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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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遇的“照顧”,讓陳葉盡很無語。

顯然,他嚴重缺乏照顧別人的經驗,其他方面明明很利落的一個人,做起家務來格外笨手笨腳。

他甚至還試圖自己下了一次廚。

煮面而已,真的只有煮面而已,開發出來的成品,如鉆進爛泥裏一群活蹦亂跳的蚯蚓。

陳葉盡本來就倒胃口,一看碗裏那堆玩意,差點吐出來。腦海裏第一個反應是,那碗不能洗,該扔了。

最後,詞遇沒辦法,只得把守在門外的SAM叫進來。SAM撩起衣袖,二話不說殺進廚房,十五分鐘後,居然從切肉到包餡到下水,完成一鍋熱氣騰騰香氣噴噴的雲吞。

味道驚為天人。

陳葉盡吃驚不小,沒想到一個外國人能做出如此地道的中餐。SAM擡擡墨鏡,平靜地說:“這沒什麽,除去工作時間,我基本足不出戶,最大的愛好是鉆研廚藝和養花種草。”

詞遇:“……”

葉盡:“……”

SAM沒察覺房間裏陡然僵硬的氣氛,悠悠道:“去年,我還獲得了第十六屆世界好望角茅膏菜種植大賽的優勝。”

“SAM,”詞遇語氣凝重,“你還是去外頭待著吧。”

SAM提到他心愛的好望角毛膏菜,顯然有很多話想分享。被詞遇一打斷,幽怨地瞟詞遇一眼,氣息消沈地慢慢往門口踱去。

“另外,SAM……”

“我就知道你們會很感興趣!”SAM迅速掉頭,興奮的目光從墨鏡下激蕩射出,“我告訴你們,好望角毛膏菜真的是種很可愛、很性感的植物……”

“把你擱在桌上的玩具槍帶走。”

SAM嘴巴一閉,再也不說話了,手一抓槍大步流星沖出房間。

灌木叢後,躲著一個心有不甘的娛記。

其他娛記都已放棄這條線,轉而繼續抓安柏那頭,只剩他一人蹲在黑漆漆的角落,忍饑挨餓、饑寒交迫。

——為獨家猛料,拼了!

給自己壯著膽,娛記鬼鬼祟祟探出頭,舉起相機,鏡頭裏,正好對上闔門而出的墨鏡男的面龐。

濃濃殺氣,從墨鏡下散發。

墨鏡男緩緩舉槍,定至眼前。

——天啊,難道真的是意大利黑手黨?!

娛記肝膽俱裂,一屁股栽倒在地,手腳並用地爬了兩步,慌不疊路地抱著相機逃跑。

SAM完全沒註意到灌木叢後的異動,一門心思打量手槍,喃喃自語:

“真的一眼就能看出是玩具槍嗎?淘寶上花了52塊買的呢,而且——”

不幸福地一皺眉,

“還不包郵。”

陳葉盡吃完退燒藥,體溫本來降了一些,可到晚上,再次發起燒來。

他燒得口幹舌燥,忽冷忽熱,躺在被子裏不停顫栗。模模糊糊間,感覺有人給他不停換著額上的濕毛巾。那人坐在自己床邊,安靜地看著他,不發一語,時不時地檢查一下他的體溫,用略透涼意的手指,撫摸他的頭發、額頭,幫他緩解難受。

一縷淡淡的清新,從那人衣服間傳出。宛若一根細小的繩,拴住他的手,他的腳,引他往遙遠的時光隧道裏去。

抽絲窗紗被風吹拂。

白色臺階灑落光影。

晌午陽光自繁密枝葉流瀉在地。

穿黑衣的少年迎面走來。也許剛起床,趿一雙拖鞋,懶散地打個哈欠,從他身邊漫不經意走過。

經過時,一縷淡淡的清新沁入鼻尖。

少年走過幾步,忽又停住,接著折返回來,歪著腦袋,用一雙貓似的眸子,好奇地看牢他:

“咦,你是誰?”

忽然,陳葉盡醒了過來。

雪光被玻璃映射,投在墻壁上。

陳葉盡似乎聞到了冬日空氣清冽的氣息。腦袋不痛了,意識清醒許多,繃緊的身體也舒展下來,逐漸恢覆氣力。

他低眸,看向趴在床沿睡去的男人。

天色已亮,從他發高燒到現在,也不知過去多長時間。詞遇肯定是累了,竟直接席地而坐,頭枕住被子,囫圇睡了過去。

就算睡著了,也仍然不放心似得,緊緊攥著他的手。

仿佛感覺到什麽般,詞遇輕“嗯”了一聲,腦袋在被子上蹭了蹭,緩緩睜開眼睛。

他睜眼時,陳葉盡註意到他濃密長睫,似半透明的蟬翼,一點點張開。

那麽漂亮,卻一定要在很近的距離,才能觀察得到。

詞遇的表情楞了一楞,仿佛還有些許神智,殘留在未消的夢境裏。不過,也就是那麽短暫的一兩秒間,他就揮散睡意,徹底清醒。

擡頭,看向陳葉盡。

陳葉盡也看著他。

詞遇醒來的第一個動作便是擡手摸他額頭。停兩秒,又收回來摸摸自己的額頭:“嗯,燒似乎退了……你躺著別動,我去拿體溫計。”

