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裏春風不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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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堂庭山的那天,依舊艷陽高照,無風無雲。

滿懷激動地直奔疏影那,誰知道卻是大門緊閉,溯清不鹹不淡地丟下句“她還沒有回來”就自顧自地走了。這陣勢,活像是我把疏影落在外面,一個從疏影那到我的風鳴居去,需要經過少虞的住處,於是我便決定去他那騙杯茶喝喝,順人淒淒慘慘戚戚。暗自咬牙,疏影現在說不準正跟秦月明在郎情妾意呢!得,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到最後還落下個惡名。

便磕磕瓜子,交流一下小道消息。

可是我翻遍了他整間屋子,楞是沒有找出他來,不禁有些灰心喪氣。

溯清那廝最近也不知道在瞎忙活些什麽,每次見他都神色匆匆。外出一趟回來之後,連找人打個馬吊都湊不起了,頓覺生活一片黑白。其實也不是山裏沒有別的閑人,皆因我那打馬吊的功力忒深厚了點,所以大家基本上是不願意跟我切磋的。曾經因為這緣由,我洋洋得意了很久,而今才到當時錯。實乃我之過。

獨自在山裏晃悠著,不知不覺有來到少虞那,罷了,主人不在,我就自己進去找樂子。

那一屋子的梨花,倒是和我的風鳴居很相似,頗有抄襲之嫌。滿眼的梨花,如團團雲絮,漫卷輕飄,美不勝收。怪不得有一首詩這麽寫:“萋萋芳草憶王孫,柳外樓高空斷魂。杜宇聲聲不忍聞。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

現下少虞不在家,這麽說倒也是合情合理的,可惜不是在下雨的黃昏來這兒,我不禁有些失望。

啊呸,我這豬腦子到底在想些什麽。一定是這些天太過無所事事了,所以腦子也變得不太好使了。亂七八糟的想法,還是盡早把它扼殺在搖籃中吧。

天人鬥爭中,來到了我平時基本上不會進的書房。興許是受戲本子的影響,潛意識地,我一直認為書房裏面肯定會藏在不少秘密,而且都是有關風月的事。

盡管我跟少虞混得很熟,但是難保他在外頭沒兩三個紅顏知己,萬一兩人互通的情信被我瞧了去,也極為不妥。於是,十年間,我入他書房的次數屈指可數。

看來從前我是對的,這麽一進去,便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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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虞這人,從前我還敢打包票說自己了解他,現在又似乎並不是很了解。原以為他是個挺傲嬌的人,卻不料他倒是個風流胚子。

望著他書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的那幾十只紙鶴,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他招蜂惹蝶的本事也太厲害了吧,當真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趁著現在四下無人,我鬼鬼祟祟地摸過一只紙鶴來,偷偷打開來一探究竟。這不看還好,一看又是嚇傻了。

紙鶴裏面娟秀的字跡,簡潔的話語,除了我,還能是誰寫的?那麽其他的紙鶴,不用猜也曉得是我這些天寫的。臉上一紅,隨手就把它扔到一邊去了,也忘了要裝作沒來過。

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我把紙鶴下面壓住的宣紙來看。乍眼看來,是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宣紙,可是我們堂庭山乃是隱世仙境,怎麽會又這麽不上檔次的東西呢。所以說,它的真實身份是,仙山的宣紙。

好吧,當我的腦子又短路了吧。它到底是什麽寶貝,我怎麽會清楚?又不是我的東西。

然而從上面的內容看來,是有凡人作法希望少虞給他妻子聚魂。

這事簡單得很,想我向來在堂庭山白吃白喝,也是時候做一下貢獻,減輕大家的負擔。其實說真的,我就是在拆開那紙鶴之後,覺得一時間難以面對少虞。

找了個冠冕堂皇的借口,又可以再凡間溜達些時日了,這麽一想,實在是不得不誇一下自己的機智。

再次出去,我本來還是想告訴溯清一聲的,好歹讓他知道我去忙活的是正經事,不像他,老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不知道有動了什麽歪腦筋。

不料,撲了個空,只好一個人蕭瑟地離開了。 這次的目的地,與我也忒有緣了些,居然就是我剛去過的寧都。一夜路程,足以趕到。不過,現下有的是時間,所以我並不著急,磨蹭著到了中途一個小鎮上稍作歇息。

是夜,明月高懸,春風十裏。時不時會有犬吠聲從小巷中傳出。趁著月色正好,我也學一學那些騷客文人秉燭夜游。可惜沒有蠟燭,唯有委屈一下我的星雨燈。

入夜的小城,靜謐而古樸,仿佛時間在這兒停止了。小城以前叫什麽名字,大概沒有多少人還記得,只知道如今喚作“殤城”。

當初靜姝帝姬殉國的葬天舞,就是在這小城的城樓上舞出的,於是這原本並不起眼的小城,成為了百姓心中一個特殊的存在。或許它是前朝最後的象征,這兒基本找不到改朝換代的痕跡。

