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多情卻似總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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殤城距寧都不遠,騎馬無需一天路程,即便是步行,也不過是幾天就能到。可是我們結伴而行,卻是拖了個六天才到。其實該怪我,瞧著有個知音在側,恨不得把以前知道的新奇玩意兒都搬出來,擺弄一番。

一時間,我倒是忘了,凡間的東西,對於我來時甚是稀奇,可是在他看來,估計直接就把我與進大觀園的劉姥姥劃等號。

說了半天,見他不為所動,我在一旁幹笑著,靈光一閃,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舉動有多丟人。於是也訕訕地笑了,不再言語。

等到他察覺我的不對勁之後,淡淡地解釋:“很多年前,我曾經同今日一般,陪故人走遍大街小巷。”這個故人,用腳趾頭想一下都知道是靜姝,如今物是人非,的確是令人傷感。只是沒想到,她一個帝姬,跟我的興趣如此相似,或許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和她,都是自由少得可憐的人,對於市井之地會有一種特殊的向往。

然,他話語中,最最令我糾結的是,他說的多年前,靜姝帝姬殉國時約莫也有雙十年華了吧,而今十年過後,我身邊的男子,少說已是而立之年。

重新打量著他的臉,看著那張美如冠玉的臉,楞是沒辦法猜測他的年紀。這種效果,估計都能當脂粉鋪的活招牌了,前提是他肯抹粉的話。

我正色道:“阿浥,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有二。”他茫然道。

我忍不住捶胸悲吼,都這把年紀了,為何還是一副禍國殃民的模樣。換做是旁人,早該兒女成群,說不定連孫子都能抱上了。難不成他是什麽妖孽托世,有或者是修習什麽長生不老的術法?

只可惜,在大街上,我還是沒有膽量做出這般不顧形象的質疑。默默地撫摸了一下面紗之下的臉,語氣嚴肅地說:“你平時常吃些什麽?不妨回去之後一一寫給我研究研究。”

明明暗示著他長得俊美,但是他卻依舊傾城一笑,點頭說好。害得那些過路的人,頻頻向我們看來,癡迷地看著他,爾後用一種憤懣的眼神淩遲我。

想我在堂庭山的時候,何時受過這等對待。以貌取人,真真是膚淺,本姑娘又豈會何你們這些凡夫俗子計較呢?

不久,我又思忖著,如果不能用原本的面貌在凡間行走,那我可否變幻出一張更好看的臉呢?說實在的,每天都戴著面紗的感覺真的很不好,就像是在宣告我是無鹽女一般。

若然我頂著少虞的一張臉在街上晃悠,定是能顛倒眾生,光是這麽想,便覺得十分有趣。我暗自下決心,一定要找個機會試試。

面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笑容,就算是瞎子,怕是也看得出我心情很是舒暢。

他見我心情大好,雖然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領著我去了些別具特色的地方賞玩,那模樣,像極了在沙洲的那陣子。

眼看即將日暮西山,我也玩夠了,正準備喊他回去。可是,在一處幽謐的轉角處,他停下了腳步,凝眉思索良久後,讓我先獨自回去,說是要去拜訪一位故人。

那陣勢,頗有些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覆返的悲涼。

目送他離去後,一拍腦門,怪不得我硬是覺得這兒很熟悉,原來就是那將軍府的附近。都說情敵見面分外眼紅,他二人莫非是去決一死戰。

各種慘烈的戰況在我腦海中一一閃過,可謂血腥與暴力的完美結合,縱然如此,我還是信步向著住處前進,半分也不想摻和進去。

那些個關於風呀月呀的事,局外人很難說得清楚,算是看著當事人飲鴆止渴而無可奈何。

一炷香的功夫,我回到了我們落腳的地方。

莫要問我這個潛在的路癡是如何認得回去的路的,實在是這座園子忒引人註目了點,像是絲毫不怕遭賊惦記。

佇立在繁華的街道中央,醉仙居的名頭可是響當當的。先不說就它那規模,要在寸金尺土的寧都建成得花多少銀子,就它那風流雅致,也是令人心生向往的。

粉墻黛瓦,白玉做匾。亭亭玉立的翠竹依稀可見,風吹動竹子,發出悅耳的聲音,伴著裏頭的管弦之音,別有一番韻味。

與一眾煙花柳巷僅僅一河之隔,卻是大大的不同。昔日的醉仙居,只招待王侯將相、騷客文人。而且裏面的女子,皆是歌姬舞姬,賣笑不賣身。

我不禁嘖嘖稱讚,在這汙濁的世道上,難得此等有良心的商人尚存。當時眾人無不認為醉仙居不消幾日便要關門大吉,然而,不但沒有如他們所願,醉仙居反倒是愈加地為文人雅士推崇,甚至發展到成為大家交流切磋,增進感情的好去處。

可惜它終歸是避免不了曇花一現的結果,十年前,隨著前朝的遠去,它也被時間埋葬了。醉仙居的一切完好如初,卻是無人問津,久而久之,倒像是大家有了默契一般,選擇遺忘這兒。

即便是知道這些舊聞後,我依舊心安理得地住在這裏。依照軒丘浥的身份,莫說一處廢棄的醉仙居,即便是王宮大內,也是可以自由出入。沾他的光,得以在這兒好吃好住地被人伺候著,我甚是滿意。

