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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章七十九 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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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浦深一楞,慌慌張張地就要抽手出去,可左掙右掙,他也不敢使太大的勁,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把對方那根纖細的腕骨折斷了。

岑路也不多逼他,從善如流地放開了他的小臂。他眼看著男孩子慌不擇路地就想逃出去,於是雲淡風輕地搖了搖筷子:“餵,我飯還沒吃完,你不是得看著我的嗎?”

男孩楞了楞,停住了慌慌張張的腳步,按規定,他是必須要看著這位大爺吃完飯才能出去的。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這個看來斯斯文文沒什麽戰鬥力的家夥,為什麽看守等級卻評定為“最高”。

照理來說,在各個軍事監獄裏,只有犯事的前線士兵或是越獄傾向很高的犯人,才會受到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監視。

岑路自顧自地對著桌子吃起來了,他的吃相十分優雅,先將劣質的衛生紙當餐巾鋪在桌上,修長的手指拿筷子夾起一小塊茭白炒肉絲一點點地往嘴裏送,周浦深看著他嫩紅色的嘴唇輕輕地把食物卷進去,吃飯不發出一點兒聲響。

直到他將嘴裏的東西完全吞進了肚子,才擡頭看著傻站的周浦深,再一次和他說話:“站著幹什麽,坐下來聊聊。”

那語氣,就像是邀請別人在家裏吃飯。

周浦深看著這個不知好歹的家夥,心裏有氣也有憐憫,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被那雙狐貍似的眸子迷惑了似的,也不多說什麽,對著他就盤腿坐了下來。

岑路像是沒意料到他真的會留下,一時間竟有些語塞,趕緊又塞了一筷子進嘴。

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這孩子和之前那些監獄兵都不太一樣,大概沒那麽好騙。

他鼓起腮幫子把嘴裏的東西嚼了嚼吞進了肚子,細長的眸子緊盯著他的每一絲神情變化,岑路思考了一會兒,決定循循善誘:“不願意告訴我誰欺負你,那你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總行了吧。”

“周浦深。”這一次男孩子回答得很快,他的聲音低低的,雖然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卻已經可以窺見日後醇厚嗓音的端倪。

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

這是岑路第一次聽見他的名字,他只是在心底讚嘆了一句,看來這少年的爸媽還算是文化人,要知道帝國士兵大多都是貧苦的庶民出生,也不知道這倆爸媽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把孩子送來當兵。

岑路不由得又多看了他一眼,還這麽小。

他那時候不知道,這個名字,這個他起初不以為意的三個字,將在日後成為他心上最為深刻的痕跡。

周浦深將餐盒端出來的時候,鬼使神差地打開蓋子瞧了一眼,這才發現看起來吃相好的家夥,可能也不是那麽聽話。

茭白被他挑完了,剩下肉絲堆成一摞碼在那兒。

周浦深楞了一下,接著眼底露出了些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意。

接下來的一周過得很快。

周浦深每天來給岑路送飯的時候都帶著不同的傷,有時候是顴骨上腫了一塊,有時候是胳膊肘吊著,有的時候一瘸一拐的,非得扶著墻才能走穩。

岑路全不覆第一次見他時的逼問,只是在吃飯的時候有一句沒一句地和他聊:例如你上我這來之前是不是在做擒拿訓練,宿舍裏有幾個人,你戰友們都年方幾何,雲雲。

周浦深都一一照答了,或者說他覺得自己根本就沒有辦法拒絕岑路的問題,每當他心裏覺得抗拒,或是覺得難說出口的時候,岑路總是會輕輕松松地帶上另一個話題,接著慢慢就把他的話套出來了。

周浦深覺得郁悶,可又無可奈何。

監牢裏頭關著的人就像是狡猾的大尾巴狐貍,你進一步他就退一步,你退一步,他便要得寸進尺十分。

今天是輪到周浦深值夜的日子。

少年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麽心態,他剛到傍晚就去配給處打了飯,躲在沒人的角落裏幫岑路把蘑菇炒肉片裏的肉片全都給扔了。

周浦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傑作,油汪汪的圓口菇裏現在連一根肉絲都看不見。他自顧自地點點頭,想著今天那人大概會多吃一點兒。

他實在是太瘦了,就像是一陣風也能把他吹走似的。

今天一整晚都能呆在他身邊,少年想到這裏,不禁捏緊了飯盒質量堪憂的塑料蓋子,心臟“砰砰”地跳了起來。

可等他悸動了半天摸到監牢外面的時候,卻聽見裏面有說話聲。他撇了一眼帶著耳機玩忽職守的瘦子,無聲地將眼睛貼上貓眼。

裏頭的走廊上,李哥正站在那兒,一點兒不似他自己說得那麽不畏強權,反倒是點頭哈腰地跟裏面的人說著什麽,言談舉止間都透露出一股討好,就仿佛裏面的人不是囚犯,而是比他位高一等的人物。

周浦深怔了一下,接著就覺得有一股熱浪從心口冒出來,接著蔓延到五臟六腑和大腦,像是快要把他給燒著了。

他冷笑了一聲,手上的紙飯盒被他的拇指捏出一個坑來,少年的眼睛又變得像是夜色一般的黑,他冷著臉,在心底嘲笑自己的天真。

果然啊,帝國人都是一丘之貉罷了。

真不知道之前自己到底在蕩漾個什麽。

他一腳把門踹開,李哥在裏面聊得正歡,不由得被這聲巨響嚇了一跳,待看清了來人之後就想破口大罵:

