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古艱難惟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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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夙的聲音緩而有力地傳來:“贏夙絕不退兵。若帝姬有半分閃失,我攻占陽明城之日,便是全城陪葬之時。”

雖然他的回答我早就料到,可聽著這樣的話,還是忍不住會覺得難過。其實,我也希望能有個英雄,在我遇到危險的時候,在萬眾矚目下出現,把我救走。可惜英雄來了,他沒有救我,卻說要全部人為我陪葬。

我不要人陪葬,我只想要一個屬於我的英雄。哪怕就只有那麽一次。不為我是帝姬,而是為了不想讓我受到傷害。

聽得他這麽一說,三角眼將軍身邊一個副將打扮的人,一個失神,把手中的長槍掉到地上。“哐當”一聲,城樓上的將士俱是臉色大變。贏夙從軍多年,向來是言出必行。即使屠城是殘酷不堪的事,沒有人敢質疑他話裏的真實性。

他身為將軍,應該以身作則。他不能有私心。而且,我是寧國的帝姬,沒有王弟的命令,他們不敢對我做什麽。我理解他。

但是,騎馬在城外的將軍,他的我的夫君呀。是我今生要白首不離的人。

我嘶啞著聲音喊:“贏夙,攻城!不用管我的死活!”既然等來的總是失望,為什麽不親手推他一把?

風聲吹散了我的聲音,我不知道城外的人聽不聽得見,但把劍架在我脖子上的三角眼肯定聽得異常清晰。他用怪異的語氣對我說:“殿下,不要逼我。”

慕臻緊張地沖上前來,打算把我救走,可我對他使眼色,讓他退下。其他將士,面面相覷,似乎不懂這一出唱的是什麽戲。

就在這個空隙,雲衍下令攻城。一時間,三軍井然有序地列陣沖鋒,巨大的木樁撞在城門上,城門發出生生悲壯的哀嚎。我笑了。烽火之中,除了我自己,沒有人能逼迫得了我。

脖子上的劍,貼近我的肌膚,三角眼氣急敗壞地朝我命令道:“快讓他退兵!”這一意外,讓他理智頓失,心裏眼裏都是讓雲衍退兵。不惜一切代價。

“赫赫業業,有嚴天子,王舒寶作,匪紹匪游。徐方繹騷,震驚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驚。”我吟唱著古老的樂章,似乎為了雲衍不久後的勝利在歡喜。他,才該是帝國的君主。

“閉嘴!不要再唱了!”他把劍一揮,差點割破了我的脖子。

為什麽說是差點?因為在最關鍵的時候,王弟跟水無痕一同出現了。水無痕施法把他的劍給彈了出去。

王弟捏了一把汗,顧不得體面,直接沖到我身邊:“王姐,你可曾傷著了?”他摟住我,仿佛害怕會失去我。其實他再晚來一刻,如今的我已經變成冰冷的屍體了。我倒沒有看出三角眼利欲熏心之下什麽事都做得出。

王弟下令把三角眼將軍處以淩遲極刑。話剛出,水無痕便上前阻止說三軍不可無帥,請求給他戴罪立功的機會。

王弟眸中閃過一抹狠厲,陰冷道:“對,不能便宜了他。把他關起來,慢慢地折磨。”侍衛把三角眼押了下去。王弟在我耳畔絮絮地說:“傷害王姐的人,都該死!該死!”

可我心裏明白,即使不是今天,也會是明天,後天……總有一天,我會悲壯地死去,成為青史上傳奇的一頁。

這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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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城中守衛甚嚴,大概是因為王弟禦駕親征的關系。雖然他恢覆了我的行動自由,但這種自由僅限於陽明城內。

他怕雲衍對我不利。可事實證明,我留在這兒才容易受傷。前陣子是那個三角眼將軍差點把我送去見閻王,現在又來了個水無痕,弄不好哪天被她背後捅一刀……

我帶著含煙在陽明城中閑逛。

陽明城不大,卻很古樸,時光似乎能在這裏定格。只是,如今深嚴的守衛,讓我插翅難飛,連外面的消息也很難傳進來。

我邊走邊盤算著。不料,一擡頭,遇到了故人。我最想見到的人,同時也是最不想見的人,軒丘浥。他風清月朗地朝我走來,身邊跟著笑得一臉幸福的祁菡,在這個人人愁眉苦臉的城中帶著那麽一絲諷刺。

假裝漫不經心地調侃他:“軒丘公子也來陽明城湊熱鬧?”他輕輕搖頭,似乎還想對我說什麽,只是祁菡卻死死地揪住他的衣角,一臉戒備地盯著我,還時不時雙眸含淚地望向他。我懂了,他也懂了。

他果真著急地找了個借口說要給祁菡尋醫問藥,然後匆匆離去。

我對於祁菡那番做作的模樣,說不出的厭惡。好歹她也是名門之後,二十出頭的女子了,怎生還像個羞澀的女孩兒那般。實在是讓我看不慣。不過我的氣悶,大多出於軒丘浥吃她這一套。

沒錯,我就是個善妒之人。可但凡天底下的女子,看著心儀之人,跟另一個女子在一起,心中亦不會好受。縱然忍住揪心的痛,說要祝福他,那只能是他,而不是他們。

他果真著急地找了個借口說要給祁菡尋醫問藥,然後匆匆離去。

來去匆匆,連句問候的話都吝嗇了嗎?

