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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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渾噩噩在家裏躺了兩天,直到第三天上午,陳葉盡才緩過勁來。

他疲倦的神色沒有逃過陳心枝法眼,“小盡,最近發生了什麽事嗎?”

“哦,”陳葉盡無所謂地笑笑,“天氣熱,沒怎麽睡好。”

陳心枝嘴唇嗡動,欲言又止。

“你別多想。”他起身,拉上病房窗簾,“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陳心枝神色憂戚地看著自己兒子,點點頭,不再說什麽。

陳葉盡回到家中,一把扶住墻,整個人已經顫得無法站穩。

在醫院忙前忙後,稍微恢覆的體力又迅速流失,腰膝重新攀起一股強烈的酸軟。三伏天裏,知了在稠密樹葉間鳴叫不停,沒裝空調的房間裏熱氣彌漫。他頭發打成綹,衣服濕漉漉地貼著後背,就像剛從水裏撈出來——卻不是因盛夏熱出的汗水,而是直打哆嗦的冷汗。

他把自己摔進沙發。

從腰際蔓延的酸軟,讓他感到心情覆雜,難以言喻。了無睡意,不願動彈,呆呆地看窗外天色從下午的明亮逐漸轉為日暮的柔和。當最後一縷餘暉從窗臺收起,房間裏覆蓋夜幕的黯淡時,他聽到了自己手機的鈴聲。

鈴聲響起的剎那,他呼吸一緊,神經下意識繃起,就連抓住手機的動作都在不爭氣的發抖。打開手機,看到向屏幕上顯示的號碼,填滿他胸膛的窒息感突然消散一空。

不是詞遇。

但,也是個出乎他意料的人。

“葉盡,你現在有空嗎?”安柏的口吻一如既往溫和爽朗,“我們在唱歌,過來跟我們一起玩吧。”

安柏打來這個電話就已在他意料之外了,內容竟是喊他一道玩,更令他驚訝萬分。一時間,他張了張嘴,不知該接受還是拒絕。

安柏體貼的笑聲從手機裏傳來:“今晚是小圈子聚會,不會很吵的,過來玩吧,小棠、修勵也在這兒。”

陳葉盡突然想起,上次安柏借他穿的衣服一直還沒顧得上還。他忙說:“對了,你的衣服還在我這……”

“啊,那個沒關系的。”

陳葉盡掙紮著起身:“我把給衣服給你送過去。”

陳葉盡找到安柏所說的唱歌房,一推門,安柏坐在裏頭,正在另外一個人劃拳。

安柏聞聲轉頭,看到站在門口的陳葉盡,熱情地招呼他往沙發上坐。

陳葉盡把紙袋子遞給他:“不用了,我是來還衣服的,馬上就走。”

“來都來了,肯定得坐坐啊。”安柏根本不放他走,不由分說把他按住,“今天我買單,想吃什麽喝什麽自己點。”

“安柏這是誰啊。”那跟安柏劃拳的男人問。

男人用一個字就可形容:圓。眼睛圓臉蛋圓身材也很圓,總之,從頭到腳,便是大圓套小圓,醜萌醜萌。

“他是葉盡,小棠的學長修勵的學弟。”安柏笑著介紹,又指著那圓乎乎的男人,對陳葉盡說,“這是我經紀人,也是我的好友,邱正平。不過我們都叫他大圓。”

冷不丁聽到一個如此貼切的綽號,陳葉盡心中好笑,不自覺揚了揚嘴角。雖然笑意也就一點點,但還是被安柏註意到:“你也覺得很貼切是不是?照我說,祖沖之老先生就該用他的臉來測圓周率嘛!”

邱正平大怒:“去你媽的安柏,就你嘴賤,明天不放假了,給我去趕通告!”

安柏知趣地舉起手:“我錯了我錯了,大圓,你務必讓我休息幾天。再開工,我肯定會上八卦頭條。”

“為啥?”邱正平好奇地覷他。

安柏一本正經坐好,擡手戳戳空氣:“八卦頭條一行大字:當紅偶像安柏被經紀人殘酷虐待過勞猝死。”

邱正平:“……”

他猛一推椅,憤怒地扯住安柏衣領,嘟囔著臭小子你活膩了,把這當紅偶像的腦袋當架子鼓一頓亂敲。

陳葉盡見他們倆熟稔地互損,只覺得有趣。不過他不打算多待,起身說:“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安柏從邱正平手底下掙脫,敏捷地一把扣住他手腕:“不行,你才來多久?再坐一會兒。”

“我真的有事……”

“至少唱一首歌。”大概看出他的理由是托辭,安柏狡黠一笑,手臂一擡,幾乎把他抱進了懷中,壓在他耳邊說:“你唱首歌,我放你走。”

“我真的不會唱歌。”

“沒關系,我跟你一起唱。”

“這……”陳葉盡皺眉。安柏這樣子,真有點說不出的無賴了。

這時,慕修勵和安棠推門走了進來。兩人手牽手,神態很是親昵。

註意到包廂裏的陳葉盡,安棠欣喜地喊:“學長你來了。”慕修勵也朝他友好地笑了笑。

“你看,大家都很喜歡你。”安柏揉揉他頭發,對待小孩子似得,“沒事的話,在這兒跟大家一起玩玩不好嗎?”

