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為伊消得人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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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城上下,從達官貴人到平民百姓,無不在討論和親之事。

古往今來,和親是常事,不過,這次寧國與堯國的和親,和親之人與大婚排場都是史無前例的。不僅如此,有好事者還把寧安昭仁長帝姬跟贏夙大將軍的大婚跟這次做比較。相比之下,帝姬的大婚竟也毫不遜色。

酒樓茶肆間,人們從大婚談到時局,講得那叫一個有理有據,就連陛下為何讓贏夙將軍跟帝姬一同送親都列入其中。有人說,那是為了把他倆支開,好奪權。

我一邊喝酒,一邊點頭對含煙說:“學著點,這兄臺見識不短。”含煙嘟囔著說她對朝堂爭鬥一丁點興趣都沒。我嘆了一口氣,我何嘗不是呢?

優哉游哉地回到將軍府,一推開門,發現雲衍正在我的寢殿中等著我。

若是對他那天的態度沒些怨氣是不可能的,怎麽說我也不是會吃啞巴虧的人。只是,即便我有理又能如何?情愛之中從來沒有道理可言。他愛她,她就是道理。弄不好,我就成了挑撥人家感情的小人。

嘖嘖,雲衍的眼光也忒不好了些。我在心裏這樣想著。

我這前腳一踏進去,他便用一雙鷹眸目光炯炯地盯著我看,儼然是要屈打成招的架勢。好在我再不濟,也是個帝姬,輪不到他論罪。於是我故作輕松地說:“剛剛聽人提到你,回來就遇見你了。”

“你剛去哪裏了?”他的威壓之勢,必定是在戰場上鍛造出來的。

“呵,本殿去哪裏將軍管得著嗎?”我的語氣冷了幾分。是的,我想著自己堂堂一個帝姬有的是氣度,可我還是受不了那委屈。何時我會被人質問過?說出去也真夠掉面子的。

“你去見軒丘浥了。”他肯定地說,似乎我做了什麽錯事,應該向他道歉一樣。我反問:“你讓人跟蹤我?”他卻說那是為了保護我的安全,在刺殺一事查清楚之前,都不能放任我隨便外出。

“你找人跟蹤我還有理?”我有點生氣。

最後,他屈服了,可俊朗的臉上依舊有些不甘,對我說:“你若不喜,我把人撤掉就是了。但你外出切記小心,我可不想被冠上什麽保護不周的罪名。”

我冷哼一聲,說:“將軍得罪的人應該不比我少,你也該小心些。”明明是一句諷刺他的話,他卻不知怎的笑了,說:“我自是會小心的。”

一時間,兩人都不知道要說些什麽了。爾後,他恍然大悟地對我說:“小山已經醒過來了,他想見你。”這是在說我的嫌疑被洗清了嗎?我疑惑地看著他,他告訴我說小山並不知道是誰推他下樓的,只是篤定不會是我。

我問,那你信嗎?他說他也信。

我沒追問他信的人是我,還是小山。

突然想起那次小山跟我講起他教的道理,於是我語重深長地跟他說,你這樣教導孩子是行不通的。

或許是想讓氣氛緩和一些,他走近了點,說:“如果你覺得我對小山的教導不合適,你可以親自教他。畢竟,你是他娘親,他也願意跟你親近。”

我滿意地點點頭,說:“如此甚好。本殿自是會用心教導他。”轉念一想,似乎對他的生母忒不公平了些。就像宮廷中,出身低微的妃嬪,生下的龍嗣,會交給身份高貴的妃子去撫養成人。我深知其害,遂不能如此殘忍。

“我畢竟是要離開的,小山還是呆在生母身邊比較好。”省得離開時不舍。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終是嘆了一口氣,說:“小山這孩子,命苦,沒有娘親。”我正以為是他深愛之人已不在,他接著說:“我在一處遍布枯骨的小山丘中發現了他,還只是個嗷嗷待哺的嬰兒。本想著行軍時帶著養不活,沒想到竟也活下來了。他從小就聰明伶俐,跟在我身邊四年了,他就是我兒子。”

我以為他骨子裏的血全是冷的,沒想到,他也有惻隱之心。我說,小山是真心待我好,我自然會好好對他。

等等,我還沒問過小山的真名呢。誰知道,雲衍閃爍其詞,聽得我糊裏糊塗的,其實就是他壓根沒想過。既然我問了,他就讓我拿主意,替小山取一個名字。

取名字的確是個技術活。平常百姓家,替孩子取名字,少不了望他大富大貴,飛黃騰達。窮苦人家,取的名字,大多粗俗,把人當貓貓狗狗來養,怕孩子長不大。高門大戶,取名字更是講究,先不說要寓意深遠,還得要結合孩子的生辰八字以及宗族牌位等等。

我問雲衍他們家有什麽傳統,或是忌諱,怎料他這是一問三不知。問多了我自然也是有些不耐,惡聲惡氣地問:“那你爹是怎麽給你取名的?”

