拍了拍岑路的後背:“孩子,在內閣可還習慣?”

左手乃是凈手,即便是浴血的阿修羅之徒,只有那一處也該幹凈些許。

“習慣。”岑路輕言。

那只手輕輕的,無名指的指環上流動著細碎的光芒,拍擊背部的力道甚至帶不動空氣,竇懷葉卻覺得兩人之間的這一掌似乎有雷霆萬鈞。

岑路看著那支戒指,微微笑了笑:“同喜。”

吳歸遠似乎楞了一下,接著才註意到男人包裹在襯衫袖口裏的手指,老人的眼神中罕見地劃過一絲惱怒,卻也道了一聲:“同喜。”

竇懷葉直到外面的腳步聲消失才帶著岑路坐進禮席,即將嫁做人婦的美人心事重重,不發一言,最終還是岑路打破了沈默:“最近精神可好?”

竇懷葉暗自咬了咬銀牙,心想這人真是不客氣,上來就是直搗黃龍,於是也不甘示弱地懟了回去:“岑教授與吳閣老是舊相識?”

“是。”岑路卻回答得出乎意料地坦蕩,“吳閣老從前與我父親算是舊識。”

“真有意思。”竇懷葉輕笑道:“昨天才有人跟我說過他父親和吳閣老是開褲襠的朋友,今天你就說首相大人與你父親是舊識,果然得人心者得天下,古人誠不欺我。”

“梁老將軍與其說是吳閣老的朋友,不如說是他的伯樂。”

竇懷葉沒有說話。

“說句冒犯女士的話,”岑路看著女人閃爍起來的眼神,“竇中校是庶民出生,有今時今日其中滋味你自然清楚,在那個年代,其中艱辛可想而知了。”

“吳閣老是驚世之才。”竇懷葉的臉蒼白得像紙。

“再如何天縱奇才,一個園丁的兒子,如果沒有梁老將軍擔保,吳閣老怕是一輩子都踏不進帝工大的門檻。”岑路像是感嘆,又像是閑聊,點到為止:“我今天是來恭喜你的,卻說了這麽多不相幹的事。”他站起身子,微微一笑:“只能婚禮之後再賠罪了。”

竇懷葉卻仿佛還沒聽夠:“吳閣老在帝工大待過?”

“科學家未必不能做政治家,天道難得,人心易懂。”岑路垂下眸子,笑得意味深長:“竇中校要是精神不好,可以拜托吳閣老幫個忙給你看看。”

“我可不敢。”竇懷葉笑得蒼白無力,“你呢?”

岑路已經擡腳準備走了,聽了這小聲的一句卻輕輕地回答她:“他們說,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是嗎。”竇懷葉微微一笑,並沒有對自己的命運過多責備:“恭喜你,我猜我能明白是為什麽。”她的眼光落在男人左手那個小小的素圈上。

岑路嘆了口氣,將手指縮回袖口,唯獨在這個可憐的女人面前,他不願將愛人的證明讓她看見,他只覺得,這仿佛是無聊的炫耀。

“周上尉是個明白人。”竇懷葉微笑著,綠寶石般的眼睛裏閃動著覆雜的神色,像是欣慰,又像是羨艷:“他明白,卻依舊選擇與你一起義無反顧地走下去了。”

不料男人聽了這話卻輕輕笑了起來:“他可沒你想的那麽好,”他的笑聲裏卻滿溢溫柔:“得我看著才行。”

“梁淺……”岑路說到這個名字時還是有股咬牙切齒的不屑,“對你是真心。”

他後半句話沒能說出口,岑路始終覺得,勸別人把後半生托付給梁淺簡直是勸羊如虎口,他沒那麽齷齪。

更何況,眼前這個女人的後半生,怕是並不會長久。

“岑教授知道我的為人。”竇懷葉打斷了他的欲言又止,“我向來是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也打算,一直這麽下去。”

岑路長嘆一聲,知道多說已然無益,簡單道別之後便準備離去,卻在轉過身的霎那間,看見早已瘦得油盡燈枯的女人突然站得筆直,一如她身著軍裝時英姿颯爽的模樣,竇懷葉一頭栗發挽起,低低地紮成一個髻壓在卷檐帽下面,她漂亮得讓全世界的女人都黯然失色。

她是這個腐爛帝國上開出的一朵紅玫瑰。

“岑教授,珍重。”竇懷葉笑著,朝他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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