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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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M沈默地跟在詞遇身後。

——詞遇眼下的狀況簡直是一場災難:頭發淩亂,眼角淤青,鼻子出血,嘴角擦破了皮。一身筆挺的衣服被扯得扣子掉落、皺皺巴巴。步伐也亂了分寸,幾乎在人群裏橫沖直撞。哪還有一點冷峻驕傲的樣子?渾身透出潦倒狼狽的氣息。

眼看著他要再次撞到別人,SAM終於忍不下去,一把將他肩膀捺住:“Simon,你冷靜點,你現在的狀況很不好。你這樣子,沒有辦法去公司。”

“沒關系。”詞遇冷聲說。

SAM無言。

很多方面,詞遇都顯得過於強勢,強勢到只能他去侵略其他人,而其他人,不需要進入他的內心世界。

可是,從他被凱瑟琳放到詞遇身邊起,他佇立在旁,親眼目睹著這個人是怎樣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發了瘋、拼了命地覆健。他看著這個人從十七歲的少年變成二十四歲的青年,七年時間,即使不用交流,也足夠SAM了解,這個人如此迫切地想再次站起,究竟為了什麽。

為一個人而已。

而如今,那個支撐他漫長、黑暗的七年的信念,那個他憎恨、也想念了七年的人,站在他面前,用絕望的語氣,對他說,滾,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SAM不由感到一絲悲哀。

“為什麽不告訴他?”SAM問。

詞遇只顧往前走。

“他問你,你為什麽不告訴他?”

“……”

“不說出來,就會造成誤解。”

“……”

“為什麽讓他誤解你?”

詞遇忽地腳步一頓,忍無可忍似得,猛一揚手,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你他媽到底什麽時候閉嘴!”

SAM被他一吼,陷入沈思。

昨天晚上,詞遇喝得爛醉回來,他就覺得很不對勁。詞遇對健康向來註重,如非工作應酬,很少沾酒。究竟什麽事情,給他造成如此大的沖擊,以至於要用酒精麻痹自己?

“Simon……”

情緒被捅開一道口子,剎那間,便如火山噴發。詞遇不等他說完,一把揪住對方領口,焦躁、急促地說:“告訴他?你讓我告訴他什麽?告訴他原來這麽多年我一直愚蠢的搞錯了,他根本沒打算一走了之,是他媽媽把他強行帶走的嗎?還是告訴他我所有的仇恨、報覆都是場自以為是、徹頭徹尾的笑話?又或者告訴他,他跟我有同一個父親,搞半天,原來他跟我還是血脈相連的兄弟?!”

SAM聞言一震,錯愕地擡手摘掉墨鏡,

他有些難以置信,一轉念,卻又覺得沒什麽不能相信。世界之大,比這荒誕離奇得多的巧合比比皆是。凱瑟琳小姐的確與一個中國的流浪畫家戀愛而生下詞遇。如果那個畫家還有其他女人,其他孩子,也沒什麽解釋不通。

只是……為何這兩個孩子會相遇?

為何他們在彼此不知真相的情況下,產生這樣的糾纏?

SAM深深凝眉。

這樣的真相,未免來得太晚了一點。

現在才知道,還不如,從頭到尾,根本就不知道。

SAM重新覆上墨鏡,不再說話。

詞遇揪住他領口的手緩緩松開,聳起肩膀,帶著濃濃的疲憊,似乎是對SAM,又似乎對自己說:“……所有者些事,你讓我怎麽告訴他?”聲音很微弱,轉瞬即被醫院裏冰冷的空氣吞沒。

陳葉盡在整理陳心枝的遺物時,發現了一個日記本。

放在一個帶鎖的小木盒裏,看樣子有年頭了,封面圖案不再鮮艷,紙頁邊緣泛出舊黃。

即使朝夕相處,對彼此的了解也往往存在死角。二十四年,他竟不知道自己母親原來還有記日記的習慣。

摩挲封面許久,終究沒有翻開。小心地收進箱子,繼續整理其他東西。

本來就是租的房子,大部分家具、電器都是房東的,屬於個人的物品很少,收拾起來也很簡單,一個背包、一個行李箱,就是全部。

他拖著行李箱走出房間。

天色暗暗。

巷道外,一輛車停在路旁。看見他出來,車燈一亮,安柏利落地跳下車,不由分說地搶過他的行李箱:“我送你去火車站。”

陳葉盡沒說什麽。

這些天,安柏陪在他身邊,幫了他不少忙。安柏還要拍戲,總是請假,劇組似乎也很有意見。有次他聽安柏接一個電話,差點和那頭吵起來,大概是說他知道了,他心裏有數,絕對不會耽誤工作。

汽車沿街道疾馳。

一路上,陳葉盡一動不動地扭頭望著窗外。

兩側商鋪閃爍的燈光不斷投射在他瞳孔裏,模糊了本來的情緒。

夜色越來夜深,漸漸地,豎立鐵路標志的建築物出現了在視線裏。

安柏把車緩緩停在路邊。

他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即下車,微微前傾身子,雙手扣住方向盤,靜了一會,說:“到那邊給我打個電話。”

“好。”

“房子安排好了嗎?”

“今晚打算先住旅社,明天再找房子。”

“一時半會很難租到好房子吧?”

