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唯恐情多累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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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我講了一個故事,一個令我深有感觸的故事。

從前,在那深宮之中,有個身份高貴的郡主,過著爾虞我詐的生活。小時候,她雖然瘦小,可是身體卻也不像如今那般病弱。曾經有太醫悄悄地告訴過她,從脈象來看,她是長期中了一種慢性的毒藥。到底是自己的親妹妹下的藥,還是父王的寵妃呢,她沒有去深究過。只是自那以後,她更是活得小心翼翼。於她,活著最大的意義,只是因為活著。

她很向往宮墻外的世界,可是生在帝王家,似乎一輩子都要活在牢籠之內。

連她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活著的時候,重遇了今生唯一的快樂。

初見時,那個小男孩約莫有八九歲,看起來很恬靜單純,每日都會路過韓陽宮,手捧一大束扶桑花。小男孩經常會被一些宮人欺負,可是他不哭不鬧。待到明天再見他時,身上的擦傷都被包紮好,顯然是有人悉心照顧著。

彼時的她,也就只有五歲。見著了這麽一個自己歡喜的男孩,自然是想要成為玩伴,可照看她的宮人卻萬般阻攔。她們說,郡主殿下不能跟來路不明的人親近。然而,她偷偷瞧見過,那個男孩跟帝姬在一起玩耍。

她也想走過去。但帝王家的孩子畢竟早熟,她知道自己不能肆意妄為。

後來那個男孩不見了,一消失就是幾年。久遠到她也差點忘記了這段回憶。世事無巧不成書,有緣的兜兜轉轉還是會遇上。

那年,她一病就是幾個月,終日在韓陽宮不曾外出過。興許是那天陽光明媚,也或許是屋內忒悶了些,她忽而來了興致,要出去逛一下。這一逛,便勾起了童年時的舊回憶。

盡管他的面容變了不少,但那份恬靜還是讓她一眼便認了出來。扶桑花如火在他手上盛綻,一點點燃起了她的心。

經她的打聽,得知那人是丞相長子姜澄。

他生母在宮裏逝世,盡管他現在已為臣子,不得擅入禁宮,但承蒙帝姬體恤,應允他每年能在亡母忌日時來祭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得那麽一天。微乎其微的機會,都被她遇到了,她想這大概便是人們常說的緣分吧。

於是,她決定好好地為自己的幸福爭取一把。她想了一年,整整一年,只為了給她和他制造一個相識的機會。

不得不說,她也是個膽子大的人,為了認識他,在宮人的幫助下爬山了足足一人半高的樹上,然後讓她們都退下。一個人在等他來英雄救美。她像是被情愛沖昏了頭腦的小女兒,絲毫不顧及後果。若然那人不來了呢?又或者在救她的時候出來什麽意外,該如何是好?

畢竟年少,她敢冒險不出奇。

值得慶幸的是,他準確地把她接住了。因著這本不該存在的救命之恩,她成功地跟他認識,並相談甚歡。可以說,從那之後,她徹底變了個樣。像個普通人家的大小姐,門禁深嚴,便喬裝打扮,偷偷摸摸溜出去。

她說他對她很好,他們一起逛遍大街小巷,聽說書先生講武俠講神話,看戲子演風月。那段日子,是她一生中為數不多的歡樂。她想,等她再長大些,便跟父王說要下嫁給丞相長子。

若然從身份來看,他斷然是配不上她的。她是除了昭仁帝姬外,王族最高貴的郡主,而他只是丞相家不受寵的庶出長子。但她聽聞他生母跟帝姬的母後頗有些淵源,她想,即使父王不答應,自己去求求王姐,這樁親事也就八九不離十了。

可惜,天不遂人願。當她悄悄地為自己繡喜帕,只繡好一只鴛鴦的時候,聖旨頒下來,讓她去堯國和親。聽聞此變故後,她咯了幾口血,血色染在同樣紅艷的喜帕上,不知有沒有人能看出來。

難道生在帝王家,便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嗎?我已經得不到自己所愛,我的親人也必須如此嗎?

我陷入了沈思。許久後,凝重而殘忍地告訴她:“我幫不了你逃婚。”不是做不到,而是不可冒天下之大不韙。即便今日要和親的是我,不是她,我也不會逃婚。和親,代表的是兩國永修為好,決不能找人頂替。這是我們生來的命,逃不掉的。

從一個牢籠,到另一個牢籠。一輩子活在美麗的籠子裏。

她哽咽著說:“我只求與他相處七日。七日便好,足夠回憶一生了。”如此說來,我還有什麽拒絕她的理由呢?唉,姜澄這人榆木腦袋,當初我還擔心他遇著心儀的姑娘不懂把握,如今,卻是不能。

我應了她的請求,承諾為她安排。給不了一生,留個念想也是好的。勝過我,除了這帝國,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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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別了安陵莧,我正要回自己的寢殿。

只見府內下人手忙腳亂的,匆匆忙忙往小山的住處趕出。我問發生什麽事,她們瑟縮著回答小少爺從樓上失足摔下,現在已經請太醫來診治了,情況未明。

我連忙跟過去,看有什麽幫得上忙的。

屋子裏,雲衍抱住渾身是血的小山,面色不善,太醫在一旁診脈完後,細心地查看他的傷口,並包紮好。菱歌因為方才撞傷了額角,纏著白紗布,在床邊哭得梨花帶雨,好不淒切。看來這情景,我來得並不是時候。

果不其然,菱歌見了我之後,哭得更是肝腸寸斷。她質問我,為何要這樣傷害她和小山?難道就是因為將軍對他們的寵愛嗎?

