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章八十三 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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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冬天來得出其不意。

岑路是沒有資格換上厚衣服的,此刻他薄薄的囚衣外面披了一件不屬於他的姜黃色軍大衣,耳朵上戴著可笑的棉花耳罩,少年認認真真地看著周浦深做完的題,手裏捏著快沒油的紅筆一道一道批改。

半晌,他才擡頭看著正在給他把蛋炒飯裏的豌豆一粒一粒夾出去的周浦深,半年過去,在岑路不註意的間隙裏少年的個子竟然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超過了自己。

岑路扁扁嘴,他自己的身高倒是一點兒都沒長。

他將手裏的試卷拍在欄桿上:“做得不錯。”

黑眸黑發的少年成熟了許多,不僅個子像是柳枝抽條似的瘋長,那張唇紅齒白的笑臉也在不知不覺間拉長了一些,眉骨跟刀劈斧削似的突出,鼻梁挺直,長大之後儼然是一副充滿男人味的臉。

此刻面對岑路無聊的挑釁周浦深也不急了,只是微微一笑從他手中接過那張拍皺了的紙:“還有什麽要改進的嗎?”

“一點兒都沒有。”岑路郁悶地把玩著手裏的紅筆,他說的是真話,試卷裏的題是他出的,岑路存心要為難他,有好幾道題周浦深應該從來都沒見過,可少年人依舊做得漂漂亮亮,饒是岑路瞪大了眼睛對著證明過程吹毛求疵也找不出一點疏漏。

“是哥哥教得好。”周浦深神色不動,換了飯盒給他,“嘗嘗吧,裏頭的糖醋排骨是我做的。”

岑路興高彩烈地接過來,周浦深不知道從哪裏學的手藝,經常和炊事班套了近乎就進廚房給他開小竈,一開始岑路還懷疑他的水平,可沒過多久,那人的廚藝卻精進得連岑路這這種公子哥也無可指摘。

岑路一邊扒飯,周浦深就坐在題對面溫柔地看著他吃,看得岑路漸漸毛骨悚然起來。

他暗自思忖著,這家夥不對勁啊。

周浦深對他異乎尋常的親昵岑路不是沒有感覺,雖說是他的監獄兵,可一日三餐起床入睡他都得親自看著岑路做完才作罷,岑路覺著,後面大概連如廁他也得管。

每日給他的作業總是一絲不茍地完成,就算遇見不會的也要纏著岑路講,其實作為周浦深唯一的老師岑路非常清楚周浦深的水平幾乎是突飛猛進,有些問題根本沒必要問他。

可每當看到那雙眨吧著的無辜大眼睛,岑路訓斥他的話就忘得一幹二凈了。

可這孩子越是把他當作親人,岑路心裏就越是忐忑。

他瞟了一眼枕頭,下面壓著技術部的密信。

岑路的線人不止周浦深一個,通過外面遞進來的消息,他分析出如今元老院日漸式微,女王與內閣重掌大權,自己想出去只是時間的問題。

只是,只接受內閣指控的技術部向他提出了一個要求——

要是想出去,必須參加國家為選拔優秀人才而舉辦的“涅槃”計劃,信上寫得神神秘秘的,對於“涅槃”本身的內容諱莫如深,只是花裏胡哨地提了此次計劃對於帝國未來發展的重要性,以及強調了,只有二十四周歲以下的年輕人才才能參加。

岑路並不十分信任這其中描述的某些東西,可如果他答應參加,技術部承諾在年底之前就能把他弄出來。

順便,還答應他可以額外提一個要求。

岑路硬生生受著周浦深熱切的目光,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他嘆了口氣,放下了筷子:“我吃飽了。”

他在想,要怎麽樣才能將周浦深這些危險的小心思扼殺在搖籃裏。

“吃……吃飽了嗎?”周浦深看了一眼飯盒,岑路只扒拉了兩口沒有豌豆的蛋炒飯,自己做的排骨則是一塊都沒動。

少年傷心起來,委屈地看著他,可卻也沒有埋怨他。

岑路不敢看他的目光:“行了,拿走吧。”他背過身子,用拒絕的背影對著周浦深。

少年沈默著收拾好了飯盒,順從地往門口走過去。

岑路清涼溫潤的聲音卻在他身後響起來:

“周浦深,你有沒有想過,我走了之後你準備做什麽?”

周浦深的手指搭在了門把手上,拿著飯盒的另一只手輕顫了一下,其中的竹筷子發出輕輕的碰撞聲。

為什麽必須得是你走了之後?

