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章七十八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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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靜得落針可聞。

那廊燈閃著暖黃色的光,照亮了少年兵窘迫的半面。他低著頭站在欄桿面前,像是傻了似的絞著手,眼神躲躲閃閃地不敢看監牢背後的人。

岑路依舊躺在那兒,瞇著眼睛打量來人的相貌。小少年看起來甚至比他還要小上兩三歲,瘦瘦的個頭不高。

飽懷好奇心的未來科學家想瞧他的臉,可無論他用什麽角度打量他,那孩子都十分固執地保持著低著頭的姿勢,像是生怕被看見臉似的。

難道是個醜八怪?岑路更好奇了,他這兩天鬧了半天才給他派來的新人可不能叫他見了就倒胃口吧,於是岑路故意和他說話:“你是新來的吧,怎麽這麽小年紀,能勝任這份工作嘛?”

聽那小大人的口氣,到不像是個階下囚,反倒是在打量自己新來的保姆。

周浦深有些楞,心臟因為他開口說話而跳得更快了,他怕冷落了對方,於是快速地擡頭和他對視一眼意示自己聽到了,又接著埋回頭去做鴕鳥。

可岑路已經借著目光看清了他的臉,不由得怔了怔。

他在這兒也被關了兩三個月了,自詡見過來來往往的兵沒有一百也有九十,不論家住何方年紀幾許,都是個頂個的高大威猛,皮膚因為常年的日曬而呈現一股蜜色,卻沒一個比得上眼前這個惹眼。

少年一張瓷白的小臉怯生生的,眉毛像畫過了似的黛如遠山,雙眼皮下面一雙占了半張臉的黑眼睛被眼睫蓋住,尖下巴安在脆生生的細脖子上,漂亮得連女孩子都自嘆不如。

岑路有些不自在地別開了目光,他想,這孩子現在是還小,要是以後也能練得渾身都是肌肉,那不就是活脫脫的金剛芭比嗎。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樂了,絲毫不在意處境地輕聲笑了起來。

周浦深楞楞地看著少年在銀輝下散發著一層光暈的笑臉,以為他是在笑自己的打扮,也不管對方是不是階下囚,登時就紅了耳朵。少年兵此刻甚至有些慶幸現在是夜裏,欄桿後面的少年看不見他羞愧的臉色。

周浦深沈默著,彎下腰撿起那個給他帶來了恥辱的軍用包,默不作聲地就要朝門外沖。

這裏真是太糟了,周浦深無聲地想著,雖然這兒物質條件好任務輕松,可方才那個帝國囚犯給他的感覺糟糕透了。

他終於沖出到了單人監獄外面,外頭的空氣裹著雨後的涼意沖進他的肺裏,可卻絲毫沒有減輕他心裏的那股燥熱,心口依舊”咚咚“地跳著,耀武揚威地向他昭顯著存在感,那人躺在床上玩世不恭的殘像還停留在少年眼前,無論他無論如何努力都揮之不去。

你怎麽這麽小年紀?

他問他,俊秀的臉上帶著沒有惡意的探究和好奇。

周浦深死命地敲了自己一個板栗,憤憤地抓起包跑進了雨幕之中。

周浦深知道自己是外籍士兵的事兒捂不了多久的,而他也早已經習慣了成為眾矢之的。

可當他被人高馬大的駐紮兵按到在地,並且被人用背心擦了鞋底的時候,少年麻木的臉上還是閃過了一絲鮮少的憤恨。

他死命地梗起脖子,十指都扣進了泥土地裏,指尖上蹭出了血都沒註意,周浦深只是死盯著遠處關著那人的監牢,像是生怕他會從窗子裏探頭看到自己的蠢樣似的。

他身上的大兵見了他的樣子,順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當即就嗤笑了一聲,幹幹脆脆地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上,瘦弱的少年差點兒一口氣沒上來,成年男人的體重整個地壓在他的胸膛,那人還惡意地翹了個二郎腿,自己著力的面積更小。

周浦深被他壓得出氣多進氣少,喉頭一股腥甜味,可這倔小子就是一聲不吭。

戡瘠山到底是關押重犯的地方,駐紮兵的身體素質要比其他地方高處不少,周浦深憤懣地將臉埋進泥土地裏,他還以為自己有多強,到頭來還是被帝國人按在地上的份。

坐在他身上的那人姓李,周浦深不知道他叫什麽,但知道他和帝國皇族是一個姓。雖說能被送進深山來做監獄兵的李怕是被稀釋過了八百倍的國姓,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戡瘠山監獄駐紮的這個小兵團裏足以讓每人都叫他一聲李哥了。

這不懂規矩的小兵剛來,不知道孝敬猴子裏的山大王,李哥等了老半天也沒見新人在私底下給他送煙,還以為來了個狠角色,可私底下叫人一查,這瘦了吧唧的少年兵竟然是五六年前偷渡來的外國人。

前幾年打仗的時候南國人那墻頭草的模樣是人盡皆知的,既然他趕著上來給人瞧不起,也不能讓他好過了,李哥得意地想。

他坐在少年身上,彎下腰拎著他的耳朵把他的腦袋拽起來,周浦深的胸脯還被他壓在地上,脖子撐到極限也拽不高,他甚至覺得李哥是想拽豁他的耳朵。

少年疼得瞇起眼,聽著對方在他耳邊冷嘲熱諷:“怎麽?從南國來的狗找不到主人,著急攀高枝兒,連落魄鳳凰都不嫌棄了?”