雲衍的表情,順便變得覆雜起來。

聽人說菱歌從前是歌妓,我倒不知,原來她最在行的是唱戲。

我說:“我聽下人說小山出事了,特地來瞧瞧。他的傷要緊嗎?”太醫連忙回話說小山自幼跟隨將軍,體質不差,所受之傷只在皮肉,但……他不安地看我一眼,再看雲衍。“但說無妨。”

“小少爺似乎中了一種無色無味的毒,這種毒常見於宮廷之內,短時間不容易被察覺,但是長時間服用,可能有生命之危。

雲衍問他,能否推斷出小山被下藥多久了。他說了一個日子,不巧,正是我來將軍府不久之時。

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菱歌已經撲倒在我面前,死命地磕頭,哭喊著說:“殿下若是不滿菱歌,大可以把菱歌打發走,何必對付一個小孩子呢?小山他是無辜的。請帝姬放過他吧!”這下好了,一屋子的人都誤以為我是心腸歹毒的女人了。

我說:“你可有證據?說什麽都要有理有據。”

她繼續哭訴說:“有人見到帝姬跟小山同時在樓臺上出現過,而後他便摔下去了。而那藥……只有宮廷……”

我說:“可否指名道姓,讓我知道是誰誣陷我?宮廷有的毒藥,宮外誰敢肯定沒有?”看了一眼雲衍,他不作聲。

她似乎已經打定主意把臟水往我身上潑,更是哭得委屈:“殿下是帝姬,做事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太容易了……”是在指我以身份壓人嗎?

“哈哈,我是帝國的帝姬。我若想要弄死你,宛如捏死一只螞蟻,何必大費周章!本殿奉勸你別自視甚高。”我何曾被人這般汙蔑過?一時不禁覺得有些悲切。周圍的人,竟沒有一個站出來替我講句話。就連雲衍,也沈默著。

既然別人不歡迎我,何必自討無趣?我轉身離開了。

正因如此,我沒見到雲衍在我離去之後才如夢初醒,冷冷地讓菱歌下去。在她走之前,他說:“這件事我不會就此罷休的。”把屋內的人嚇得顫抖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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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冤枉後,我心情甚是低落。於是獨自出去閑逛散心。最近不愉快的事,越來越多了。

但上天似乎並未想著就此放過我,這不,一轉身,遇上了軒丘浥。

和親的事,我倆皆是被蒙在鼓裏,只是,不知道他又是怎麽想的。這次,堯國的國君竟然讓他親自迎親回去,總讓我覺得心神不寧。

他的白袍走在日光之下,讓人不能直視。唇角勾起一抹春風般的笑。有時我會想,這樣溫潤無雙的人,不可能長在骯臟的帝王家。

“想不到在下跟帝姬頗有緣。”可惜有緣無分。本來煩心之事已困擾我多時,而今見到他,我竟是不知道如何應對。是以,我只淡淡一笑,當作是回應了。

何時開始,我們竟是這般的陌生?

“帝姬可是有什麽煩心之事?”他的聲音溫柔而動聽。我說:“一些瑣事而已,不勞公子費心。”既然求不得,就莫要為難自己,為難別人。

“如此甚好。只是,浥有事想請教帝姬,不知能否有幸?”他眉眼含笑,就像我們之間不曾發生過那些無可奈何的事一般。於是我答應了,跟他到醉仙居的雅閣中議事。

好久不曾與他一起,在這熟悉的地方品茶聊天。

“軒丘公子說吧,有何指教?”我率先打破沈默,聲音中滿是苦澀。我以為自己會悲傷流淚,可是,到了這種時候,我竟還是面容平靜。看來,我的承受能力比自己料想的要好。

“我們非得要這樣交流嗎?就不能像從前那樣嗎?”從前離我太過遙遠了,或許,在我大婚的那天,已經想好了我們的以後。不該再有交集的。

可是轉念一想,畢竟以後是要成為姻親的人,不能怠慢了,不是?況且,我亦不想給他留下小家子氣的印象。遂我們又恢覆了正常的交流。

我說:“那和親到底是什麽回事?”他誠實地說自己先前也不曾收到消息,唯一能肯定的是,提出的人是我王弟。與其說是王弟,不如說是國師的詭計。饒是我再怎麽苦思冥想,都搞不清她的用意!

不過,既然是讓我送親,我可不會坐視不理,到時候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而且,雲衍在我身邊,他不是個公私不分的人,所以就算我跟菱歌鬧出那種事,他也是會幫襯著我。只是,這次堯國國君讓軒丘浥回去,打什麽主意,我無從而知。一個被兄長逼著流落他鄉的公子,突然被召回去,難道不是陰謀嗎?

我問:“你此番回去,會為難嗎?”

他笑著說:“我出來太久了。是該回去了。”

心緒不寧,我總是覺得,這次的和親,背後有著驚天的陰謀。似乎一張巨大的網,正在編織著,等待著獵物上鉤。而我們,一個都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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