為什麽不能是“我們倆走了之後,一起去做什麽?”

周浦深強壓下心底泛上的苦澀,帶上了門。

周浦深覺得岑路對他的態度漸漸冷淡了起來。

每次他去上課時非必要的話絕不說,給他批改卷子作業也不再誇他了,頂多只是淡淡說一聲:“掌握得還行,明天不用來了。”

周浦深於是不敢做得太好了,可他故意表現得退步根本逃不出岑路的眼睛,被識破了一次之後兩人直接冷戰了一個星期,於是周浦深再也不敢玩這些小把戲。

周浦深眼看著岑路的神情一天淡過一天,他心裏著急可卻毫無辦法。周浦深每日輾轉反側,他覺得倘若有一日岑路真的毫無留戀地拋棄了他,自己大概會——

他能怎麽辦,面對岑路,他根本不知道要怎麽辦。

戡瘠山下雪了。

監獄四面環山,坐落在低窪的山谷之內。下雪不如化雪冷,融化的積雪釋放出冰冷的潮氣,久久盤旋在潮濕的山谷之中,始終不散。

周浦深也開始隱隱約約地聽說了一些風言風語,戡瘠山外面的世界已經是天翻地覆,原本疲軟的內閣現如今來了個狠角色,聯合軍方架空了元老院,不顧眾多先輩反對執意要與邦國再次開戰。有許許多多在這個不毛之地被關了許久的士兵都躍躍欲試,按照他們的說法,與其在這個叫天天不應的地方憋死,還不如上戰場殺敵,就算被炮彈轟得死無全屍多少也算是個榮譽。

周浦深對這些說法全然不關心,他不是帝國人,為帝國而死也不會使他感到榮耀。

他的全副身心都拴在岑路的身上,他只想知道外面的風起雲湧會不會有一天波及到他。

令他驚喜的是,今日岑路本讓他不要來,可到了大半夜卻托瘦子到周浦深宿舍找他,說是想吃排骨。

周浦深不顧旁人異樣的眼光,直接披了件軍大衣連襪子都沒來得及穿就悶著頭朝外沖,外頭還飄著小雪,沾濕了他的頭發,周浦深卻一點兒都不覺得冷。

他跑進了廚房,卻發現這兒大半夜冷鍋冷竈的壓根兒沒生火,於是周浦深又開始滿世界地找柴火,少年眉梢唇角都彎得像月牙,忙得不亦樂乎。

廚房裏的柴受了潮點不著,周浦深略一思索覺得庫房裏大概還有劈好的,於是小跑著往庫房去。

可走到半路卻發現不對勁。

半夜三更的,整座戡瘠山監獄都該是黑黝黝冷清清,可唯獨關著岑路的七號監獄燈火通明,門前停著兩三輛裝甲車,那陣仗看起來不像是來接人,反倒像是運軍火的。

周浦深這時候才感到寒氣從他赤裸的腳上傳來,冷氣順著他的小腿慢慢往上爬,大腿,小腹,胸膛,眼看著就要冰凍到那顆心。

他不管不顧地朝著七號監跑,方才撿來的柴火隨著少年急切的腳步聲一路灑,周浦深跟瘋了似的跑著,大衣被寒冬的冷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早該想到的,他怎麽就沒想到呢。

岑路那麽狡猾,冷淡,又討厭麻煩的人,又怎麽會分神來跟自己這樣一只微不足道的螻蟻告別。

瘦子見他氣喘籲籲地來,也不攔他,只說了句人在裏頭還沒走,岑少說了,要是那孩子找到了這兒,就讓他進來。

周浦深沒說話,兩條長腿對著門僵直並攏,看起來像是不知道該如何邁出下一步。

外頭裝甲車的燈光太刺眼,瘦子在明亮的白光下看起來不如尋常那般不近人情,他拍拍周浦深的肩膀:“岑少是天上的月亮,不是咱們這種人能肖想的。”

一室明亮的監牢裏,岑路已經不在欄桿之後了,他背對著門正在換衣服。系著襯衫紐扣的手在聽見響動時頓了頓,他轉過身來平靜地看著周浦深:“來了。”

陳述句,像是早有預料。

周浦深憋了一肚子的話,此刻見了本人卻仿佛一句也說不出來,自動門在兩人身後緩慢地關上,只留給他們一室寂靜。

周浦深看著鳥槍換炮的岑路,他的哥哥穿著一身白襯衫黑西褲,修長的手指搭在領口下面第二只紐扣處,鋥亮的黑皮鞋一塵不染。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理了發,原本亂糟糟的頭發此刻以發膠固定著,額發仿佛隨意地垂落下來,散發著一股清高的精英味兒。

