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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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遇把陳葉盡扔到床上,砰一聲撞上門,扯松領帶對SAM說:“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開車去公司。你就待這兒看著他,別讓他出去。”

SAM沈默一會,語氣有些郁悶:“……你讓我做這種工作?”

他跟隨凱瑟琳小姐時,好歹也是令許多人忌憚的頂級保鏢,現在跟了詞遇,落魄成司機、跟班或者跟蹤狂不說,甚至還要從事“看人”這種簡單低級的工作。

身為職業保鏢,怎麽說,也是有追求的。

詞遇沒理睬他語氣裏的抗議:“不管他怎麽鬧,都絕對不準他出去,知不知道?”

SAM無語地看詞遇。

詞遇換一套西裝,臨出門又頓了頓,回頭對SAM說:“對了,你記得叫外賣,不要刺激油膩的食物,點清粥面條之類養胃的。一定要讓他飯,他不吃的也得強迫他吃。”

SAM:“……”

“另外,吃過飯,記得讓他把醫院開的藥吃了。”

SAM:“……”

雖然他很想維持自己寡言少語的標志形象,可一而再再而三聽見詞遇啰嗦,還是忍不住滿頭黑線,在對方繼續開口前,迅速打斷道:“Simon,可以了,我清楚了。”

一整天詞遇都很忙。

工作上的事務已經夠讓他疲憊,偏偏慕勝還給他打了好幾次電話。

想必慕之兮抹著眼淚,在自家老頭耳根邊指控了他一大堆壞話。慕勝在電話裏的態度很不客氣,一點也不給詞遇商量餘地,命令他晚上幾點幾分,到哪個餐廳,跟他一起吃飯,他有重要的話要當面跟詞遇指出。

詞遇心情本來就差,忙了一天,居然還要被慕勝劈頭蓋臉訓斥,只覺一股怒火無處發洩。忍耐著等慕勝訓斥結束,聲音冰冷地說:“抱歉,我今晚有約,沒法跟您見面。”不等慕勝接話,便一把掛斷電話。

放下手機,往後一靠椅背,閉眼遮去滿目寒光。

天色將晚,餘暉映照一棟棟寫字樓的玻璃,折射交疊刺目的光澤。

白天退隱黑夜漸出,街道的車流量明顯增大,人們下了班,腳步匆匆,朝不同的方向奔走穿行。

如此龐大、繁華的一個城市,他竟不知該去哪裏。

寂靜的辦公室裏,疲憊感一點點爬上心頭。

他從沒覺得跟另一個人相處是如此折磨人神經的事情。陳葉盡,這人就是紮進他漫長歲月裏的一根刺。他既無法完全的遺忘他,又無法徹底的報覆他,糾纏來糾纏去,最終變成現在的模樣。

很挫敗。

他不知到底該用怎樣的態度面對陳葉盡。就算回了家,見到對方,三句不和,兩人大概又要爭執起來。

是自己做錯了嗎?

詞遇眉頭一皺,煩躁地把椅子轉個方向,望向餘暉傾灑的窗外。

他在美國的差,原計劃的確是一周時間,不過到那邊後,對方效率很高,本來安排兩天的商談最後用一個上午就搞定。那邊的合作夥伴留他多待幾天,一起去拉斯維加斯,他客氣地推掉了,一心只想盡快返回K城。

就算他自己不願承認,他腦海裏裝滿的都是陳葉盡。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去見他,想跟他一起吃飯,想抱著他躺在被子裏,想聽見他在自己耳旁發出均勻的呼吸。

他想他時,甚至沒有一絲情欲之念。

他只是想要他的陪伴。

他甚至打算讓步了。

就算他曾經把他決絕推開,就算他丟下一段話語消失得無影無蹤,就算他讓他在歐洲度過黑暗痛苦的七年,只要他乖乖待在他身邊,那麽,算了,就這樣吧。

抱著這樣的念頭,他一下飛機就直接返回家中。

房間是空的,陳葉盡大概去醫院了。他正準備打電話,慕之兮的電話先一步過來。說是知道他下午回國,已經定好包間,父母也會過去,一起吃頓飯,算是為他接風洗塵。

慕勝對他有用,不便拒絕,只好答應慕之兮。

哪知一進餐廳,居然看見陳葉盡。

臉色紅得古怪,一只手擱在桌上,任由安柏攥住,很親昵熟稔的樣子。

安柏問:“你跟詞遇是戀人?”

他急匆匆搖頭:“不是的,我跟他不可能是戀人。”

雖然說的事實,可是聽見這麽忙不疊的否認,他還是陡然火冒三丈。

明明他都打算讓步了,明明他都在他耳邊說過,只要他乖乖聽話,他就不會再為難他,就會試著一點點忘記恨他。這人怎麽就不知好歹,一而再、再而三,要跑開,逃開,甚至去找其他男人?