登上那高高的城樓,我不禁慨嘆,就算這裏沒有變又怎樣,外面的世界早已經鬥轉星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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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遇到那個人,是我從來沒有想到過的。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晅兮,終不可諼兮。”眼前的人就像是一塊璞玉,每次見到他都會不自覺被他的容止吸引。

那人,發束白玉冠,一身曳地的月白長袍,腰系玄金蘭草帶,眉眼間無悲無喜,比之堂庭山中的諸位,更像是仙人。

春風拂過,衣袂如飛。正中了那句“十裏春風不如你”。

瞥了我一眼,他嘴角微翹,頷首,算是對我打招呼吧,爾後自顧自地從袖子中拿出一支玉笛,吹起了曲子。

悠遠的笛聲,如泣如慕,婉轉飄渺,堪堪正是那天的一曲《還魂》。見他吹得那麽入迷,我也不好意思去打斷,唯有乖乖站在原地,聽笛聲傾訴。

說也奇怪,他的笛聲,讓我想起了許久之前的一個夢,夢中我穿著一身霓裳,手持綺羅,翩然起舞。周遭縈繞著的樂聲,與現下的笛聲,似乎重合了,或者說,本來奏的就是相同的曲子。

須臾,曲未終,他卻沒有再吹下去。夜裏唯一的聲音消失了,萬籟俱寂,頗有一種滄桑感。

須知我是個十分擅長與人套近乎的人,霎時間的冷場,不覺讓我發揮自己的特長。於是我說:“許久不見,公子最近可好?”

“人在塵中,好,也不好。”他依舊笑得那般溫潤如玉,像是絲毫不介意我的不辭而別。

“沒想到這麽快又見面了。”訕笑著,面對他的笑容,我甚是心虛。然,他略顯冷淡的態度,確實令我有些失落。

“有緣吧。”頓了頓,他仿佛想起了什麽,接著說:“在下軒丘浥,不知姑娘。。。。。。”“陶婳。”我急急打斷他,怕他又來雲衍的那一套試探。

可是像他這般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怎麽樣也沒辦法將他與凡塵的陰謀詭計聯想到一起。然則,有誰會真的表裏如一?莫說人有七情六欲,就算是仙,也總是會有私心的。若我連這個道理都不曾學會,可真的就虛長歲數了。

所幸到現在為止,他在我眼中,還是個端方的貴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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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到了,我們現在站著的地方,就是當年那位帝姬殉國的地方,而且,他像是跟她牽扯不淺。憂心著他會不會為她殉情,時不時瞄著他,若真的如此,也好阻止一下他。算是不枉相識一場。

完全忘記了自己有可能是那位倒黴的帝姬,我唏噓著在腦中自動編排她與他之間的愛恨情仇。的確可以算是一部辛酸的血淚史。

心中這麽想著,看向他的眼神便又覆雜了幾分,直到後來,我都快要被自己的想象力感動了,眼眶紅紅的,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他自然是不明所以,見著了我這般模樣,以為我是在憶起什麽傷心事,連忙出聲安慰我。

他不言語還好,這麽一說,更加令我難受了。

天地不仁,如此一世間少有的翩翩公子,居然情路不堪至此,實在是聞著傷心,見者落淚呀。

面對著他的關切,我傻眼了,頓時覺得自己想太多了,然後默默地擡起衣袖,擦了兩下眼。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幸虧他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除了眸中的驚訝出賣了他以外,神色風度依舊維持得很好。

“一切鏡相,皆是空花水月,迷著計較,徒增煩惱。”他輕聲地說。

可是,他自己不就是這麽執著嗎?能夠說服別人的話,從來就騙不了自己的心。縱然我們知道存在的事實,卻還是希冀著奇跡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此乃人性的劣根性也。

反問他:“離開沙洲,是因為你了悟了嗎?”心中為他和靜姝的悲情惋惜了好一陣子,隱隱為他的放下感到欣慰。

他沒有回覆,只是沈默著望向寧都的方向。那蕭瑟的身影,頗有些曾經滄海難為水的格調。幹脆我這好人就當到底了,又絮絮叨叨地跟他說了些戲本子的案例。

其實,那都是我私下改編成的。我說,梁山伯病死之後,祝英臺憂傷了好些日子,然後嫁給了馬文才,過上幸福的生活。譬如,杜十娘知道李郎負心之後,下定決定忘了他,當然,在這之前痛打他一頓,後來,還是很狗血的劇情,就是嫁個有情人過好日子。

聽我講述完這些個可歌可泣,感天動地的故事之後,他楞在那兒了,隨後揚起一個真心的笑容,如同四月的暖陽。

看到他笑了,更加堅定了我搭救他的信心,於是先前興致滿滿想要賞月的我,直接幹起了說書先生的活,一股勁兒把平時我歪曲的戲本子故事通通告訴他。他也不嫌我煩人,一直保持著微笑聽著,時不時給我點評兩句,對此我很是受用,愈發說得起勁。

經過這次長談,我已經把他納入我的朋友範圍了,而且是高山流水的那種。

分別之前,說起各自要去的地方,發現皆為寧都。於是我們便相約結伴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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