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浴室洗漱完後，安在靠在墻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姜漣依，“在做什麽？”

姜漣依依舊雙目微閉，“練瑜伽，聽說這樣對胎兒很好。”

“漣依，謝謝你。”

“謝我？”姜漣依睜開眼睛，“為什麽突然這麽講？”

“因為你終於完成我的願望了”，安在扶起姜漣依，“地板涼，還是坐沙發。”

安在告訴她，由於父母工作的原因，他常常會被寄養到親戚家，不是在爺爺奶奶那兒，就是在外公外婆那兒，就算是在父母身邊的日子，也經常是他一個人在家。所以，他一直都希望能擁有一個健康完整的家庭，他一定會給孩子最好最棒的愛，“漣依，因為那個人是你，我更加感謝。”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我後悔了呢？”

安在掏出戒指，這次他終於幫它找到了主人，“這樣，你就跑不掉了。”

姜漣依溫順地戴好戒指。她覺得生命跟她開了一個好大的玩笑，安在向她求婚兩次，她都暈過去了，沒能戴上戒指。而這次，甚至都沒等她開口說“我願意”，戒指就鑲嵌在了手指上。可是為什麽，她的心一點也不激動，平靜如水。

三次了，是已經麻木了嗎？

“漣依答應我，以後再也不要無緣無故地消失，你要去哪裏，跟我講，我是不會阻攔你的。尤其是現在，你可以發脾氣，可以心有不甘，你都沖著我來，千萬千萬不要再帶著孩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姜漣依仿佛看到了小時候，孤獨無助的安在，她像母親一樣伸開雙臂，環抱住安在，“你怎麽像個孩子一樣啊。我答應你，從今天開始我一定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了，你都為我犧牲了那麽多，我會好好珍惜的。”

有的時候，承諾太美，太絕對，當它幻滅的時候，傷口就會越深，越難愈合。只可惜，我們都還是性情中人，沒來得及理性去思考，單單覺得，給了承諾，就是給了安全感，就是給了彼此整個世界，讓我們彼此收留。

不知道是安在的懷抱太溫暖，還是懷孕初期的本能反應，姜漣依那一晚睡得格外香，格外沈。等到她醒來時，粥都涼了。

“寶寶，我們去吃爸爸做的早餐，好不好？”自從知道了自己的身體裏還有另一個生命依附著自己生存時，姜漣依就像個神經病一樣，沒事兒的時候，總是要跟她講幾句話。

等著粥溫熱的過程，姜漣依接到了姜載赫的電話，“怎麽？有事？”

“姐，你快回來，司貍姐出車禍了，現在在搶救。”

司貍出事了！姜漣依完全被怔住了。司貍只身一人定居在成都，除了姜家人，縱使還有文奕在她身邊，但是出了這麽大的事，她姜漣依沒有理由，也不可能不在第一時間出現，“我馬上回來。”

關上火，拿上錢包，胡亂換了一件衣服，姜漣依就匆匆趕去了火車站。她第一次覺得，原來兩個城市的距離，也可以是這麽長。

當她終於趕到醫院時，司貍都還躺在手術臺上。文奕，姜載赫，路曼，幾乎能來的人，都到齊了，“司貍怎麽樣，究竟怎麽樣了？”

文奕的雙眼已經明顯的紅腫了，聲音也沙啞了許多，“我們也不知道，都進去七八個小時了，只看見護士來來回回的，問什麽，也不肯說，就讓我們等著。”

姜載赫拉著姜漣依坐下，“你也別急，什麽消息都沒有，也是一個好消息。”

“我怎麽能不急？司貍出了這麽大的事，我都沒能陪在她身邊，我這朋友，當得真失敗”，說著說著，姜漣依不禁哭了起來，“大赫，怎麽辦，怎麽辦啊？”

“司貍姐如果知道，病房外還有我們這麽多人守著她，盼著她出來，應該會很快醒過來的。”

氣氛被姜漣依的淚水，瞬間帶回到了冰點。路曼緊握著姜漣依的手，姜載赫也安撫著她，文奕則是一動不動地盯著手術室的門。大家默契地選擇了沈默，四周安靜得很詭異。

凝固的空氣，終於被手術室的門打破。醫生一出來，大家都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問東問西。

還好，醫生的脾氣很好，“你們不要著急，病人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暫時安全。”

姜漣依聽到“暫時”兩個字，就沈不住氣了，“什麽叫‘暫時’”

“我們只能初步確定，病人有輕微的腦震蕩，至於頭部有無淤血，還要等病人醒來再做定奪。”

“那她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這就不一定了，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所以你們要派人守著她，一旦她醒了，馬上跟值班醫生反映。”