“沒那麽麻煩,”陳葉盡很淡的一笑,“我對房子沒有太多需求,能容得下一張床就行。雖然快八年沒回去,但L市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我還是熟悉的。”

“是這樣的,我在那兒有套房子,獨門獨戶,也很方便。房子空著也沒用,我把鑰匙給你,你到了那,直接過去住就好……”

“安柏,”陳葉盡打斷,“謝謝你。你幫我的已經夠多,房子的事情,我自己想辦法。”

他語氣雖輕,但很決絕,安柏不禁苦笑一下:“何必跟我客氣呢。”

陳葉盡搖搖頭:“不是跟你客氣。如果客氣的話,這幾天我就不會讓你陪在身邊,不會告訴你我打算搬回L市,也不會讓你送我來車站。”

“既然如此,你就該答應我……”

“我認為,我跟你的關系,還是分清楚一點比較好。”陳葉盡語氣低沈而堅決,“我不可能喜歡你的,所以,你還是快點從這份感情裏抽離吧。你本來就不喜歡男人,即使現在覺得自己喜歡我,大概也是一時沖動。對於我,別再浪費精力了。”

安柏怔了怔:“你怎麽會認為我是一時沖動?”

“是,或者不是,對我而言都一樣。”陳葉盡語氣一重,“我想說的是,你要的那種感情,我給不了。”

安柏一時無話能說。

他看著陳葉盡,看了許久,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哎,要不要這麽幹脆啊,連機會都不給,就直接拒絕掉我嗎?”

雖然他語帶戲謔,眼中卻掠過來不及掩飾的受傷。陳葉盡看在眼裏,微微錯開視線:“抱歉,我認為這樣對你是最好的。”

安柏沒接腔。心情苦悶,連呼吸都有痛起來。不由擡起手,掩飾地揉亂自己頭發,以故作輕松的口吻,哀聲一嘆:“好吧,我知道了,我會打起精神,努力振作,盡快從失戀的傷感裏走出來。”

聽見他不正經的話語,陳葉盡笑了一笑,往後輕靠椅背,忽然又覺得有些遺憾。

安柏真的是個讓人感到很舒服、很自在的人。

這麽好的一個人,這樣一個被很多人愛慕、追求的人,竟然會跟自己說,他喜歡自己。

想想就覺得不可思議。

可惜,他心中毫無波瀾,幾乎在安柏表白的一瞬,就意識到,自己無法接受他的感情。

不能接受,就該趁早說清楚。名為“於心不忍”的遲疑、暧昧、含糊,其實根本不是在為對方考慮,而是在為自己的私心、奢求,尋找一個偽善的理由。

被拒絕的難過只是一時,終究隨時間流逝而消散,當斷不斷的糾纏,才是一場越來越沈重、絕望的折磨。

“時間差不多了,”陳葉盡推開車門,“多謝你送我,我該走了。”

他繞到後備箱,把行李搬下來。

安柏也下了車,不等陳葉盡抽出拉桿,便一把拿過箱子:“我送你進站。”

“不用了。”

“我送你進去。”

“車站人多,你不方便。到這兒就可以了,你回去吧。”

“作為朋友,”安柏急了,“作為朋友,送你進去也不可以嗎?”

陳葉盡聞言一默,擡頭看了看安柏,微微地笑了:

“朋友的話,不需要依依惜別的。送到這兒足夠了。”

說完,拍拍安柏肩膀,轉過身,拉著箱子,獨自一人,隨湧動的人潮往進站口去。

——直到那個清瘦、單薄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安柏仍然久久地站在原地,佇立不動。

時間已經很晚。

風從漆黑的夜裏吹來,把繚繞不散的寒意,浸入他周身。

很小,旁邊的大人們就發出感嘆,安家這個大公子,真是天生的活寶,整日裏嘻嘻哈哈、沒心沒肺,只怕根本不知道難過是什麽。

誰說的。

誰說他不知道難過。

十一歲,母親去世,他好難過。可是看見哭個不停的妹妹安棠,他抱了一大堆玩具,放在妹妹面前,努力綻開笑臉:小棠別怕,小棠還有哥哥,哥哥會永遠保護你。終於,他讓妹妹破涕為笑,自己卻一個人躲在閣樓裏,攥著母親的照片,哭得一塌糊塗。

十八歲,樂隊解散,他好難過。樂隊demo被一家音樂公司看中,準備要推出唱片的時候,負責歌曲創作和鍵盤的夥伴,忽然不辭而別,跑到國外繼承家業。他買了機票連夜追過去,憤怒地質問對方為什麽背叛大家,那人冷哼一聲,輕蔑地說,沒想到安柏你這麽天真,理想這種東西,讀書時感受一下,瘋狂一把就夠了。這是個現實的世界,活在理想裏的人,最終只會輸得一敗塗地。

而今天,這個夜晚,他也好難過、好難過。

“我不可能喜歡你”——當這句話被陳葉盡靜靜說出口時,安柏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快扼滅。

如此決絕的一句話。

決絕得不留一絲餘地。

沒有餘地。

他來晚了,錯過了,在陳葉盡的世界裏,已經沒有他安柏存在的餘地。

安柏往後一仰,乏力地靠住車身,擡手遮住自己眼睛。

“哎……”他悶悶嘆氣,“安柏啊安柏,你也會有難過的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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