周浦深聽不懂他的話,只是盡力掙動著,想把沈重的男人從背上甩下去。

“還裝呢?”李哥擡手就甩了他一個巴掌,用兩腿夾住孩子掙紮的小腿:“誰不知道戡瘠山關的都是犯了事兒的貴族,要我說啊,”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難看的牙:“進了戡瘠山,至少證明曾經輝煌過!”

“不過呢,”少年人白皙的耳朵已經被他拽出了血來,李哥厭惡地放開,在他褲子上擦了擦:“你也別想著傍上一兩個了,進了這兒的,能出去的微乎其微,大部分都廢了,更別說……”他湊近了周浦深被鮮血染紅的耳廓:“保你這麽個外頭來的異類。”

周浦深一楞,一時間不怎麽動了。

訓練場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吹了哨,監獄兵的訓練時間到底比偵查兵少些,大中午沒到這些人的擒拿訓練就結束了,今天日頭很毒,訓練完了的大兵們用最快的速度跑出了沙場奔向,偌大的訓練場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李哥低頭,意有所指地瞇著眼:“你還不如……跟著我……”

動手之前他當然打聽過了,知道這外頭來的小兵無依無靠的,要是真能拿捏住這麽個小玩意兒,在這苦寒的戡瘠山上也不算太無聊。

下一個瞬間,李哥卻被突然掀翻在地。周浦深不知道從哪裏來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量,兩腿夾住了成年男人的腿就狠狠地朝地裏一口,李哥的膝蓋恰巧磕到了石塊,疼得他一聲大叫。周浦深趁機死死地咬住那只鎖著他肩膀的手,邊咬便晃腦袋,眼看著就要從人手上撕下一塊肉來。李哥趕緊松手,他一松手周浦深就彈了起來,朝他臉上塗了一口帶血的吐沫。

李哥抱著手疼得直跳腳:“你他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十六歲的少年陰郁地站在那兒,背脊卻挺得高高的,李哥惡狠狠地朝人看過去,卻冷不丁看見一雙陰狠的黑眼,那神情就像是碰見了獵物的猛獸,就等著亮出獠牙來把他撕成碎片。

周浦深提起嘴角笑了一下,面色陰冷:“就憑你?”

李哥竟然一時沒有回答,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一個臭小子嚇得心裏戰栗了一下。

“少把那套臟東西拿出來秀。”周浦深擦了擦方才在沙地裏蹭破的嘴角,右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把褲腰帶裏的匕首抽出來了,刀片在少年的指縫間閃著寒光,周浦深向來做得多說得少,更何況軍中的流氓他見得多,知道能怎麽讓他們閉嘴。

少年瞇了瞇眼,用刀尖對準了李哥的**。

李哥這下是真的怕了。

他手上現在沒帶武器,誰知道這個長得比女人還招人的小子原來是個狠角色,他非常相信他要是再和他肢體接觸一下,這小子手裏的刀毫不猶豫就能落在自己身上。

周浦深也無意和他糾纏,現在剁了他會給自己帶來更大的麻煩,他見對方沒有動作,拔腿就準備走。

只聽見李哥惡狠狠的威脅從身後傳來:“周浦深是吧,咱們走著瞧!”

周浦深為分配給他的那個少年犯領了午飯,在門口有些磨磨蹭蹭地不肯進去

他回宿舍好好沖了把澡,然後仔仔細細地把叫人扯豁了的耳朵包紮起來了,此刻臉側包著個巨大的白色紗布包,看起來有幾分滑稽。少年人對著衛兵室門口的玻璃照了半天,輕輕地嘆息了了一聲。

玻璃窗卻被人“嘩”地一聲拉開了。

周浦深嚇了一跳,他沒想到裏頭有人,心想方才那搔首弄姿的模樣大概是被眼前這個打量著他的瘦衛兵瞧見了,禁不住有些臊。

他一臊了,就想拔腰帶裏的刀。

所幸瘦子沒太為難他,帶著鄙夷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手裏的菜,就讓他快點兒驗了虹膜進去。

周浦深的黑靴子在地上來回蹭了一下,接著跟洩憤似的踹了一腳門,一鼓作氣地跑進去了。

瘦子楞在那兒,不知道這個新來的小崽子到底是什麽毛病。

隔間裏岑路正躺在床上看書,其實說是看書,周浦深也不是很能確定,一來他不太敢光明正大地瞧他,二來人正把厚厚一本書攤在臉上,不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在養神。

周浦深雖然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最近卻因為這人多少在意了點兒。他隱隱約約覺得這人即便是和關在這兒的其他貴族相比,也要更加受到優待。每天好吃好喝的供著不說,要想看什麽書了只要他說一聲,立即就有人從各處給他搜羅過來,不遠萬裏地送到這大山深處,就好像他不是來坐牢的,倒是來度假的。

在周浦深的印象裏,這個人完全符合“帝國蛀蟲”的標準,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就是對著他恨不起來。

他低著頭,將欄桿上的小門打開,伸手將飯盒遞進去:“吃飯了。”

岑路聞言把臉上的書撥開,看了欄桿外面的人一眼,那孩子每次來都是一副恨不得把頭埋進地下的樣子,跟他的交談也僅限於“吃飯了”“睡覺了”等幹巴巴的命令,每次絕不說超過五個字。

岑路這幾天悶死了,沒想到鬧了半天總算來了個新衛兵,卻是個鋸嘴葫蘆。

還不如從前那個呢,岑路郁悶地想。

他從小衛兵手裏接過餐盒,低頭看見了他包成粽子的耳朵,岑路不禁多看了幾眼,發現這孩子臉上手上都有劃傷,下巴腫了,像是被人狠揍過一頓。

岑路瞇了瞇眼睛,拽住了他慌忙想要離開的袖口:“誰欺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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