“順口一句。武將沒你們王族講究。”他一向是瞧不上那些繁文縟節的。但他始終是沒有隨便替小山取名,可見,他還是很重視這孩子的。

“燼。一切骯臟罪孽,皆止於烈火。火焚毀世間,希望將在灰燼中升起,新的秩序在灰燼上建立。”我希望他能夠活在一片清明的晴空之下,而不是在腐爛的帝國。

“好,就叫贏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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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期已過。

我喚人駕馬車,去把安陵莧接回來。本來吩咐一句話下去便可備好車馬出發,然而我卻私心地拖延。時間不多,但也算是令自己稍為心安一些。

原想早上出發的,拖到了日落黃昏。到達之時,天邊的殘陽快要被晚霞吞噬。她獨自等在茅屋前,扯起一抹平靜的笑。這笑讓我甚是傷感。也許,眼前的人,讓我想起自己曾經的身不由己。

她說:“走吧。”

同是帝王家的女子,我們都該是堅強的。與天下相比,兒女情長算得了什麽。人道,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但事實真的如此嗎?大多數人,在利益、名聲等等權衡之下,率先放棄的便是真情。情之一字,何其廉價。

兩道身影隨著車馬聲的遠去淹沒在夜色之中。

那時的我,沒有察覺到不遠處有個男子,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遠去的車馬,等到車馬消失已久,他才離去。那人,正是姜澄。

隨著送親的日期逼近,我心緒愈加不寧。不止是我,雲衍每天出門的時間更早了,回府的時間更晚了。王弟讓軒丘浥跟我好好商討一下大婚上的禮節習俗,可這種事本來該由宗廟負責。但王命不可違,是以,我倆不時聚在一起,下棋品茗,卻鮮少討論和親之事。

雲衍好像特別的不歡喜王弟的這道命令,每每我跟軒丘浥見面之後,他便黑著一張臉,似乎我做了什麽錯事一般。左思右慮,我估摸他是怕我跟軒丘浥結盟,從而拋棄他這個盟友。但我安陵靜姝一言九鼎,怎會見利忘義,既然我沒這心思,自然是不多加理會他的反常。

在這提一個插曲。七日之期後,一切如常,又似乎有哪裏不一樣了。安陵莧終日待字閨中,而姜澄,依舊那般把政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只是,有時候跟他議事,他會走神。這是從前沒有過的。

仔細一看,他清瘦了不少,往日溫潤的人,近日頗為憔悴。

我於心不忍地對他說:“忘了吧。一年,三年,五年……總會有人走進你心裏,總會有回憶被淡忘的。”

他雲淡風輕地回答道:“她向殿下求七日時間,就是不想忘。卿若記得,我豈敢相忘?”姜澄他雖看似文質彬彬,但卻比一般人倔強,認定的路就不會回頭。若非如此,他怎會忤逆自己的父親,為我辦事呢?

也罷,外人怎麽能管得了情事?況且,我自己也是忘不了,放不下,又有什麽資格說別人呢?

我以為我們之間的談話,到此結束了。他在離開之前,停住了腳步,聲音中夾雜著悲傷地問我:“殿下,她會過得好的吧?”

“嗯。她會是堯國的王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且,她是我寧國的和親郡主,連堯國國君都該禮讓三分。”

“如此便好。”最後,他還是黯然離開了。

從前,含煙曾問過我,為何跟雲衍約定大局已定之後便還各自自由,卻不告訴軒丘浥。我該如何告訴他?我又有什麽理由讓他等?我又要讓他等多久?

太多的不確定。誰敢說,我跟雲衍會一直活到那一刻的到來?他離開故國,離開親友,來到寧都,不就是為了遠離紛爭嗎?而我說著愛他,卻只能把他拉進陰謀詭計之中。捫心自問,我還做不到像安陵莧那般勇敢。倘若我只是個平凡的女子,必定與他生死相依。可我,是帝姬,是要擔著天下重任的人。我舍不得把肩上的擔子分給他。

渾渾噩噩地過了一些時日,眼看就要到送親之日,寧都竟是一派平和寧靜,連先前大街小巷上的流民乞丐都被驅逐出去了。似乎有人要刻意地掩飾太平。

那張無形的網,已經編織好了。只等眾人落網。我強烈地預感到,此番去堯國必定會有翻天覆地的大事發生。可我卻不得不去一趟,或許是我作為帝姬的驕傲。我篤信自己能解決。然而,這一別,再回來之時已是十年後,早已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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