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今日離亂俱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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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轉過身來,是一張陌生的臉。我不記得朝中名將有這人。

他皮笑肉不笑地對我說:“末將有失遠迎了。帝姬請就座。”

我坐下後,波瀾不驚地問他:“怎麽,這慕家軍不見了慕老將軍?”他臉色一白,卻還強忍下來,跟我說:“帝姬有所不知,兄長他舊疾覆發,在幕府上療養,並未參與平亂。”這慕老將軍也是個明白人,知道此番寧國將亡,不肯蹭這趟渾水。

他繼續介紹自己的身份,他叫慕絮戎,本是慕老將軍的堂弟,常年駐守邊關,是以我不曾見過。如今寧國叛亂猖獗,他便請纓帶領慕家軍平亂。

看來是個好大喜功的草包將軍!王弟連這種人都敢任用,寧國真的毫無希望了。

我打斷他說:“慕將軍此番把我囚困,意欲何為?”

他一雙三角眼橫掃了周圍的人一眼,陽奉陰違地答道:“殿下說笑了,末將怎敢呢?此舉是為了保護殿下的安全呀。誰不知道贏夙那個叛逆,時刻想著要用殿下來要挾陛下的?況且,他如今敢這般猖獗,定是因為逼迫帝姬寫下的詔書。若然殿下在我們保護中,他斷不敢輕舉妄動。”

原來,我是他們手中的用來牽制贏夙的籌碼。

“那麽,將軍是想把本殿一直保護在高塔之上?陛下知道這件事嗎?”我微微一笑,那三角眼將軍抖了幾下,可畢竟也是活了一把年紀的人,不可能被我唬住太久。

他連連賠笑道:“殿下多慮了,末將已經派人稟告陛下了。相信不久,就會有人來把殿下接回宮。不過……”

“不過什麽。”我可沒耐心聽他的假話。

“在回宮之前,末將想委屈殿下,用殿下來逼贏夙退兵。”他說得一臉狡詐,估計著是在想成事之後的封賞。

“不可!叔父,帝姬是千金之軀,若是有半分閃失……”慕臻率先出聲。

三角眼將軍怒吼一句:“慕臻退下!”慕臻甚是不情願地退了出去。

見我正盯著他看,頗為心虛地解釋道:“本將軍跟帝姬說話,也是你能妄言的嗎?”他又換一副嘴臉,半是威脅半是游說的語氣跟我說:“殿下,這件事關乎整個寧國的安穩,恐怕由不得你做主了。但是末將會盡最大的努力保護殿下的安全的。殿下盡管放心吧。”

我笑著說:“將軍的如意算盤打錯了。贏夙不會因我退兵的。”像他這樣天生的帝王,豈會為了我一人,置千萬人性命於不顧?況且,我跟他,連夫妻都不算是。

“會不會退兵,不是殿下說了算。所以,殿下只管做註意安全吧。”他又命人把我看好,安置在軍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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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有人影在我帳篷外踱來踱去。

我說:“少虞,你直接進來吧。”

沒有動靜。半晌,走進了便裝打扮的慕臻。他有些難為情地撓頭,說:“殿下,是我。”我看著他,以為有什麽事,等著他說。可是,那個呆子有些懵在了原地,當成我認不出他來,連忙道:“殿下,我是今日護送殿下過來的慕臻。”

點點頭,我說:“我記得。”

“什麽?殿下還記得我?”他一臉的喜悅。其實他並不適合武裝,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倒也挺像書生。對,戲本子裏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玉面書生。

我放緩語氣問他:“你來有事?”

他支吾了半天,終於下決心一般,對我信誓旦旦地說:“請帝姬放心,慕臻即使拼了命,也會保全殿下的。”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你才第一次見我。”我疑惑地看著他,他不像會說謊的人。

他咬了一下唇,對我羞澀地笑道:“殿下是我最敬佩的人,世間能與殿下相提的女子無幾。”他沈思一會,搖搖頭說:“不,是根本沒有。”他繼續說道:“能為殿下做事,是我的榮幸。而且,家父也總是對我說,當今安陵王族唯有殿下能擔天下重任。”

我半瞇著眼,略帶悲傷地說:“可惜啊,寧國守不住了。”

慕臻甚是激動地走前兩步:“只要帝姬一聲令下,慕臻肝腦塗地也不會讓叛軍的鐵蹄踏進寧都的!”因為激動,他兩頰略微發紅。的確不像將帥之才,但一顆赤子之心尤為難得。

“那如果是我想放棄呢?贏夙的起義,是我親允的。”他大概不知道吧,寧國早已不再是當年的樂土了。只有最徹底的焚毀,才能讓希望重生。

“殿下為什麽要這樣做?難道殿下……”他的眸中充滿了沈痛,畢竟是自己認定了的國,被君主所棄,定然不會好受。

我安撫他道:“誰當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安居樂業。安陵王族的氣數已盡,再怎麽茍延饞喘也是徒勞。只會讓更多的人受苦,更多的血流出。”

慕臻似懂非懂地看著我,隨即粲然一笑:“我只懂領兵打仗,也不會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可但凡是殿下的命令,我便聽從。我慕臻,今生今世,只忠於殿下一人。”

他真傻,我如今的尷尬處境,所有人都是避猶不及,可他卻願意效忠於我。如今看著這段回憶,我想,他是歡喜我的吧。不然,憑著他口口聲聲的敬佩,又怎會做出後面的事呢?

