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關燈
“還能怎麽樣?當然是很慘!”慕修勵一聽這問題,下意識地皺起眉,“慕家這邊對他徹底不聞不問,他母親那頭……你可能不知道,他母親性格很怪,對自己的孩子也沒什麽感情。扔給他一筆錢,還有一個保鏢,就跟一個攝影師跑去非洲,再也不管他了。詞遇一個人孤零零待在國外,走不了路,直到去年才真正擺脫輪椅……詞遇那麽驕傲的人,突然落到連穿衣吃飯洗澡都要靠別人幫助的地步,我猜他心裏的痛苦比身體的痛苦還要強烈得多吧。不然,他何必那麽拼命地做覆健!”

慕修勵說到這裏,觸動回憶,忍不住傾倒而出:“我大學時去過一趟歐洲,順便看望了詞遇。當時他在機械輔助下做站立訓練。其實他真的已經沒辦法再站了,體力透支得好厲害,整張臉白得嚇人,衣服濕透了,汗水不斷地往下淌。每個人都在勸他,醫療團隊在勸他,傭人在勸他,就連那個從來不張口說話的保鏢也讓他坐下來休息。但他好像把自己關進一個隔絕密閉的空間裏,不管周圍人怎麽勸說,他都置若罔聞、不理不睬。那個情景我到現在都忘不了……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詞遇,一雙眼睛裏,充滿讓人感到害怕的瘋狂和偏執,就像有什麽東西在背後逼迫他往前一樣。到最後,你知道詞遇怎麽停下來的嗎?他不是主動停下來的,他是突然砸倒在地面,一下子暈了過去。醫生掰開他指縫、牙齒,全都糊滿了血。我當時站在旁邊,嚇得發抖,連腦袋都空了。看著醫生把他放回床上,慢慢生出一個念頭——如果詞遇最終的命運依舊是站不起來,詞遇這種不要命的做法被證明毫無意義——詞遇會不會崩潰?”

他有感而發,一口氣說出許多。直到安棠提醒地扯動他衣角,他才忽然回過神來。

身旁的陳葉盡靜靜盯住地面,不發一語。

包廂裏彩光搖晃,把他神情塗得暗昧怪異。

意識到陳葉盡的立場,慕修勵心中一凜,忙說:“不是,你別誤會,我說這些不是針對你。那件事你也不是有意……”

他急於解釋,怎奈越解釋越夾纏,反倒真像針對了。

“不管怎樣,的確我把他害成這樣,”陳葉盡悶聲一笑,“他怎麽懲罰我,我都願意接受。

慕修勵急道:“你別這樣說,哪有什麽害不害的,當時那種意外誰能想到呢!都是過去的事了。再說,詞遇現在也站起來了,過得挺好的……”

“對不起,我先走了。”

他心緒混亂,實在無法再待下去,匆匆起身,快步離開包廂。

沒走多遠,就被身後一個人扯住手臂。

“放手!”陳葉盡語氣很差。

“你怎麽了?”安柏關心地問。視線一掃他面龐,見他雙眼通紅,布滿血絲,一怔,沒再追問下去。放輕了語氣說:“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

“我送你吧,你這樣走我也不放心。”

“夠了!你有病嗎?!你是我什麽人,需要對我放什麽心!”

陳葉盡猛地擡頭瞪向安柏,揮手不耐煩地大吼。

安柏眼中掠過錯愕,眉頭微蹙,臉色略微冷了一分。

陳葉盡肩膀起伏,粗喘著紊亂的氣息。看安柏表情,一定是沒想到他一番好意,居然換來自己一通亂罵吧!

沒錯——自己就是這樣一個不知好歹的人!沒必要對自己表示關心!沒必要!

理智告訴陳葉盡,他沒有立場、也沒有道理沖安柏發火。但壓抑得他胸口劇烈發痛的情緒就是無法忍耐、難以控制。為什麽安柏要在這種時候打擾他?!為什麽不能讓他一個人靜靜!!!

陳葉盡死死一咬牙,粗魯地推開安柏,轉身大步往前走——這一次,即使是好脾氣的安柏,也沒有再追過來。

安柏在街上佇立片刻,轉過身,返回KTV的包廂。

包廂裏氣氛尷尬。

邱正平已經抽完煙回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左看看右瞧瞧,十分不解。

安柏說:“正平,你不是想叫林佳、阿南和雯雯他們的嗎。現在時間還早,把他們都叫過來吧,就說不必帶錢,由我買單。”

邱正平喜好熱鬧,人多可玩的花樣多,劃拳喝酒打撲克,順便跟女人搞點暧昧,豈不樂哉?就這麽三四個人,中間還夾一個名花有主、秀秀氣氣的安棠,他也實在待得無聊透頂。於是安柏一放話,他就迅速掏出手機給各路狐朋狗友打電話。

一邊聯絡,一邊罵咧:“媽的,就你小子事兒多,人少也是你的主意,人多也是你的主意……”

安柏笑笑沒說話,走到慕修勵身旁,拍拍他肩膀:

“修勵,你跟我出來一下。”

慕修勵不知道安柏找自己有何貴幹,還特意把他喊到清凈無人的角落,一顆心七上八下,快提到嗓子眼。

安柏對妹妹安棠的保護欲是出了名的,安棠也非常聽他這個哥哥的話。他跟安棠交往不久,該不會因為剛才沒眼力勁的魯莽行為,在安柏那兒留下糟糕的第一印象吧!

安柏緩緩開口:“葉盡跟詞遇……”

——果然是這件事!

慕修勵的身體迅速繃直。

“我是想問問你,”安柏一頓,“他跟詞遇,他們兩個,到底是什麽關系?”

慕修勵以為安柏要批評他,突然聽他說出風馬牛不相及的另一句話,不由楞了楞:“呃?”

“我想你會了解一些情況。”安柏看向他,眼神裏除了詢問,沒有其他意思。

確認安柏並沒有對自己產生不滿,慕修勵懸著的心落下來。

他撓撓頭,說:“說實話,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大概……”

然後他把他所知道的,關於陳葉盡和詞遇七年前的事情大致講了一遍。

安柏聽到車禍一節,皺起眉頭:“大半夜的,詞遇為什麽要在那種時間點去找葉盡?”

慕修勵搖頭:“關於這個,我也覺得奇怪……不過我聽父親提過,詞遇當時在跟陳葉盡吵架,吵得很兇,連旁邊便利店的員工都註意到了。”

慕修勵想了想,又說:“其實,當時陳葉盡的母親跟四伯已經分手。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大年初八,四伯家舉辦一場很大的晚宴,在晚宴上,詞遇就顯得很不對勁,心不在焉的,不停地看手機。晚宴還沒結束,詞遇就獨自跑了出去。現在回想,他應該不是三更半夜過去的,而是在晚上八九點就過去了。至於他怎麽會跟陳葉盡發生那麽大的爭執,裏面的內情沒人清楚。不過後來……後來詞遇在手術室搶救的時候,我看陳葉盡的樣子,簡直就崩潰了,溫禾動手打他,他跟木頭一樣完全不抵抗,任由溫禾把他打得頭破血流……哎,怎麽說呢,我有種感覺,雖然不知道對不對——他跟詞遇的關系看起來很差,但似乎又不是那麽回事。詞遇出事的時候,他那個反應,完全就是……就是恨不得出事的人是他自己啊。”

安柏雙臂插在胸前,若有所思:“這樣”。

慕修勵不解地眨眨眼:“不過,安柏哥你怎麽會問這些?”

“沒什麽,只是有點好奇。”安柏低眉一笑,“我們出來的太久,小棠該擔心了。我們快回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