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悲莫悲兮生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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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無風無月。異常地寧靜。

我換上了那件梨花白的霓裳,青絲散落一地。天色暗沈,似乎要下雪了。隱約之中,我聽到杜鵑在窗外啼哭。

系上狐裘披風,我悄然地走出房間,向城樓走去。秦臻帶著數十個親信,在我身後跟著,作為護衛。

在陽明城的這些天,這段路被我走過無數次,可是,沒有一次像今天那麽長,似乎永遠沒有盡頭。

走在空曠的大街上,不免有些悲壯。漸漸地,聽到聲聲啜泣聲,然後是尖叫聲,最後,那是鐵騎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從我們後面趕來的,從城外傳來的,交織在一起,四面八方。我也分不清到底是哪裏的傳來的了。

不斷有士兵出現,要把我攔住。不斷有人倒下,倒在血泊之中。

不論是誰,都攔不住我了。我已經感覺到命運一雙無形的大手,在推著我前行,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登上城樓。

上次在城樓之上,是被迫的,而這次,則是我的使命。

我身邊的侍衛,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最後只剩下滿臉是血的慕臻。他喘著粗氣,把我護在他身後,一邊殺敵,一邊跟隨著我的腳步前進。

我見到城樓了,上面的守衛被事先做了手腳,所以能夠輕易地上去。我想對慕臻說,夠了,你快點走吧,趁著還來得及。

可是一轉眼的功夫,一根長矛便插進來他的胸膛,鮮血噴湧而出,他依舊沒有倒下,奮力地把餘下的那幾個士兵給殺了。血越流越多,止不住。他終於跪倒在地上了,對著我的方向。我想過去扶起他,可是,他一臉疲憊,卻用盡力氣對我嘶喊:“快走……”

快走!

別讓他們白白犧牲……

慕臻,有哪個將領會像你這樣,動不動就紅了臉蛋的?又有哪個人像你一樣,初見我就不顧一切?更沒有人會像你一樣用生命護著我?

只可惜,我騙了你。我說有人在城樓上接應我,帶我離開。可是,我是要去死呢,雖然也是離開的一種。如果我在黃泉路上遇見你,你會不會後悔,用命換來我的赴死。

下雪了。白色的雪花悄悄地飄落在我的發上,肩上。我一步步往上跑,因為我要趕在兩軍大戰之前,到達城樓。聽著陣陣戰鼓的聲音,我像是跑在刀刃之上,每一步都踏著血。

終於來到城樓之上了。追來的人不敢靠近我,他們接到的命令,只有把我安全帶回去,若是誤傷了我,誰也擔待不起。我讓他們都離開,全部人馬上離開,不然,我就從這城墻之上跳下去。

這城樓可真高,膽子小點的人都不敢往下望去。他們自知奈何不了我,便也退到城樓之下了。

不多時,我在上面看到了雲衍一身玄色盔甲,帶領著軍隊,準備攻城。他們黑壓壓的一群,仿佛要跟遠處的黑暗融為一體。而城內,王弟的軍隊也列好陣,隨時準備著一場生死搏殺。好一會兒,才見到王弟身披銀白色的盔甲,緩緩而來。

我禁不住想,自己的弟弟該是有多英姿颯爽。可惜啊,在這麽遠的地方,我看不清楚。

雲衍……雖然我跟他只是名義上的夫妻,實質上的盟友,但是他這人,還算是頗為照料我。倘若我們早些相識,再換一個身份,換一個場景,或許能成為知己好友。我死了以後,他應該很快就能打下江山,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在一起了。真好!

在小雪中,我就這麽站在城樓上胡思亂想,臉上有著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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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誰先發現我的,大喊了一聲“城樓上有人”,然後嘩然之聲絡繹不絕。

更不知道是誰先認出來的,說那是昭仁帝姬,前一陣子被綁在城樓上當人質的昭仁帝姬。

早些天,我在少虞那死皮賴臉地纏著要了個寶貝,能讓人的聲音傳遍幾裏地。為的就是今天。我不無悲痛地說:“天亡我寧國,今日安陵王族以身祭天。”字字清晰地入到每個人的耳中。

底下的人一下子炸開鍋了,有人悄悄地討論說,從前聽老人說過,當寧國要亡之時,寧國帝姬需跳一支葬天舞,把屬於寧國的天與地,跟著安陵王族一起埋葬到九泉之下。廢墟之上,會建起新的國家。

王弟在城下怒吼:“閉嘴!誰再多嘴,即刻杖斃。”一時間,安靜下來了,卻如同死一般寂靜。沒錯,那支葬天舞,就是整個寧國的葬禮。

他聲音顫抖著朝我喊:“王姐,你先下來,下來再說。城樓上危險。”