唯一不盡人意之處,便是那些個婢女每每見到我跟他同在一處,便恨不得摔我幾個刀眼,好把我弄個焦頭爛額。

我郁結,難不成他的魅力真有那麽大,讓所有人都對他芳心暗許。然而經過我多番的細心觀察,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她們對他皆是恭恭敬敬的,不帶絲毫逾越,也沒有傾慕之情。

那些年的戲本子,好在我也不是白看的。從這情況看來,想必是他身邊已經有了一位紅顏知己,跟他是天作之合。於是我的突然出現,就有些礙眼了。

不過她們倒也沒有為難我,自然我不會去繼續糾結。

回到房間,我隨手拿出一本陳舊的《西廂記》出來,想著再去回味一下,結果楞是看不進一個字。心煩得很,約莫是因為幾天沒有見過少虞寄來的紙鶴的蹤影。

暗自誹謗他做事不堅持,堅定立場,在收到他的紙鶴之前,絕對不會先寄出自己寫好的紅箋。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趁現下得了個空兒,憶起了自己此行是有正事在身的。對了,那想要請我幫忙的人姓甚名誰呢?最重要得一點,我居然忘記了看,不由得深深反省了一小會兒。

展開那張不再平整的白宣,瀏覽了一下,“軒丘浥”三個大字映入我的眼簾,令我渾身一震,嚇得許久反應不過來。

若然不是聽到有人靠近的聲音,本能地收起那宣紙,我可能還沈浸在震驚之中,不能自拔。

門一下子被推開了,來人赫然是軒丘浥。

說曹操,曹操到,不算得是真本事。看看某人吧,只是見到了他的名字,就自動出現,這才是一項絕活。真真是無巧不成書。

此番前來他問了我一些瑣碎的事,例如在這兒可住得習慣,下人可還貼心等等。

如若換作是旁人說這話,定然會讓我覺得不被歡迎,可是在看著這人真切的目光,又硬生生地令我感到一絲莫名的情緒。。。。。。對,就是那種他有求於我的感覺。

我素來不喜他的磨磨唧唧,於是直接問他找我可是有事。他尷尬地笑了笑,說:“今夜月色正好,若能舉杯邀月,確是人生一大樂事。”我也不扭捏,爽快地答應了。

依照那些凡間的戲本子寫的,夜半對酌的才子佳人,肯定會滋生出奸情。然而他顯然只是心事重重,想找個人喝悶酒而已。到底是吃人家的手短,拒絕的話我不太好意思說,誠然,我心裏也想試試人間的佳釀。

擡眼一看,閃爍的群星烘托著皎潔的月亮,月圓,人不圓。偷偷瞄了他兩眼,我謹慎而又認真地喝著自己杯中的酒,生怕一不小心勾起他悲傷的回憶。

一杯杯灌下去,明明是醉人的酒,他卻優雅地不間斷喝著,仿佛那是普通的水。

因他這般不要命的喝法,著實嚇到了我弱小的心靈,於是我訕訕地開口:“阿浥,再喝下去,怕是要醉的。”

孰知他面不改色地輕聲回答道:“酒不醉人人自醉。”無奈,我只好眼巴巴地盼望著那幾個壇子中的酒快些到底。

他較真喝光了桌面上的酒,神色依舊淡淡的,或者說是平靜,無悲無喜。

可我卻是知道他已然醉了,不然便不會說出這麽多深藏心底的話。

雖是神情一派清明,但是說出口的語氣卻是少有的哀慟,像是被世人所拋棄一般。

酒杯一下子被砸到了地面,他說:“我是個懦夫,只會選擇逃避。如果我那時肯帶走她,她便不會死了。。。。。。”

我怔了一怔,沒想到他們之間居然還有這等隱情。剛開始我只道是帝王無情,分明愛著自己的妻子,卻要逼死她。沒想到,帝姬愛的卻是另有他人。此時,那張被我遺忘的宣紙又出現在我的腦海中,個中關系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待到我回過神來,發現他一直定定地看著我,似乎是在等待我的回應。我輕咳了兩下,接著換上一副同樣哀傷的表情,出聲安慰他幾句。

他很是受用,又接著說了下去。可憐我卻被自己的演技,嚇得打了幾個哆嗦。

他說:“有一種秘術,可為亡者招魂引魄。即使是希望很渺茫,我也想試一試。能再見她一面,就算她不原諒我,也沒有關系了。”

那句希望渺茫,是在質疑我的能力嗎?小聲抗議道:“其實那希望的實現,還是挺樂觀的。”

“嗯。”他氣若游絲地回覆道。

好吧,這徹底刺激了我,須知道我們堂庭山的人個個都備受少虞的影響,雖說不至於目中無人,可是也算心高氣傲的。被人這般不寄予厚望,我頓時就急了,脫口而出:“我就是那個要幫你聚魂的人。”

語罷,馬上就發現了自己講錯話,遂又糾正道:“是替你幫她聚魂。”

剎那間,他的眼睛亮亮的,目光灼灼的看著我。被他瞧得滿身的不自在,我心虛地打了個寒顫。

然,他還沒來得說些什麽,就徑直倒在桌上。醉了。

我悻悻地離開了。不過在那之前,捏了個訣,把他先送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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