我突然無比懷念當初在寧都醉仙居的時日。那時我們輕歌曼舞,詩酒歌賦,好不快活!可現在呢?今日鬥酒會,明朝溝水頭。

含煙不明所以,趁他們走了,緊張兮兮地湊近來問我,為何軒丘浥跟祁菡在一起。我反問道,人家青梅竹馬,兩情相悅,怎麽就不能在一起了。語氣中泛著一股濃濃的酸味。

小丫頭甚是不能理解地搖頭說:“若然真的這樣,怎麽等到現在?”我沒理會她,只是大步地往前走。

她終於明白我是不高興了,對著二人離開的方向啐了一口,罵道:“負心漢!”然後忙著要安慰我,只是,她不太懂詩句的意思,前些天學了兩句,又急賣弄,就對我說:“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

說得我好像很悲情的光景,我只能淒然一笑,配合她。

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最後一眼,或許以後就沒有機會再見了。

假如,他能預知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會不會跟我多說幾句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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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了,時間過得真快。

短短不到一年,發生了太多意外的事,讓人應接不暇。

據密報消息,雲衍會在三天之後的晚上攻城。到時候是一場死戰,成王敗寇。

我對含煙吩咐道:“你去幫我把最喜歡的一件梨花白的霓裳從寧都帶回來,切記要在三天之內到達。還有,帶來之後交給慕臻,你趁亂出城找贏夙,他會安排你的。”

含煙一聽便懵了,她有種不好的預感,說什麽也不肯離開我。我佯怒道,難不成你連我的命令都不聽了嗎,讓你去做必然有我的道理。

最後,我柔聲說道:“放心,我在這裏有慕臻接應,不會有事的。再說了,天下之大,我還沒游遍河山,怎麽舍得與世長辭呢?”

她半信半疑地離開了。

等她走後,從陰暗中走出一個人。他柳眉微微皺起,似乎遇上了什麽不好的事,可是我老是疑心他期待著。期待著有事發生。

少虞魅惑的聲音在昏暗偌大的屋子裏,硬是生出那麽一絲妖異。他說:“你決定了嗎?”

“決定什麽?”我反問他。說真的,我聽不慣他總是看穿一切的模樣,偏偏又甚是不屑。如果他真的不那麽在意,為何屢次出現在我面前?

唯一解釋得通的,就是他太閑了。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麽。”他語氣中十分肯定。背著光,我仿佛看到他瞳孔中閃爍著藍色的光,可是定眼一看,又像是幻覺。

習慣了他的神經兮兮,我已經學會了忽略他,旁若無人地寫密信。反正他都能猜到,沒有必要遮遮掩掩。

“我等你。”留下這麽三個字,少虞又消失了。我嘆了一口氣。等我?我只剩下三天的時間了,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我履行賭約?

第二天的晚上,我去了王弟的寢殿找他。剛進去的時候,他撐著腦袋,在青玉案前打瞌睡。如同往日我逼他念書一般。他睡著時,嘴唇會不時蠕動,很是可愛。認真地看著他的睡顏,我恍然驚覺,他才是個唇紅齒白、面如冠玉的少年。

可是,安陵莧的死,真正讓我意識到,他是個君王,不是一般的少年。他掌握著生殺大權。

他驀然地醒了,黑如曜石般的眸子,凝視著我。緩緩地勾起一抹笑,他歡悅地問我怎麽來看他都不叫醒他。我不知道要怎麽回答,隨便編了個理由,搪塞過去了。見到我來,他顯然非常高興,也不管我的借口好不好,親昵地跟我說想我了。

聊了很久,我問他:“鑠兒,你怪王姐嗎?王姐支持贏夙跟你作對。”他想也不想地搖頭,他說,但凡我做的決定,都是對的。

即使把你從王位上拉下去嗎?我聲音中帶著哭腔。其實,我何嘗不想守著殘破的寧國,可惜,我沒法做到。贏夙是對的,從根部腐爛的大樹,已經無可救藥了,唯有連根拔起,才有一線生機。

很多個夜裏,我都在想,如果我帶著王弟,逃到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會不會就能避免很多殺戮。但是,我們血液中留著安陵王族的血,容不得我們退縮。作為一個君主,倘若守不住自己的國家,那麽,就跟國家一起化為灰燼吧。

那晚,我們聊到了天明,無話不說。仿佛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是的,真的不會有機會了。

天一亮,我便要去做準備。準備好需要迎接自己的命運。只有在這一刻,我覺得活著是多麽奢侈的一件事。

我讓人想方設法地捎信給雲衍說,今晚,一切都要結束了。

今晚之後,我就永遠自由了,不用再為別人做些什麽。雖然欠了少虞一個賭約。

但願來世能償。也願來世,我能為了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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