雲衍那邊相對鎮定些,除了零星的騷動外,並無嚷嚷的情況。雲衍擡頭看了我很久,卻是一言不發。

他沒有讓我下來。可我不怨恨他,一點都不恨。他有自己的選擇,在我和王道之中,選擇了後者。等我靜靜地跳完這支舞,他便可以名正言順地稱王了。

“快去找軒丘公子來,就說我王姐她要殉國!快去!”王弟著急地下令道。他的人早就稟告說軒丘公子現身陽明城,那時他以為軒丘浥是放心不下王姐,想要來保護她的。可是他身邊跟了祁菡。

有太多的機會軒丘浥能把王姐帶走,可是……

但如今,如果說還有人能把王姐勸下來,那就只剩他了。是以,他不計前嫌,讓人把他請來。

“操吳戈兮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淩。

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我用最沈痛的語調,朗誦出《國殤》。

但願在戰亂中死去的人,能夠得以安息。

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我念得特別慢,如同回憶起寧國千年的歷史一般。可我心裏,想的卻是一個人,軒丘浥。我不是舍不得人世,只是遺憾沒能再看他最後一眼,親口告訴他要好好保重。

也許我會再奈何橋上等他數十載,一起轉世。又或許,我誰都不會等了,自己一個孤身上路,把今生種種全部忘記。

有一片雪花落在我鼻尖上,冷冷的,凍得我直想流淚。

我緩緩地起舞。這支葬天舞跟普通的舞不一樣。平日裏的舞,都是需要舞姬柔弱無骨,嬌媚如絲;而這支葬天,卻要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力度,無可奈何的悲壯掙紮。

有悲傷,有喜悅……

大概這才是它真正地意味吧。徹底毀滅之後會迎來重生。

沒想到,我故意放慢舞步,還是把這支舞跳完了。左右不過半個時辰。我掃視了一下城樓下的人,將士們哪還有馳騁疆場的豪情,個個都在偷偷抹眼淚……

可我還是沒有見到我相見的人。

罷了,今生無緣。

當我不帶一絲眷戀,從高高的城樓上跳下時,那個人趕來了。只是有些太遲。我在這個世上,留給他最後的記憶,便是從城墻上墜落,染紅了城門上的血。

軒丘浥看著幻境中的人往下墜,連忙伸手去拉,可是,什麽也拉不住。畢竟,有些事,已經太晚了。那個名叫安陵靜姝的我,已經死了。

寧國寧安昭仁長帝姬殉國後,陽明城破。

寧國軍隊一路敗退,到了寧都。就在雲衍的軍隊打算一鼓作氣攻破寧都時,王宮燃起熊熊的烈火。火光映紅了整個天際。但凡是目睹那場大火的人,都記憶猶新,因為實在是太過慘烈了。

王宮中幾乎沒有人能逃脫,而下令點火的人,卻是殤帝本人。只見他抱著帝姬的屍體,從金鑾殿中,穿過烈焰,一步步地往宮門外走。他的身影在火光裏愈發模糊,最後消失不見。至死,不曾到達宮門。

有人說,他是笑著離開的。笑著對帝姬說了很多的話,仿佛在怕她孤獨。

十日之後,贏夙稱帝,國名依舊為寧國,下令重修宮殿,追封前朝帝姬安陵靜姝為明元王後,改陽明城為殤城。新帝不知為何,甚是迷戀仙術,多次命人找尋術士道人。有人說,他是為了長生不老,也有人說他是為了給明元王後招魂。

而在殤城之中,最為讓人樂道的是一樁怪事。當初帝姬殉國之地,每年都有一大片的梨花,附近並無梨樹,這些梨花不知從何而來。傳聞,那時她殉國後,有位白衣謫仙在那裏失神地坐了很久,幾乎跟身後茫茫的大雪融為一體。後來有天他消失了,那裏便常年出現梨花。

無論青史中怎麽記載那一頁,畢竟都已經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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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丘浥臉色慘白,額頭上滿是汗珠。這是他一生中的噩夢。

這也是我的噩夢。難怪當初的我,希望永遠也不要再記起來。回憶,只會讓人懦弱、害怕。

我的心中亂糟糟的,情緒甚是覆雜。依照我死後的事來判斷,當年雲衍是喜歡我的,可是他為了帝位,不得不讓我殉國;軒丘浥愛著我,可為了灑脫的生活,不得不遠離我;王弟聽信水無痕的話,為了我能無牽無掛地跟軒丘浥在一起,不得不毀了破敗的寧國……

他們有太多的不得不……

而我呢?自以為聰明,把一切都玩弄於掌中。其實,我才是被蒙騙得最厲害得人吧。

突然,我的胸口一陣刺痛,吐出一口鮮血。幻象中的事物,漸漸剝離陷落,周遭黑漆漆的一片……難不成我要再死上一遍,不,是永遠困在這個噩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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