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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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葉盡很不喜歡醫院。

天花板密集的節能燈光,推著重傷病人的急促車輪聲,永遠人滿為患的掛號大廳,電子女音機械刻板的報號,常年冰冷刺鼻的消毒水氣息……所有這些,他都不喜歡。

這個把胎兒從母親子宮帶到人世,又把往生之人送往太平間的地方,他有一種天生的抗拒。

對他而言,如果能不去醫院,他就絕不會踏進醫院大門一步。就算感冒發燒、渾身不適,他也寧願自己買點藥,窩在家裏扛過去。

只是這一年,由於陳心枝的病情,他必須一趟又一趟地去醫院。

來了太多次,對醫院的每棟建築、每個樓層、每處角落都爛熟於心。再討厭的地方,習慣了,也就習以為常,無法再引起任何感覺。

這種狀態或許就叫做麻木。

所謂長大,或許就是這樣慢慢地,失去年少時那些透著稚氣的愛憎,學會承受越來越多自己原本抵觸、抗拒的事物。

詞遇推門進房時,陳葉盡已經醒來,半躺在床上,沈默地註視窗外。

他送到醫院時人已經昏迷,輸了兩天液,才終於恢覆意識。醫生檢查他傷勢,除被毆打之外,竟還有性侵犯的痕跡,臉色就不太對了,後來一看他身體的拍片結果,表情更加嚴峻。

“我翻了他的診療記錄,他今年五月初的時候自己來看過病,也是胃的問題。這不是他第一次出現吐血的情況了,非常危險,所幸從檢查結果看,還沒有發展到嚴重病變的程度。這次就算出了院,也一定要嚴格註意生活方式,花時間慢慢調養,再不能亂來。如果真折騰出大病,可就沒現在這樣好治了。”

詞遇回想著醫生丟給他的話語,靜靜看向陳葉盡。

住一周院,似乎又瘦了許多。巴掌大的臉蛋,帶著怏怏的病色,愈發顯得可憐。單薄的身軀攏在松松垮垮的病服裏,像片薄紙,被風一吹就倒般。

詞遇走到他面前,從紙袋裏取出新買的衣服和鞋子:“換上衣服吧,可以出院了。”

陳葉盡沒理會他,目光仍然落在窗外。

詞遇眉頭蹙了蹙,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忍住了。等待半響,見陳葉盡紋絲不動,索性拿過外套先給他披上,然後一掀被子,半跪在地,抓住他的腳擱在自己腿上,擡手幫他穿襪子。

陳葉盡冷冷說:“松手。”

他之前沒理詞遇,此刻詞遇也沒理他,強按著他把襪子穿好了,便要去脫他換褲子。

陳葉盡有些抗拒似得,猛地一掙:“夠了,我自己來。”

詞遇擡眸看他一眼,松開手,默不作聲地站起來,註視他自己慢慢地脫掉病服,換好衣褲和鞋子。

他下床時,雙腿發軟,一時沒能站穩。詞遇剛把他扶住,就被他一把甩開。

這樣的態度,要是擱在以前,詞遇肯定翻臉了。但是此時,詞遇臉色略略一變,卻沒有對他發火。

“那走吧,”他用克制的語氣說,“車已經等在外面。”

“走?”陳葉盡突然語帶嘲諷,“去哪?”

詞遇一頓,說:“當然是我那。”

“我不想去。”

“……”

“我可以走,不用你的車,並且我打算回自己家,不是你那。”

詞遇看向陳葉盡。

陳葉盡也擡起眼睛,直直看他。

兩人無聲地對視片刻,詞遇一皺眉,壓著嗓子,說:“好了,別在這兒鬧脾氣,先跟我回去。”

他話語裏多少有些讓步的意思。或許對詞遇來說,能忍耐著不發作,甚至還說出這麽一句話,已是法外開恩。

然而,陳葉盡只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與無力。

“詞遇,我沒有鬧脾氣,一直鬧脾氣的是你。我不是神,我只是普普通通的人。你放不下過去,你要仇恨,你要報覆,那是你的事情。但我並不想被過去拖累著過一輩子,以後的時間還很長,總不能一直像現在這樣,莫名其妙,不清不楚。”

詞遇聽著聽著,臉色逐漸冷了下來。

——陳葉盡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表情,語氣,跟他說過如此決絕的話語。他憑什麽這樣說?當年把他推開,轉背一跑就是七年,再次見面,口口聲聲說對不起他,說會努力彌補過錯,現在,卻擺出一副反倒是他受了傷的樣子?

他憑什麽?