文奕走過去，感激地握著醫生的手，“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

最後，姜漣依支走了所有人，只剩下她在病房裏守著司貍。大家都知道姜漣依和司貍的感情，也就沒多加阻攔，文奕也只是答應了下半夜來換班。

隱隱作痛的下腹，並沒有引起姜漣依的警覺，她僅僅只是認為，一天沒有進食，腸胃的不適而已，根本不曾多想，“寶寶，躺在我們面前的是你司貍阿姨，她是媽媽最好的朋友，可是她現在生病了，媽媽要在這裏陪著她。所以寶寶，你也要乖乖聽話，不要鬧小脾氣。”

跟肚子裏的寶寶講完話，姜漣依才醒悟過來，從出門到現在，她只顧著司貍，卻忘記了把這件事告訴安在。姜漣依掏出手機，卻發現手機早已沒電了。她自顧自地以為，如果安在知道實情，一定會原諒自己的，也就沒有及時通知他。而另一頭的安在，早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了。他以為姜漣依又走了，壓根兒沒想過他是回成都了。

下腹的疼痛，漸漸轉為了劇痛，後知後覺的姜漣依在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痛，不是來自腸胃。可她明白得太遲了，血已經一點一點滲了出來。

“寶寶，媽媽對不起你”，姜漣依留下了對寶寶說的最後一句話，虛弱地閉上了眼睛。

文奕一進病房，就聞到了一股血腥味兒，走近一看，姜漣依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他趕緊叫來了值班醫生，通知了姜載赫，“大赫，你姐出事了，快來。”

等到姜載赫趕到醫院，姜漣依已經被送去病房了，醫生對著他和文奕搖搖頭，“大人是保住了，但是孩子沒了，還好送得及時，否則一切都難講了。”

大人？還有孩子？其實姜載赫昨日就註意到了漣依手上的戒指，此刻姜載赫也已經明白了七七八八，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安在哥，我姐現在在醫院，她回成都了，你快過來看看。”

在醫院？安在來不及詳細地問姜載赫，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安在。他心裏默默地祈禱，只要孩子和姜漣依都沒事，過去種種，他都不再計較。

當安在終於站在了姜漣依身邊，她慘白的臉，徹底擊碎了安在心中最後僅存的一絲希望，“對不起，爸爸來晚了。”

姜載赫不忍心再打擾他們，關上門，獨自靠在墻角。黎明來臨之前的醫院，是那麽地安靜，安靜得可怕，安靜得讓人發怵。

當清晨的陽光終於穿破雲層，司貍醒了，姜漣依醒了，但是她的孩子，再也醒不過來了。

姜漣依看見了安在，看見了他憔悴的面容，看見了他熬得腥紅的雙眼，“孩子，沒了。”

安在雙手掩面，把頭深深埋進膝蓋。他哭了，在國外那麽苦，他沒哭過，工作壓力大，他沒哭過。單單這一次，為了那個還麽來得及看到的孩子，他第一次在姜漣依面前，淚流不止。

“安在，對······對不起”，看見安在哭，姜漣依也沒能忍住，“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事出突然······”

“事出突然？”安在的悲痛大過了他的理智，他也顧不上姜漣依的身子，爆發出忍了許久的脾氣，“漣依，你哪一次不是事出突然？你前天晚上是怎麽跟我保證的？這麽快就忘了？對不起，對不起有用嗎？”

姜漣依撐著床，艱難地走到安在面前，“孩子沒了，我也很傷心，很痛苦。但我說了，這是個意外。”

“漣依，我真得不想再說了。我那麽滿懷期待地等著孩子的降臨，我想要給她最好的，最棒的，最完美的父愛，而你呢？你是那麽殘忍，我甚至都還來不及看她一眼，你就自私地剝奪了她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權利。我無法原諒我自己，我也無法說服我自己原諒你！”

姜漣依伸手，抓住安在，“安在，你有沒有想過，你有多痛，我就有多痛，甚至比你更痛。她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她在我的身體裏停留了一個多月，我們每天共同呼吸，共同感受這個這個世界。真的，我真得已經在做好了迎接她的準備了。”

“做好準備？”安在毫不客氣地甩開她的手，“你如果真得有那麽在乎，又怎會再次一聲不吭地離開？”

姜漣依正想解釋什麽，姜載赫就推門而入，“司貍姐醒了！”

“司貍醒了！”姜漣依腳下一軟，癱坐在床上。

“大赫，什麽意思？”

“安在哥，我姐沒跟你講嗎？司貍姐出車禍了，一直昏迷不醒，我姐也是因為這件事，才······”

安在還沒聽完，就回頭摁住姜漣依的肩膀，“你居然用我們孩子的生命，去交換司貍的命。你至始至終，究竟有沒有一丁點兒考慮過我的感受！”

肩膀傳來的疼痛，讓原本就很虛弱的姜漣依實在有些招架不住。她眼前的安在，哪裏還是她從前認識的那個對自己體貼入微的安在，他已經變成了一頭餓狼，恨不得立馬將姜漣依啃食幹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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