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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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葉盡回到房中,背靠墻,緩緩滑坐到地上。

安柏的舉動太過突然。

太突然了,完全沒來得反應。本能的,頭皮一麻,思維作出判斷前,身體已反感地把對方推開。

他可以想象,自己當時的臉色有多可怕。以至於安柏會慌得往後一退,連話也說不清楚,便掉頭快步離開。

如果可以,他並不希望中傷安柏。然而,他本身也陷在混亂裏,根本無從控制自己的行為。

被安柏突然強吻的詫異還是次要的,真正讓他感到無措、甚至驚恐的,是他在那一刻,竟然想到了詞遇。

想到了許多年前,詞遇第一次吻他的情景。

多麽久遠的學生時代。

那時,詞遇還很討厭他。為了整他,把蛇藏進他睡覺的被子裏。天知道當年的他有多恐懼蛇這種生物,嚇得膝蓋發軟,一把揪住詞遇衣服不肯松手。兩人推搡拉扯,結果一起狼狽地摔倒在地。

然後,溫軟觸感忽自唇瓣傳來。

一掠而過,如蜻蜓點水,卻讓他腦海轟然一響,空空蕩蕩。

那時的他雖然埋頭學業,一股子不通人情的書呆氣。可他不是真的呆子,被一個男生親吻,自己的反應,他明白是怪異的。

不應該感到反感嗎?

應該。

但他沒有。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一絲反感。

這個晚上,安柏的吻,卻讓他湧起本能的不適。

即使安柏外貌俊朗,即使安柏對他照顧有加,即使安柏有許多閃光的優點……即使安柏如此的好,好到能夠被他喜歡,是可以被稱之為“幸運”的事情,他依然做不到接受。

就算他不願承認,他也不得不承認。從十六歲的少年時代第一次相見,視線交織,用同樣的好奇目光打量彼此起,直到現在,到他已經二十五歲之際,無論心理,或者身體,惟一能接受的人,只有詞遇。

偏偏是詞遇。

一瞬間,陳葉盡難受得幾近窒息。

“不要再想了,”他蜷起雙腿,肩膀顫抖,擡手焦慮地揉亂自己頭發,“不要再想了,陳葉盡,不要再想了。你必須把他徹底忘掉。你有你的人生,他有他的人生,你現在、以後,都跟他再也沒有關系……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忘掉、快點忘掉……”

屋外風雪凜冽,溫度驟降。

昏暗的房間裏,寒意悄然蔓延、無孔不入,纏繞困頓於墻角的青年。緩緩地,滲進他血液,骨髓,心臟。

因為整夜未睡,又著了涼的緣故,第二天,陳葉盡忽然發起燒來。

腦袋昏痛,畏冷地顫栗。

幸好是周末,不必上班。他蜷在厚厚的被子裏睡了一覺,傍晚起床,胃裏直犯惡心,一點食欲也沒有。

裹著被子煮了點面,強迫自己咽下半碗,實在吃不動了,又虛弱地爬回床上,繼續昏睡。

迷糊間,聽見手機鈴響。

手機擱在外套裏。外套搭在門旁的椅子上。雖然只有短短的幾步路,但他實在沒力氣動彈,躺在被子裏,任由手機隔著衣服傳出的響動落進耳中。

反正……除了工作的事情,不會再有人找他。

而如果是工作的事情,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硬撐著也沒法幹。

昏昏沈沈地睡了一晚,到禮拜天早上,體溫不降反升,愈發燒得厲害了。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必須去買退燒藥。

陳葉盡掙紮著起床,穿上羽絨服,攏嚴圍巾,把大半張臉遮住,雙手躲在口袋裏,拖著步子往外走去。

藥房拐出街口就到,大概只有百米距離。這麽一點路,他覺得自己應該能夠堅持住。

關門,走出房間。

白光忽閃。

刺目的光線迎面照射,雜沓腳步迅速逼近,一群陌生的臉孔急迫地擠進視線,把眾多錄音筆和話筒強行遞過來:

“陳先生你對有人拍到你跟安柏的接吻照片有什麽看法!”

“請問你跟安柏是同性戀人關系嗎?”

“你們是什麽時候開始交往的?昨晚除接吻外還做了其他事情嗎?”

“照片爆出後,你跟安柏會不會做公開的新聞發布?”

“……”

陳葉盡一時楞在當場。

他被娛記們團團圍住,思維停擺,視線一陣陣發虛,難以看清這些陌生人的面龐。惟有一張張嘴巴,不斷地張開、合攏,從舌頭裏翻攪出尖銳誘導的話語。

他難以忍受地皺緊眉,嗓音幹澀地說:“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讓開。”

娛記們吃的就是八卦飯,怎麽可能理睬當事人的意願?見他開口說話,全都激動起來,燈光爆閃,愈發瘋狂地把他堵住:

“你這個意思是默認嗎?”

“你跟安柏是正式交往還是玩一玩?”

