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樂莫樂兮新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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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裏沒有軒丘浥,沒有贏夙,沒有王弟……我不是安陵靜姝,只是一個叫陶婳的掌燈者。

少虞是我記憶的開端。

初見他時,我就在想,這個人是誰呀,怎麽能長得這麽好看。可他看起來冰冰冷冷的,像一尊琉璃美人,似乎不太會搭理我呢。

環顧了一下周圍亭臺樓閣,雕欄玉砌,仿佛是九重天闕。這是什麽地方?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我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從前的事一星半點都想不起來了。無奈,只得硬著頭皮,問這裏唯一能夠說話的生物,也就是那尊琉璃美人。當然了,我也不是很確定他會不會回答我。

我小心翼翼地問:“你是誰?這是哪裏?”

他瞥了我一眼,星眸中閃爍著我看不懂的光芒,反問道:“你是誰?”

這人好生奇怪,不先回答我的問題,卻把問題拋回給我。“我是……”對了,我是誰?我把最重要的問題給忘記了。我想呀想,撓破腦袋,還是沒有一絲頭緒。難不成,我患上失憶之疾?

“我就是我!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再告訴你。”我頗為心虛,可面上依舊裝得理直氣壯。兵家稱此為攻心計。

“死鴨子嘴硬。”他揚眉一笑。一時間,我看呆了。原來這尊琉璃美人也是有表情變化的。他笑得真好看,大概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了。等等,這個誇獎似乎有點不妥,至今為止,我就只見過他一個活人。

他說我叫陶婳,從此我便是陶婳了。

我也試過問他,為何讓我成為掌燈者。大千世界,凡人豈止千千萬萬,為何是我?他波瀾不驚地回答說因為一個賭約。我賭輸了給他,欠他一件未做的事。

可我們那時到底賭了什麽,他始終不肯說。他的嘴嚴得跟他睚眥必報的毛病一樣厲害。

後來是十年間發生過的事,斷斷續續地湧出。有初見疏影跟溯清他們的情景,有學打馬吊的情景……

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要怎麽才能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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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的最後,我見到少虞渾身是血地倒下了。

忽魂悸而魄動,恍然驚起。

“你終於醒了。這都睡了幾天,真把我給嚇壞。”絮絮叨叨的聲音如此熟悉,就像在夢境中一樣。我扭頭一看,果然是溯清。

溯清十年如一日地穿著那身青衣,看起來如同煙雨江南的美景,當初我錯以為是溫文爾雅,結果是八卦婆媽。當然,這都是熟人才會有的評價,在外人面前,他還是偽裝得很好的。但不巧,屋子裏只有我一個。是以,他有開始給我嘮嗑。

在他開始之前,我試圖阻止。我義正詞嚴地說:“溯清,你我孤男寡女同在一個屋子裏呆久了不好吧。”

“嘖嘖,還知道要避嫌呢!當初誰把少虞養的靈草弄死了,躲在我床底下兩天不敢出來。害我睡書房睡得脖子痛。”原來記仇的還不止少虞一個。看來堂庭山眾人的作風,大同小異呀。

“大不了再掃一遍山!”他說得悲壯。

他說,要不是他及時趕到,把我救了,我現在應該就被困在幻境裏出不來了。我當真是個沒良心的。

“跟我同在幻境中的人呢?”我裝作毫不在意地問。其實,我好像也不是那麽沒良心。

“那人沒事。不過……”他頗為覆雜地盯著我,讓我莫名地心虛。他接著說:“我很好奇你跟那個人是什麽關系。你不要命似的護住他,他一點事都沒有。”

我嘆了口氣,說:“溯清呀,我這不是在保護弱小嗎?凡人相對我們來說,只是須臾之間的存在。古語有雲,窮則獨善其身,富則妻妾成群。對了,說起成群,堂庭山上的白猿最近還有成群結伴地出游嗎……”

他也學著我方才的樣子,嘆了口氣,說:“陶婳,你每次緊張就會語無倫次,說個不停的。這次到底是為了什麽?”

要不要告訴他實話呢?

一番思前想後,我決定把整件事都說與他聽,讓他替我參詳參詳。

在我們嗑完第十八袋瓜子之後,除了得出街口王記的瓜子最有滋味外,溯清總算是弄清楚了前因後果。

我以為溯清會為我曲折的人生,感慨一番,最後小小地褒揚一下,表達自己的敬佩之情。誰知道,他的重點在於,原來少虞的銀色面具是這麽來的,哈哈,幸好當時你遇到他不是在棺材鋪,不然他不就得藏一副棺材嗎,哈哈哈。