“你他媽的……”

“他是我的監獄兵。”清冷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阻止了李哥即將罵出口的臟話,“你來了?”後面一句是對周浦深說的。

周浦深不想和他說話,於是只是沈默著將飯盒扔給他,自顧自盤腿坐了下來。

李哥看著像塊臭石頭似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周浦深,就想擡腳踹他。這些天下來他攛掇了整個班的監獄兵對著他冷嘲熱諷,占著訓練時間可勁兒了的造作他,大晚上逼著小孩兒出去洗全班的衣服,不洗完回來他們就將他的褥子扔到樓底下去。

可饒是如此,這個半大小子就是一聲不吭,除了找由頭陰自己,連一點兒情緒波動都沒有。

怎麽今天自己只是和這位說了兩句話,他的臉色就臭得跟沒洗的夜壺似的。

“你可以走了。”岑路涼涼地看了一眼李哥就要踹到周浦深背上的腳,面色很冷。

李哥只得訕訕地收回了那只腳,好聲好氣地跟著位大爺打了個招呼,接著就帶上了門。

岑路等人一走,面對周浦深的面色便緩和了許多,他打開飯盒,看著裏頭光禿禿的蘑菇,頓時就彎了眼睛:“你弄的?”

岑路心裏說不上什麽感覺,就是覺得有人久違地關心自己,讓他忍不住美滋滋的。

周浦深沒回答,只是環抱著雙臂淡漠地看著他,一點兒不像是個十六歲的年輕人。

岑路也不在意,拿起筷子就吃了兩口,接著仿佛不在意地提起:“欺負你的人就是剛才那個吧,我叫了人,讓他明天就轉兵營。你以後不用擔驚受怕的了。”

周浦深不問他怎麽知道的,也沒問他一個囚犯怎麽就有這麽大的本事。他只是提起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你不是要為我出頭?你怎麽不幹脆弄死他?”

岑路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少年眼底不加掩飾的殘忍,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

誠然,他為這個素未謀面的少年做這些不算全無用心。上一個監獄兵被他策反了好久,最終還是背叛了他供出了他逃獄的心思,眼瞅著這次來了個老實的,岑路原本想將他發展成另一個線人。

不想,岑路看著他冰凍的神色,這位看起來沒有表面上那麽好騙。

“我是個囚犯,連人身自由都沒有,”岑路避著他的鋒芒,“我怎麽可能弄死來去自由的監獄兵?”

“是嗎?”周浦深黑洞洞的眼睛看著他,表情無波無瀾話裏卻帶著諷刺:“你覺得像我們這樣,就叫做自由了嗎?”

“要不然呢,”岑路饒是想討好他,此時也被他的態度弄得有些惱火:“總比想我這樣,被困在方寸之間要自由得多不是嗎?!”他越說越氣,忍不住抓住面前的欄桿死命搖晃了一下,“我還不是為了讓你別整天掛彩!”

周浦深心裏已經氣瘋了,可他不想讓這個帝國人看出來,不想讓他看出來他曾經有點兒把他放在心上。少年站起身子,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表情,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滿不在乎:“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

岑路楞住了,接著他也站起來,將飯盒合上,接著連湯帶水地一股腦兒從欄桿縫隙裏扔了出去。那蓋子在半空中就被甩開,菜湯和飯精準地澆了周浦深一褲子。

“我告訴你。”岑路居高臨下地看著外面的人,“我不是救世主,可比你高貴多了。”

周浦深剛想反唇相譏,你們帝國人當然高貴了,高貴到踏著別人的血和肉朝上爬,接著就聽見他說:

”至少,我有我想做的事。而不會,“岑路鄙夷地看著全身狼狽的少年,”為了多活一天,像你似的整天渾渾噩噩的混日子。“

周浦深被他氣得出氣多進氣少,他的這句話就跟雪亮的匕首似的在他心裏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來,可自己竟然發不出一句反駁他的話。周浦深饒是如此也還是蹲下了身子,一邊氣呼呼地收拾地上的狼藉一邊惡狠狠地瞪著岑路。

“看什麽看,”岑路也氣得不輕,他幹脆當著周浦深的面爬上了床,鋼絲床被他憤怒的動作碰得直響,岑路氣喘籲籲地背對著他蒙頭蓋上了被子。

周浦深收拾好了地上的飯菜,沈默著朝門前走去。少年幾乎氣得怒發沖冠,短短的毛茬似的圓寸全都豎在頭頂心,他不僅生岑路的氣,更生自己的氣,因為他發現自己在岑路把飯菜扔出去的時候就後悔了,甚至在想之後還能不能和他和好。

甚至到現在他滿腦子也在想著,牢裏的菜湯沒擦幹凈會不會讓他難受,今天他不吃午飯會不會餓。

周浦深簡直氣炸了,可又不受控制地要去想這些。少年不明白,裏頭的那人到底有什麽能耐,讓他一周七天,天天二十四小時都不間斷地充滿自己的思緒。

真是天生的賤骨頭,他拉上門之後,毫不猶豫地就朝自己左臉抽了一巴掌。

作者有話說:

寫這章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xxj吵架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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