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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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值夜班的護士說,陳心枝昨天晚上很奇怪。

大概是淩晨兩點左右,她正趴在值班臺打盹,忽然聽見很輕的腳步聲。擡頭一看,陳心枝從病房裏走出來,眼圈紅腫,臉色恍惚,一副心事重重、神思不寧的模樣。護士以為她身體不舒服,問她需不需要喊醫生,她搖搖頭,道一聲謝,說睡不著,想到外頭透透氣,便拖著緩慢的步子離開了走廊。

直到清晨,陳心枝才回來。

回來時她的狀態似乎好了一些,還輕輕地笑了笑,與換班的護士打個招呼。

陳心枝回到病房,就躺在床上睡著了。

進去查房的護士見她睡得熟,檢查一圈,輕手輕腳地把物品整理好,沒有打擾她,推著醫藥車去了下一間病房。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同病房的小唐。

小唐昨天結束治療,跟兩個朋友出去玩,睡在朋友家裏,直到吃完午飯才回醫院。她見陳心枝躺在床上,沒多想,脫了鞋,窩進被子裏玩手機。

“陳姐,你覺得屋子裏悶嗎?”小唐玩了一會,問。

陳心枝沒答。

“我開一點點窗戶哦。”

她說著,跑過去推開窗戶,讓房間裏透點新鮮空氣。一轉身,卻發現陳心枝的手從被裏落出來,僵硬地垂在床外。

陳心枝在治療過程中,曾並發急性肺栓塞,當時發現及時,搶救過來。之後的情況一直尚可,腫瘤切除手術也很順利,術後沒有導致嚴重的並發癥,從陳心枝本身的狀況來說,可算是意料之外的好結果了。

然而,當一切看似穩定下來之時,她的肺栓塞竟然覆發了。

這個病雖然來得急、來得兇,但發作前是有一定征兆的。胸悶、呼吸困難、身體突然腫痛。按理說,病人應該能夠自我察覺,可是陳心枝不知是太累了昏睡過去,還是沒當回事怎的,直到呼吸停止,也沒有按動床頭的響鈴。

突然的變故,如一個晴天霹靂,砸得陳葉盡暈頭轉向,腦海空白。

看著陳葉盡一個人待在醫院,默默地處理後續事宜,醫生和護士們心情也都有些難過。

這麽長的時間,陳葉盡的孝順,全都看在他們眼裏。二十四歲,大好的青春時光,其他年輕人旅游、戀愛、享受生活時,他卻必須承擔起家庭的重壓,日覆一日,陪伴母親抗爭絕癥。

付出了那麽多,辛苦了那麽久,沒想到,還是發生這種變故。

現實殘忍無情,即使用盡一切治療手段,面對疾病,人類終究是脆弱的蘆葦。

在這偌大的綜合醫院裏,每一天,都在不斷上演著這樣或那樣的幸運,與不幸。

一位實習的年輕護士看著陳葉盡,目光猶猶豫豫,幾次欲言又止。

見他準備離開,還是忍不住追過去,說:“陳先生,那個,有件事,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

陳葉盡轉頭,迷茫地望著眼前女孩。

“是這樣的,昨天晚上,大概八點半的時候,我從醫院出來,看到你媽媽在跟一個男人說話。我不是在醫院裏看到的,是在醫院旁邊的咖啡店,因為我正好也約了朋友在那兒喝咖啡。你媽媽好像在跟那個男人說很嚴重的事情,肩膀發抖,還在哭。那個男人臉色好差,陰沈得嚇人,沒說話,起身打算走。你媽媽從椅子上站起來,抓住那個男人胳臂,好像在求什麽,甚至要跟他下跪了……那個男人扶她一把,很不耐煩的樣子,掉頭先走掉了。你媽媽擦了擦眼淚,沒過多久,也離開了咖啡店。”

不安的預感頓時如利爪攫緊陳葉盡心臟。他喃喃問,“男人?什麽樣的男人?”

護士小姐很快給出回答。那個男人的長相實在紮眼。昨晚,如果不是她的朋友喊她註意那個男人,她或許根本發現不了坐在對面的陳心枝。

她想了想,說:“很年輕,個頭很高,皮膚很白,頭發和眼睛不是黑色的,偏淺,像是混血兒。”

一瞬間,陳葉盡仿佛被利器擊中,瞳孔收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安柏沒想到自己會在片場見到詞遇。

《臨訣》正在拍攝過程中。他是男二,慕之兮是女一,今天要拍的幾場戲,兩人都有戲份。

慕之兮以為詞遇是來賠罪的,把臉錯到一旁,跟別人熱絡的聊天。即使經紀人提醒她好幾次,也只把詞遇當空氣,驕傲地不肯轉頭看一眼。

哪知詞遇根本也不是沖她而來。

他越過慕之兮,徑直走到安柏的面前。安柏怔了怔,問:“找我?”

詞遇點頭,語氣有些生硬:“借步說話。”

劇組在公園湖邊取景。十月末的氣候,有太陽時,還算暖和舒適,沒了太陽,涼意頓時湧起。今天這天氣也怪,明明中午還陽光明媚,曬得人直犯瞌睡,到了下午,天色忽然轉暗,風意凜凜,湖水泛出一片冰涼的鉛灰色。

安柏的心情本就不痛快,天氣一糟,更加受到影響。詞遇把他喊過來,楞是一字不說,站在湖邊吹了半天冷風,他心下不悅,抱臂問:“你找我到底……”

“今天早上,他從我那兒離開了。”

詞遇註視湖面,靜靜開口。

安柏話音一頓。

“他現在應該已經回到自己家裏。他身體還沒恢覆,又有個住院的母親,根本不會好好照顧自己。你知道他家地址,有時間的話,多看看他吧。”

安柏有點沒反應過來,看了詞遇好一陣子,疑惑地說:“你怎麽……”

“你別想多了,我還沒好心到幫你的地步。”詞遇冷冷打斷,“只是,我目前……有些事情還沒搞清楚,不知道該用什麽立場跟他見面。”

“什麽意思?”安柏被他繞得一頭霧水,“什麽事情沒搞清楚?還有,立場?什麽立場?”