詞遇覺得自己應當發火,可自他心底蔓延而過的,卻並非憤怒,而是一種無所適從的迷茫。

眼下的陳葉盡跟以往很不相同。

雖然整個人還生著病,身體虛弱,可黑眸裏的情緒,固執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或許,在最初的開始,當兩人第一次相見時,他明明已經走過他身邊,卻又一收腳步,折回來,好奇地打量他,問他的名字,就是被他眼底裏的這抹神色吸引。

迷人的,又可憎的。

詞遇忽然有點無措,擰了擰眉,不由再次退讓:“把你弄傷,是我失控了,我以後會註意。”

陳葉盡一扯嘴角,澀然地笑了。

他看著詞遇,輕輕嘆口氣,說:“詞遇,你沒聽懂我的意思。重要的並非你做的事情,而是我自己,我不夠好,我沒有自己以為的那樣強大,能夠承受一切。我真的累了,不想再陪你耗下去。”

詞遇眼神繃緊。他完全沒想到,自己都幾乎低頭認錯了,陳葉盡竟還是毫不領情。

離開自己?

不可能!

他臉色一沈,陰郁地盯牢陳葉盡,再出口的聲音,隱約透出憤怒與焦躁:“你又來了!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你以為我們的事,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你以為你想走就能走?我告訴你,不可能!”他低吼著,不由分說地抓住陳葉盡手腕,拽著他強行往外走去。

陳葉盡身體沒完全康覆,沒多少力氣,詞遇拽他走得很急,他上氣不接下氣,到停車場時,累得快動不了,扶住車門,一彎腰,悶悶地咳嗽。

詞遇被他弄得心煩意燥,想推他進車裏,聽見他的咳嗽聲,忽然又有些心軟。不耐煩地”嘖“一聲,擡手把他外套攏好,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頭發,握住他的手坐進車裏。

SAM從後視鏡裏掃了掃氣氛別扭的兩人,無言地發動引擎,把車開出停車位。

陳葉盡猝然一震。

本來就缺乏血色的臉,像是潑了大團的漆般,霎時一片慘白。

他從車窗玻璃外,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離停車場不遠的地方,面朝車的方向,嬌小的身軀顫栗著,雙眼駭然睜大。

陳心枝。

陳心枝旁邊是小唐,兩人似乎剛從便利店出來,手裏還拎著兩袋水果。小唐註意到陳心枝的異樣,晃晃她胳臂,問她怎麽了。她沒回答,只是愕然盯住不遠處緩緩移動的汽車,被風一刮,身形有些搖晃。

詞遇臉色一沈,暗罵這運道真是邪門,這麽大一家綜合醫院,這麽一刻半刻的工夫,居然給陳心枝撞個正著。

陳葉盡發抖地說:“停車。”

詞遇按住他肩膀:“陳葉盡,你聽我說……”

“停車!我讓你停車!”

陳葉盡焦躁地提高音量。

“不行,”詞遇拒絕了他的要求。他把陳葉盡的臉扳過來,“你聽我說,她撞見就撞見了,我跟你的事情,瞞不住的,總有一天她會知道。”

他說話時,語氣雖顯得鎮定,腦子裏卻也亂作一團。

不能停車,不能停車……這個聲音不斷敲擊他耳膜。停了車,放他下去,他一定會跑掉,一定會再次跑掉。

“你不必太過擔心。她不是三歲小孩,沒有你以為的那麽脆弱……”

陳葉盡木然地坐著,就像看一個陌生人般,看著詞遇。

汽車轟鳴駛遠。

嬌小的陳心枝,被遠遠甩在後頭。

突然,陳葉盡聳起肩膀,用力閉住眼睛,握死的拳頭擱在膝上,如被捕獲的困獸般,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低吼。接著,倏地擡手,一個巴掌,大力抽向詞遇的臉頰。

看見這幕,開車的SAM倒吸一口涼氣。他第一次看到有人如此無所顧忌地打詞遇耳光。詞遇什麽心性,能忍得了?

詞遇也沒料到他敢再來一次,被打得偏過腦袋,楞了好一陣子神。給陳心枝撞見已夠讓他心煩意亂,糊裏糊塗又挨了這麽狠的一巴掌,一下子火氣上來,陰沈地瞪著陳葉盡,擡掌就要回敬過去。

手舉到空中,卻見一行淚水,從陳葉盡發紅的眼眶裏掉落。

“我說過,別讓我媽知道,惟一的一條,別讓我媽知道!為什麽連這個你也不肯答應我!為什麽非得做到這種程度!”陳葉盡哭著,揪住詞遇衣服,哽咽地嘶吼,“這下你高興了吧!你高興了吧!”

詞遇怔然,任由陳葉盡紅著雙眼,憤怒地吼罵自己,靜靜地給不出任何反應。你認為我是故意讓陳心枝撞見的?念頭闖進他腦海,忽然間,讓他有些失望與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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