陳葉盡忍不住掃眼安柏,心想這人還真是奇怪。身為一個明星,除外表合格之外,一點明星樣子也沒有。這就算了,自己明明跟他不熟,言談舉止卻如此自然隨意。

他忽然想起酒吧老板與自己說過的話。

的確,安柏這種對誰都超出分寸的熱情,很可能讓人產生誤會。自己是男人倒無所謂,如果安柏對女生也這樣,那當他女朋友的人,只怕得泡進醋壇子裏,難受得厲害吧。

兩人說話之時,邱正平默默轉身點歌去了。他點的一首《向天再借五百年》,前奏響後,直擊靈魂的歌聲迅速充斥整間包廂。

陳葉盡一秒石化。

邱正平嗓子渾厚,唱這首歌本來也算合適。偏偏他節奏、音準一樣沒有,還特別熱衷於嗷嗷轉音,本人唱得十分陶醉,渾不覺包廂其他人紛紛臉色大變。

等到他把“五百年”三字從嘴裏排山倒海地吐出,包廂裏已是一片鴉雀無聲。

“你們接著唱,老子出去抽根煙!”

邱正平向天再借了五百年,霸氣模式全開,摸起煙盒和打火機,氣勢磅礴地走了出去。

安棠驚魂甫定,輕輕說:“……哥哥,你唱一首吧。”

她語氣飄渺,顯然扛不住了,迫切需要其他聲音搶救耳朵。

聽見自己妹妹的要求,安柏松開陳葉盡,起身點了一首Guns N'Roses的《Don't Cry》。他拿起麥,坐在點歌臺旁的轉椅上,安安靜靜地唱起來。

——就像冷月殘存的暗藍天際,薄霧在清晨寂靜的花園裏彌漫。舒緩、悠揚、磁性……還有一縷忽遠忽近,若有若無的性感。

陳葉盡沒有欣賞音樂的耳朵。但安柏的歌聲,不得不說,震撼了他。

安柏唱歌時,俊朗臉龐呈現專註、沈浸的神色。他一米八七的個子,上身微斜一側,一條腿踩住轉椅的橫欄,另一條腿漫不經意地伸直。從骨子裏,往外散發一種很不尋常的氣場。

或許,這就是所謂明星的氣場吧。

“安柏哥唱歌很厲害吧,”他旁邊的慕修勵讚嘆,“可惜他現在主業是拍戲,沒有往歌壇發展的意思。其實如果他做歌手,肯定也會大紅大紫。”

陳葉盡認可地點頭:“嗯。”雖然他不知道安柏到底有多紅,但像安柏這樣優秀的條件,不紅完全沒道理。

慕修勵看看他,神情閃動,似乎想說什麽。遲疑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

“那個……你知不知道詞遇回國了?”

這話他上次就想問陳葉盡。那時陳葉盡狀況很差,直到離開安柏家,也沒找到機會問。

耳朵裏突然砸進“詞遇”兩個字,陳葉盡肩膀一震,把臉轉向慕修勵,神色怔怔。

慕修勵吃驚地說:“你不知道嗎?詞遇就在K城啊!”

陳葉盡當然知道。他只是……突然發不出聲音。

“詞遇現在很厲害!”慕修勵目光灼灼,擡眼望向正在唱歌的安柏,“安柏哥的經紀公司過半股份都被他收購,本來大家以為他要進董事會,結果沒過多久,他又把股份拆賣給日本一家傳媒巨頭,一下子資本翻了好幾倍!詞遇才二十四歲,還這麽年輕,以後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業,簡直難以想象。”

慕修勵在旁邊說得興致勃勃,陳葉盡卻聽得徹底沈默下來。

自今年春天,他與詞遇重逢以來,直到現在,不管是詞遇用溫柔的陷阱,故意與他接觸的時候,還是後來冷酷對待他,逼得他走投無路的時候,又或者用一大筆金錢,購買他身體的時候,詞遇的身形,始終被迷霧籠罩,好似一個不真實的存在。

他對如今的詞遇一無所知。

詞遇做什麽工作,住在哪裏,有哪些朋友,他全都一無所知。

陳葉盡盯住地面,雙手交握,骨節捏緊得泛白。過半響,他垂下眸,緩緩開口:

“詞遇在歐洲的這幾年,過得怎麽樣,你了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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