“與你無關。”

安柏一時語塞。

過兩秒,轉頭盯著詞遇,淡淡說:“你的意思,是讓我去照顧葉盡?”

詞遇臉色僵了僵,很不情願的樣子,皺著眉,不肯給予回答。

安柏嘆氣:“這個你放心,就算你不說,我也打算這樣做。”

“那最好。”詞遇冷冷道,轉身欲走。

“哎,等等。”

“又怎麽了?”

安柏直直地盯牢詞遇:“你今天找我的意思,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打算放棄葉盡了?”

詞遇眼神一變。

見他沒接腔,安柏追問:“不管對他的愛或者恨,都打算放棄了嗎?”

不等詞遇回答,安柏緊接著說:“你今天的態度,跟昨天晚上截然不同,這期間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只是,如果你決定放棄的話,就說到做到,徹底一點,不要哪天又改了主意,強行闖進他的生活,給他造成更多的傷害。”

詞遇聞言,眉頭緊緊地攏起,沈著臉,幾乎是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發狠地擠出聲音:“讓我放棄他……”

這時,手機鈴聲驟響。

來電人是SAM。

SAM極少給他打電話,一打電話,必是緊急之事。

詞遇接通電話。

SAM在那邊說句什麽,他面色一詫,脫口反問:“怎麽可能?!”

他越往下聽,越是氣息焦躁,擡手在頭發上用力地攏了兩下。安柏瞧在眼裏,有些吃驚,暗忖這通電話的嚴重性只怕超乎想象,才會讓詞遇反應如此強烈。正疑惑間,忽聽詞遇對著手機吼道:

“那陳葉盡呢?陳葉盡現在在哪裏?”

詞遇和安柏找到陳葉盡的時候,陳葉盡蹲在過道角落,蜷成靜悄悄的一團。

詞遇靜靜地走到他面前,止住腳步。

看著那埋進臂彎的腦袋,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給予安慰。

手落在半空,卻又遲疑地一頓。

陳葉盡察覺異樣,肩膀微微一顫,臉從手臂裏擡起,怔怔望著眼前男人。

他蒼白虛弱的臉色落進眼底,詞遇不由皺了皺眉,剛準備說話,臉上忽地一痛。

周遭響起旁人的驚呼。

拳頭毫無征兆地砸來,詞遇吃痛地後往一摔,被陳葉盡掀翻在地。臉上、身上,接連挨了陳葉盡好幾記重擊。

陳葉盡也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掐住詞遇脖子,雙目血紅,扯著嗓子嘶吼:“昨晚你跟我媽說了什麽!啊!你跟我媽到底說了什麽!”

安柏見陳葉盡情緒失控,也顧不得自己是公眾人物了,沖上前一把按住陳葉盡,想把他從詞遇身上扯開。

發起瘋來的人力氣總是出奇的大,陳葉盡明明清瘦單薄,安柏用力拽他,汗都出來了,居然沒能把他拽動。他好像全然忘記了其他事物,只是死死地瞪著詞遇,不斷往詞遇身上砸落拳頭,一遍遍吼聲質問,詞遇到底跟陳心枝說了什麽。

詞遇沒有抵抗。

任由陳葉盡打自己,罵自己,齊整的衣服被撕破,眼角鼻梁全被打傷。只是,無論陳葉盡怎麽打,怎麽罵,他始終半遮著眼,一聲不吭,沒有回答。

啪嗒啪嗒的水珠,忽然在他臉上碎裂。

詞遇一楞,錯愕地擡起頭,看著陳葉盡。

陳葉盡哭了。

淚水從他血紅的眼眶裏,簌簌滾落。

從得知陳心枝的死訊到現在,他一直都顯得很平靜。平靜地處理著後續事宜,沒有掉一滴眼淚。

可是,當他看見詞遇,看見詞遇被自己打得血流不止,仍然一句話,一個詞,甚至一個字也不肯開口,不肯回答時,所有壓抑在心底的痛苦、迷惘、悲傷,驟然如洪水肆虐,洶湧而出。

“你到底跟我媽說了什麽,她才會選擇死亡啊?她的病本來有救的,她本來可以喊醫生的,但是她到最後,到最後斷氣了,都沒有去按床頭的呼叫鈴。為什麽,到底為什麽?!你知不知道,她是我媽媽,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唯一的親人!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陳葉盡越哭越傷心,聲音也隨之哽咽,扼住詞遇脖子的雙手不住顫抖,漸漸失去力道。

安柏見狀,趕緊把他抱到一旁,讓詞遇能夠從地上站起來。

詞遇一手撐地,緩緩地坐起身。垂低頭,那手背拭一把嘴角的血漬,想站起來,晃了一晃,竟是沒能站穩,不得不扶住墻,慢慢地支起身子。

“我沒有想到你母親會出這樣的意外,”他啞著嗓子開口,“我沒想到會這樣,葉盡,我真的沒想到。”

他語氣有些無措,帶著一絲隱忍的脆弱。

陳葉盡止住眼淚,紅著眼,說:“你告訴我,你跟我媽說了什麽。”

詞遇沈默。沈默許久,說出三個字:“對不起。”

陳葉盡發出一聲絕望的冷笑。

“對不起。”他又說一次。

“不必了。”陳葉盡冷冷說。用力一閉眼睛,把所有刺痛的情緒掩去,“滾,我不想再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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