“詞遇,”陳葉盡輕聲開口,“不用了。”

詞遇動作一頓,從地上匆匆起身:“還是量一下穩妥……”

“你答應的,等我退燒了,就告訴我一切。”陳葉盡註視他,“你該告訴我了。”

詞遇沒說話。

陳葉盡默然等待。

過一陣子,詞遇轉身,重新在床邊坐下。

又一陣漫長的安靜後,詞遇低頭望向地面,低沈地開口:

“我該從哪裏說起呢……哥哥?”

陳葉盡聞言,陡地僵了一下,移動視線,面色怪異地盯住詞遇:

“——你剛剛,喊我什麽?”

SAM待在駕駛座上,從後視鏡裏看到,詞遇快步而來,一拉車門,坐到他側後方。

“談完了?”

“嗯。”詞遇頭埋得很低,看不清神情。沒多久,把身體往前一傾,手肘搭在膝上,悶聲說,“他很吃驚。”

SAM聳聳肩。這種事,任誰都會覺得驚訝。

“他說什麽?”

“他一直沒說話,等我說完後,只說了六個字,”詞遇緊張得聲線繃緊,“我知道了,你走吧。”

“Simon。”

“嗯?”

“那是七個字。”

“……”

SAM咳嗽一聲,岔開話題:“我們現在去那兒?”

“……”

“對了,”從後座襲來的冷氣壓讓SAM越來越不自在,“Lisa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她已經把梁向成包養的那個明星吸毒的資料弄到手。那明星很蠢,把貨藏在梁一處私宅,梁想脫身都難。你需要的話,Lisa隨時可以把情況通報警方並放料媒體。”

“我知道了,”詞遇的聲調毫無起伏,“跟我回趟公司。”

SAM啟動汽車,一只手突然搭在他肩頭:“等等,我來開。”

SAM不好意思:“你開車我坐車?不,這樣不好,Simon。畢竟你支付我薪水……”

詞遇沒說話,徑直下車,打開駕駛座旁的門,揮手示意SAM下車。然後一擡腿坐進去,扣上安全帶,利落地發動引擎。

SAM急忙拍拍車窗,示意自己還沒坐進去呢。

詞遇一揚下巴,沖窗外說了句話。SAM隔著玻璃聽不見,從嘴型看,似乎說的是:“自己搞定!”

目睹汽車絕塵而去,SAM站在路中央,默默地摘下墨鏡,從皮衣口袋裏掏出玩具手槍,用力往地上一扔,咬牙切齒罵道:“狗娘養的小婊砸!”轉念發覺自己似乎連凱瑟琳小姐也一並罵了,又默默地帶好墨鏡,自己找公交車站牌去了。

黃昏。

陳葉盡一動不動地倚在窗旁。

他看見一對夫妻,轉進街道,親密地聊著什麽。兩個背書包的小男孩,不聲不響跟在後頭,突然大叫一聲,沖過去,一個推男人的腰,一個搶女人的包,把那對夫妻嚇一大跳。

夫妻倆驚魂甫定,發現是自家小孩搗蛋,無奈地笑了。男人一彎腰,在兩個小腦門上敲記爆栗,一手拎一個,把兩熊孩子扛進懷中。

一家人沿街而行,經過陳葉盡窗外時,他聽見妻子說:“都小學二年級啦,怎麽還要爸爸抱。快下來,爸爸這兩天跑長途,很累,肩膀不舒服……”

男人哼哧哼哧抱著兩孩子,喘著氣笑道:“沒事,不沈!爸爸還抱得動!等爸爸媽媽老了,走不動了,吃飯還要人餵的時候,就輪到你們來抱爸爸、媽媽咯!……”

說著,轉過身,走進對面不遠處的一棟舊樓房。

不一會兒,二樓某戶人家漆黑的窗戶,亮起橘黃色的柔和燈光。

陳葉盡收回視線。

轉身,發現自己置身的房間裏,仍舊一片昏暗幽靜。

他走到桌邊,打開臺燈。

光線頃刻間照亮桌面與墻壁。

他搬把椅子坐下,拉開抽屜。

一個帶鎖的小木盒,映入眼簾。

拿鑰匙把木盒打開,取出裏面的日記本,關上抽屜,把日記本擺到桌上。

擡起慣用的左手,緩緩摩挲封面。

本來,他不打算翻看陳心枝日記的。逝者已逝,再去窺看對方活著時留下的文字,除了增加傷感外,沒有任何意義。

可是現在……

他眼神一寂,指尖夾住紙頁,靜靜地打開了這本泛黃的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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