“這兩天安柏有沒有跟你聯系?你們怎麽看待網絡上的帖子?你們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

陳葉盡焦躁不已。如果他還有力氣,他一定憤怒地把這群吸血蟲般的娛記推開。可惜,他現在一點力氣也沒有,頭暈眼花,四肢乏力,只覺得有一股無形的重力,拽他往地面倒去……

突然,他肩膀被人一扯,拽出娛記的包圍圈,緊接著後腦勺被一把扣住,整個人毫無防備跌入一個堅韌有力的懷抱。

那個驀然出現的男人擡腿一腳把房門踹開,不等娛記們反應,砰的一聲,反手將門重重撞上。

娛記們被擋在門外,集體傻了眼。

短暫的鴉雀無聲後,有人吸一口氣:“剛才那人,你們看清了麽?”

“是不是……詞遇?那個中英混血的投資天才?”

“我不是很確定……進去得太快了。有沒有誰抓拍到剛才的照片?”

無人應聲。

那個年輕男人出現得太突然,而且很迅速地把陳葉盡拽進房間,關上房門。一時間,即使素以“反應敏銳”聞名的娛他們,也忘記了要按動快門。

“等等、等等!拍到了我拍到了!”一個人翻著自己單反機,激動地大喊起來,“這下精彩了!讓我仔細瞧瞧——”

話未說完,相機突然被一把奪走。內存卡被取出,啪的折成兩半,扔到地面被人拿鞋底狠狠碾碎。

那記者瞧見自己一天的心血付諸東流,氣得跺腳,正要朝對方發火,一擡頭,陡地偃旗息鼓。

他眼前出現一把黑色的手槍。

一個魁梧高大的外國男人,戴墨鏡,穿皮衣,大山般壓在這群小娛記面前,手持一把槍,冷硬槍口,筆直對準他們。

可以賠薪水但不能賠掉命——對方一看就是惹不起的黑道人物,那滿頭意大利式的卷曲紅發,甚至可能是狠毒的黑手黨也說不定。娛記們驚恐萬狀,紛紛撤退,轉瞬作鳥獸散。

等覆落積雪的街道空寂下來,SAM站在日光底下,一低頭,沈默地註視自己手中的槍,熟稔利落地一扣扳機,砰的轟響,一團五顏六色的泡沫彩花從槍管裏華麗的噴出。

原本,陳葉盡腦子裏一團亂麻。

為什麽自己剛走出門,竟會被一群記者包圍?為什麽他們不停追問自己跟安柏的關系?還有,安柏吻他的事情怎麽會被拍了照?他的個人信息被放到網上,又是怎麽回事?……

種種困擾,還來不及梳理,在看清把自己拽進房中的男人時,轟地消散,變成一片恍如隔世的麻木。

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詞遇。

陳葉盡面色一僵,一時間,固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三個多月了。

從去年十一月初離開K城,到現在即將跨過年關,三個多月,一百餘天,他每天埋頭工作,拼命加班,除去吃飯睡覺,把自己所有時間都擠得滿滿的,就是為了讓自己沒有精力,再去應付壓在心底的覆雜情緒。

可,即使如此,那些情緒還是狡猾的鉆進他模糊的夢境,讓他即使沈睡,仍然不得安寧。

天知道他剛到L市時,是怎樣熬過一個個難以成眠的晚上。

他熬得那麽辛苦,好不容易,生活慢慢步入正軌,過往慢慢變得模糊,猝不及防地,詞遇竟然又出現在他的面前。

一段時間沒見,詞遇變化很大。

他沒穿正裝,隨意地套著黑色外套和牛仔褲,頭發長了些,有些淩亂地豎著;眼睛深陷在眉骨下,落著微微的黑影;似乎比之前瘦削不少,蒼白的臉色透出睡眠不好的疲憊。

怎麽……

陳葉盡耳中微微嗡鳴。

這幾月,他過得不好嗎?還是生病了,所以顯得沒精打采?

正胡思亂想著,看見詞遇臉色一沈,緊皺眉頭,擡起一只手往自己的額頭覆來:

“你是不是發燒了……”

思緒戛然而止。

他往後一退:“別碰我!”

詞遇動作一頓,手停在半空。

“你還來這兒做什麽?”陳葉盡扶住椅子,“我說過,我——”

喉嚨一痛,扭頭嗆出咳嗽。

詞遇見他咳得厲害,伸手想抱住他。神色間閃過遲疑,握緊拳頭,勉強地克制住了。

“安柏吻你的事,被人拍到照片放在了網上。現在不只安柏卷入輿論,連你也被牽扯進去,所以那群狗仔才會跑到你房間外頭蹲點。”

陳葉盡這才明白事件原委。他連續兩天發燒,沒看電視,也沒接電話,就算新聞炸開了鍋,他待在房間裏,也是全然無覺。

“即便如此,咳咳,也跟你沒關系……”

詞遇蹙蹙眉,不知道該說什麽。轉頭環顧周遭,想岔開話題,臉色卻驟然一沈,下意識地脫口說:“你這房間怎麽回事?這麽破?暖氣開了嗎?怎麽還冷成這樣?”