假若我生在一個和平的年代,只是一個普通的帝姬,或許,我會傾心於像他那樣的年輕將軍。英雄美人,跟他生兒育女,在封地相守一輩子。

但我無法選擇自己出生的時間,不能選擇自己的身份,甚至不能選擇自己所愛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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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中有異色瞳夜鷹,與普通夜鷹相比,身形更為小巧,毛色黑亮而且略為堅硬。此種鳥類能在黑暗中飛翔而不被發現,最合適用來傳信。但卻極其罕見。

落在我手中的夜鷹,一雙大眼睛發亮地看著我讀信。

看完信,我什麽也沒說,只是跟夜鷹對視。它一雙異色瞳真好看,同時帶著詭異。紅色的瞳孔如烈焰,藍色的瞳孔如雪峰。

含煙著急地嚷道:“殿下,信裏說什麽了,你別這樣跟它看啊看,怪寒磣人的。”

拿了張空白的信箋,我把它綁到夜鷹的爪子上,然後讓它飛走了。常人無法分辨出夜鷹在黑夜中飛行的身影,所以它幾乎是瞬間消失的。

“那只鳥真夠怪異的。”含煙被它嚇了一跳,突然想起了自己剛剛問我的問題,又再次提起。

“影衛來信說,他們被水無痕的咒術所傷,短時間內救不了我出去。但是陛下已經禦駕親征,估計不多時便能到達。”而那張白紙的意思是讓他們按兵不動,一切等我見了陛下再作打算。

我最不想見到的一幕,似乎提早到來了。

“陛下禦駕親征!那不就是……陛下跟將軍……”含煙偷偷打量我的神色,不敢說出來。我知道她想說什麽,兩軍對峙,必有一亡。

又過了幾日,軍營中甚是吵鬧,似乎因為雲衍的軍隊大捷。我想此番雲衍急於進攻,大約是想趁亂把我救出來吧。不過我作為如此重要的人質,即便是敗退,那個三角眼將軍也派重兵守著我。

慕臻小心翼翼地護著我,他看向我的眼神有疑惑有憂心。

我說:“你有話要問便問吧。”

他鼓足了勇氣,問道:“殿下怎麽不逃?眼下正是大好機會。如果殿下要逃走,慕臻拼了命也會帶殿下沖出去的。”

“逃?逃不出去了。”我有自己要完成的使命,而此番被捉來當人質,更是省心省力。只需要靜靜等待時機。可他以為我的話是對他的質疑,急得紅了臉,跟我說形勢緊急,若再拖延,恐怕就再也走不了了。

“有一天你會明白的。”我是走不了,也是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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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我被幾個將士押著上了城樓,慕臻一直在我身邊蟄伏。

城樓上的風真大,吹得我衣袍如飛,仿佛下一刻就會像柳絮一般飄落。不,深秋快過了,哪裏還有柳絮,是殘餘的落葉。

站在城樓上等待的一群老將中,我一眼便認出了三角眼將軍來。其他人表情凝重,他卻不一樣,當見到我時,一抹狡黠的光從眼中閃過。我想,他估計是認為自己勝券在握了。

“殿下,多有得罪了。”他走到我面前,低聲說完這句以後,從副官的腰間抽出佩劍,架在我脖子上。

我冷笑,仿佛看著他在演一出鬧劇。的確是胡鬧,沒有王弟的旨意,我倒想看看,他敢把我怎麽樣!

他對著城外的大軍,喊:“叛逆贏夙,昭仁帝姬在我手上,若想她安然無恙便即刻退守十裏。”

換作是別人,肯定已經大亂陣腳了。可雲衍治軍嚴明,軍隊裏沒有一人敢搶先發話。他擡頭望著城樓上的我,望了很久很久。我看不見他的神情,不知道那是決絕還是不舍。不過,都已經沒關系了。

見他許久不表態,三角眼有些著急了,一把把我推到城樓邊緣的地方去。說真的,從高處往下看,不免讓人發怵。如果從這裏被推下去,可能會血肉模糊吧。

“贏夙!要她還是要天下,你快點決定!”三角眼不耐煩地嚷嚷道。

要我還是要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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