這派頭,就像是要去會見內閣首相似的。

周浦深恍然間仿佛做了一場春秋大夢,他認識的那個愛生氣愛朝他撒嬌的少年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眼前這個一副貴族派頭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岑路,而他,從沒有看清過他。

周浦深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態,他上前兩步,像是自取其辱似的:“哥哥,你跟我走吧。”

岑路正在系扣子的手停了下來。出乎周浦深意料地,他望向他的眸中並沒有輕蔑或是驚訝,正相反,他再一次向他拋出了那個問題:“周浦深,我走了之後,你準備怎麽辦?”

少年依舊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低著頭,反問岑路:“你呢?你從這裏出去了之後,想做什麽?”

“我?”岑路楞了一下,接著笑了笑,那笑容是周浦深從未見過的堅定溫柔:“我沒什麽理想,不過想要一支筆,一個有趣的問題,一方宅院,一位知心人罷了。如果可以,能將這一點微不足道的才能奉獻給我的國家,那就更好了。”

周浦深的眼圈紅了。

他從未有一刻,如此清楚明白,如此絕望地發現,他留不住他。

他的心那麽小,小得只能容納一個人的身影,可被他放在心裏的那個人,心懷的卻太廣闊。

岑路皺著眉頭看周浦深,像是生怕他當場號啕大哭。

其實周浦深若真是這樣的人,哪怕他在地上撒潑打滾,死拽著他的衣角不讓他走,岑路都會更放心些。

若是他鬧了,鬧得涕泗橫流鮮血淋漓,便終有一天會把自己忘了。

因為人,是會累的。

“周浦深,你以後……”

“我等你。”

周浦深低頭思索了一下,然後擲地有聲地說了句:“我等你吧。”

他留不住他,但他可以跟在他後面,永永遠遠。

岑路楞住了,兩手往下搓著襯衫的邊沿。他被這句話背後蘊藏的感情弄得有點不自在:“你一個小孩子,等我做什麽。”

“你問我你走了之後有什麽打算,”少年烏眸黑發,白瓷一樣的臉在車燈下近乎天真,“我打算等你。如果你不回來,我就去找你。”

直到老,直到死,直到找到你的那一天。

他逼近一步,岑路便倒退一步,不知什麽時候起,這少年的身影已經可以將岑路整個包裹起來了。

“胡鬧!”岑路生氣了,他第一次對著自己手把手教過的少年揚起了手,眼看一個巴掌就要扇在自己的臉頰上,周浦深卻不躲不避,依舊滿眼依戀地望著他。

岑路垂下了手,他覺得周浦深已經瘋了,而自己沒什麽話好和瘋子說的。他擡腳就想走。

周浦深卻捉住了他的手不讓他離去,一條長腿微微彎曲,岑路目瞪口呆,等少年整個人都朝他單膝跪下的時候,岑路今晚才第一次露出了驚慌的表情——

“小深,可千萬別這樣。”岑路徹底被這孩子的執著嚇怕了,“這禮不能隨便向別人行。”

周浦深眷戀地註視著他,從整齊的黑頭發,到眉毛,到鼻尖,再到那顆嫣紅的唇珠。他堅決地回答:“我想對誰行就對誰行,”他頓了頓,心中的話到底沒全說出口,“在我心裏,你比誰都值得這個禮。”

“傻瓜,”岑路眼熱了,他想,自己倥傯了這許多年,難得有一個人把他放在了心坎上,他又何必把他越推越遠。

岑路清楚地意識到,維持了一晚上的自制力正在周浦深令人震撼的執著中土崩瓦解。

他知道這樣是不對的。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要是自己還有那個運氣再一次碰到他,他一定要早點認出周浦深,不要讓他等太久了。

岑路被他握在手裏的那只手輕輕掙脫了,移到周浦深的頭頂。

周浦深閉上了眼睛。

可那只手最終沒有落下,只有岑路難得溫柔的嗓音回蕩在耳邊:

“那麽,你在下次見到我的時候,再對我行這個禮吧,說好了。”

當周浦深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室內早已空無一人。

“好的,一定。”周浦深喃喃著回答,卻不知道那個人是否聽見。

作者有話說:

飛機上寫得頭暈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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