他到底有多大的自信,敢肆無忌憚地挑戰自己忍耐的極限?

越想越憤怒,然後,便徹底失去了控制。

虐待欲從突突跳動的神經裏鉆出,見他蜷縮在自己的拳腳下,流著血,簌簌發抖,脆弱卑微的樣子,突然之間,就被魔怔似的毀滅沖動吞噬。

窗外,一架飛機自天空轟鳴著劃過。

詞遇思緒一斷,這才註意到,太陽早已落下,房間裏光線模糊,暗色如塵埃彌漫。

他起身,穿上外套,沈默地離開辦公室。

走出寫字樓不遠,一個人靠在墻角,喊:“詞遇。”

詞遇聞聲轉頭,靜了靜,說:“有什麽事?”

安柏走到他面前,與他視線相對。停頓兩秒,問:“他身體怎麽樣了?”

詞遇不悅地皺眉:“我說過,不要插手我跟他的事。”

“我管不管,不是你說了算的吧。”

詞遇眼睛瞇起:“那麽,你打算跟我說什麽?”

安柏神情嚴肅地看著詞遇,似乎已經過深思熟慮般,緩緩開口:

“你跟他以前的事情,我從別人那兒大概聽到了一點,但具體的細節,別人無從知道,只有你們自己清楚。恕我直言,從我了解的情況看,我不認為他對你犯了多大的過錯,更不認為他應該遭受你如此冷酷的報覆。你這些年過得很難過,但你不應該把自己的難過遷怒到他的身上。如果你還喜歡他,就成熟一點,不要再這麽任性了。再多的感情,也經不起一次次的傷害。”

他把手放進口袋,掏出一只手機遞給詞遇:“那天吃飯的時候,他把手機落在桌上了,替我轉交給他吧。”

安柏說完這段話就走了。

詞遇拿著手機,默然佇立在原地。

陳葉盡用的還是傳統的非智能機,應該是用了好多年了,漆磨損掉,顯得又破又舊。惟一的優點,大概只剩下經用的電量。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打開車門,坐進車中。

夜色徹徹底底地染遍了K城。

車子呼嘯著向前疾馳,車窗兩側,一棟棟燈光璀璨的商鋪急速往後消退,像是被風揉碎了吹散了的殘影。

他忽然想起很早之前,有個晚上,他生日,跟陳葉盡又是擠地鐵,又是倒公交,被人群擠得滿頭大汗,折騰了兩個鐘頭,終於抵達那彎彎折折的臺階。

不知怎的,當時明明氣得夠嗆,瞪著陳葉盡憋笑的臉只想破口罵娘,咬牙切齒發誓絕對再也不乘坐這些見鬼的公共交通工具,現在回想起來,竟有一種無限的的懷念。

懷念那純粹的時光。

懷念那時光裏,還是少年的自己,還有,站在自己身邊,眉眼清俊,還是少年的他。

那個少年的他,會對自己燦然的笑,會帶自己倒地鐵擠公交,會牽著自己的手爬上彎彎折折的臺階,會與自己坐在萬籟俱靜的空地,仰看滿天煙火,絢然綻放。

汽車駛到了樓下。

詞遇坐在車中,手扣住方向盤,凝視著車窗外沒有動彈。

夜色濃黑,他看見自己的房間窗戶亮著燈光。他有好好吃飯嗎?按時把藥都服了嗎?還在生自己的氣嗎?還會想著離開嗎?

思緒紛紛雜雜,藤蔓一般纏繞寂靜的車廂。副駕駛座上,一只手機亮起光,傳出嗡嗡震動。

詞遇掃了一眼,屏幕顯示的名字是“媽媽”。

這一路陳心枝已經打過好幾次電話,詞遇把手機放在一旁,擱著沒理。她也真是不依不饒,這邊不接,過一會兒,她那頭就再打一次。

屏幕幽藍色的光線映入詞遇雙眸。

許久,伸出手,把手機放在耳旁,指尖一按,接通了這個電話。

那頭一聽邊這接通了電話,靜了靜,小心翼翼地喊道:“小盡?”

詞遇把手機擱在耳旁,沒有接腔。

那頭忽然沈默下來。

沈默許久,夾在不安的顫抖嗓音傳入詞遇耳中:“你是……詞遇吧。”

詞遇垂眸:“嗯。”

知道接電話的是自己,陳心枝似乎沒有他料想的那麽震驚。又是一陣壓抑的寂靜後,陳心枝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輕輕開口:“詞遇,你能來醫院,和我見一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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