聽到這裏,陳葉盡幾乎想冷笑了。

詞遇特地跑到這兒來,是想看他笑話嗎?

看他住得多破落?

看他狼狽成為了明星緋聞裏的角色?

“你如果想看我笑話,”他擠出聲音,“你現在已經看到,可以走了吧。”

詞遇一怔,語氣有點無措:“你誤會了,我沒有看你笑話的意思。”

他本就不擅長解釋,思緒一亂,更不知如何表述:“你還在發燒,不管怎樣,先跟我到醫院……”

“——不管怎樣?”陳葉盡冷聲打斷,“我的事情,憑什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發燒跟你有什麽關系,你莫名其妙跑到這兒,到底什麽意思!”

“我……”

“你總是這樣!”陳葉盡猛一揮手,不耐煩地說,“想把我綁住就把我綁住,想把我扔開就把我扔開!說恨我的是你,說會忘記恨我的也是你!一句對不起,什麽話都不說,拍拍屁股就走人,至於我,你根本沒有考慮過!根本沒有考慮過,我會怎麽想!”

壓抑許久的情緒自心底沖出,直往喉嚨裏燒去。腦海仿佛被炸裂了,他全然失去控制,一擡臉,盯牢詞遇,拼盡自己殘存的力氣嘶聲說:“你站不起來的七年很痛苦,但你不知道,我也很痛苦!從我把你推開,看著汽車開過來,卻什麽都來不及做,只能眼睜睜看著你被撞得鮮血淋漓,眼睜睜看著你被一群人圍住推進手術室,你知道那是什麽感覺嗎?這麽多年,我一直在做惡夢,不斷地做惡夢。好多次痛苦得快要死掉,整個身體卻完全動不了,陷在床上,怎麽都醒不來!你以為被折磨的人只有你一個?難道我不是人?難道我沒有心臟,沒有感情,沒有良知?難道我沒有被折磨?我恨不得是自己被車撞!你以為守在手術室外的感受是怎樣的?那種每一份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漫長,全身冰冷,手腳僵硬,怕你會死在手術臺的恐懼,你有沒有嘗過?那種拼命在後頭追,怎麽都追不上,最後只能站在人群裏,看著你被汽車帶走的絕望,你知不知道——”

忽然間,視野裏的光驟然轉暗。

詞遇將他一把抱進懷裏。

溫熱氣息拂來,他後頭的聲音,被嘴唇密不透風堵住。

嘴唇相貼,卻沒有進一步的深入。修長手指沿他顫栗的背脊,安慰地撫過,落到他腦袋,揉了揉那頭柔軟的黑發。

略顯嘶啞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我不知道,你可以慢慢教我,教會我怎麽知道。從你離開K城的那個晚上到今天,一共一百零七天,我一直不敢面對你。現在,我不會再逃避了,所有的一切,你想了解的,你不了解的,我都會告訴你。你不要再生氣、不要再難過,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一時間,陳葉盡楞住了。

似乎……他從沒聽過詞遇用這樣的口吻與自己說話。

很輕、很柔,很低緩。一個字一個字吐出,甚至仿佛帶上懇求。

他擡手抹一下臉,這才意識到不知什麽時候,自己再次不爭氣的掉了眼淚。

奇怪,他明明不是愛哭的人。一個男人哭,多懦弱,多難看。

陳葉盡將眼淚一把擦掉,用力吸吸鼻子,悶聲說:“你說。”

詞遇靜靜看他,沒有回答。

“說啊!”他催促。氣息一急,再次咳嗽起來,

“我會告訴你的,包括那天晚上,你母親跟我說的事情。”詞遇拍拍他後背,“不過,得等你燒退之後。”

陳葉盡明顯怔了一下。詞遇看在眼裏,又說:“你不想去醫院,那我們就不去。你先回床上躺著,好好休息。等你燒退了,恢覆精神,我再告訴你。”

“你現在就可以……”陳葉盡有點急了。隱隱約約的,他幾乎覺得詞遇在耍無賴。

“現在不行。”詞遇斷然拒絕。手一抄,直接把他抱回床上,幫他把外套和褲子脫去,拿厚實的棉被嚴嚴實實裹住他,“別說話,乖乖睡覺。”

“你……”

“我去買藥。”詞遇不等他說完,轉身往外走,“在你退燒之前,讓我待在這兒照顧你吧。因為……”

噠的一聲,門關上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

陳葉盡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臉上掠過一絲怔忡。

詞遇關門離開之際,還說了一句話。

一句微弱得難以聽清的話。

但,他還是聽見了。

詞遇說——

讓我待在這兒照顧你吧。因為,等你知道一切後,大概,就真的再也不想見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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