瞪了他很久,他才稍微地收斂了一些,不再發出狂笑聲。真真是丟光了咱們堂庭山的臉面。

“別笑了!快幫我想想該怎麽辦!難不成像沒事人一樣回堂庭山嗎?”那以後,我又該怎麽面對少虞。

我們傳了將近十年的風月緋聞,我皆道是空穴來風,而今,好像的確是有這麽回事。霎時間的轉變,讓我想逃避。

那些什麽情呀愛呀,最是讓人煩心。剪不斷,理還亂。前生,窮我所有,想換一份真情,卻被棄若草履。今生,但願能遠離情愛,可……

我的心矛盾極了。

“好好睡一覺,睡醒了就當做了一場夢。夢醒了自然是要回到堂庭山。那裏才是我們的家。”溯清說得雲淡風輕的,似乎早已看破一切俗相。

“說得輕巧,做卻難。”我小聲地嘟囔著。

誰知,還是被溯清聽了去。他笑嘻嘻地問我想不想聽故事。也罷,讓他說說也無妨。興許能解開我的心結呢。

他說,他從前是個仙人。

我大吃了一驚,手中的瓜子都抖落到地上了,連忙追問,是九重天闕上的仙人嗎,可是仙人也有這麽八卦的嗎。他白了我一眼,不作理會,繼續說下去。

他的品階還挺高的,就是有幸能上離恨天叨擾一番的那種。雖然我不知道這代表這什麽,不過聽得他語氣中滿是驕傲,那應該真的挺厲害的吧。

本來他當仙人的日子,過得甚是愜意,直到遇到了一個人,趕上了一場浩劫。不用多說,這個人定是個女子,而且是個清麗脫俗的女子。他讚許地點了點頭,我有些小得意。

她叫言沐,同是仙人。

終朝采綠,不盈一匊。予發曲局,薄言歸沐。言沐,言沐,好名字!

可是仙人不都要絕七情,斷六欲的嗎?找準了機會,他直說我無知。仙人分兩種,一是生而為仙的,一是通過自身修行而成仙的。前者根基穩,仙術高深,而且可以婚嫁;而後者則比較悲慘,要有各種諱忌,有些還會被看不起。

不幸的是,溯清屬於前者,而言沐屬於後者。

為了能和她在一起,他千方百計地打聽到了九龍魂能重塑仙格,令她成為第一種仙人,於是他便刀山火海地取了來,想著日後能廝守,再怎麽兇險也不怕。

可是……

可是,言沐願意嗎?他跟她之間,似乎只是一頭熱的付出。但那時的他並不在乎,覺得有許多個百年千年,讓她喜歡上他。

只是,他和她終究是等不到了。

千年前,歸墟上的封印被破解,上古神劍墨魂不知所蹤。仙界和妖界,爆發了萬年來最大規模、最慘烈的一戰。言沐修為尚可,是以,跟他一樣,被派遣到了戰場。那時他一直想著要好好保護她,來一個英雄救美,還怕她不愛上自己嗎。

不料,她背叛了仙界,把仙界封存多年的噬魂水交給了妖界。他親眼目睹她鑄下大錯,想要追問她原因,她卻在路上被截殺了。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忘了吧,他做的一切對她來說毫無意義。

而他,則被當成是同夥來審問。他們因為他的身份,沒敢把他隨便地殺了,只是一味地用刑,問他後不後悔。

他搖頭。從來不會後悔。

她不在了,他也覺得與其這樣茍且活著,倒不如轟轟烈烈地隨了她去。於是他散盡一身的修為,甘願墜入六道輪回。畢竟那時太過天真了,以為沒了情愛,生命就不再完整。可誰沒有為了情愛做過蠢事呢?

後來他被少虞救下了,沒有了一切的記憶,自然也成了堂庭山上正兒八經的掌燈者。其實,他也一直不明白少虞為何要救他。少虞做事仿佛真的很隨性。再後來,少虞陸陸續續地救下了一些人,帶回堂庭山。溯清想,少虞大概是孤獨怕了,成千上萬年的孤身一人,任誰都會覺得害怕。

這似乎也是唯一的解釋。

我問他是怎麽找回前生的記憶的。他告訴我說,因為從前跟我說過的六界即將大亂。他去調查時,無意翻出這麽一件陳年舊事。距今約有千年了。

對了,從前的他,被其他仙人尊稱為周南君。我搖搖頭,表示沒聽說過。他鄙夷我孤陋寡聞。

這便是他的故事。講述時,從頭到尾,他都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淡淡的語氣,讓人壓根不能想象他是故事中的主角。他好像已經不在乎了。

“陶婳,你知道我當仙人那麽久,怎麽都參不透的一個字是什麽嗎?”他故作神秘地問我。“情。”我頗有感慨地回答他。誰知道,他立馬就不見了剛剛鎮定,一臉痛心地質問我為什麽不讓他耍耍帥。

“不過,如今我算是看透了。”他粲然一笑,凝重地對我說:“陶婳,你可莫要執迷不悟。”

執迷不悟?那個是安陵靜姝,不是我陶婳。

“再說了,少虞對你的好,我們是看在眼裏的。如果可以,不要辜負他。六界之中,再也沒有像他那樣純粹的人了。”不知為何,我覺得今天的溯清格外深沈。他真的完全放下了嗎?

“少虞怎麽都沒來?此番你來找我可是有事?”我試圖岔開話題。

他拍了一下腦袋,懊惱地說:“對了,我怎麽把正事給忘了。少虞快不行了!你快回去看看他!興許趕得上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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