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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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陳葉盡沒想到是,幾天之後,他居然在BLUE見到了安柏。

還沒到BLUE正式營業的時間,安靜清幽的氛圍裏,安柏與酒吧老板熟稔地聊天。他穿賽車服,戴棒球帽,一道觸目疤痕從嘴角延伸到耳後。陳葉盡經過他身旁,嚇了好大一跳,心想那麽好看的一張臉怎麽毀了容?往他臉上細看,才發現化妝的痕跡。

安柏朝他笑笑:“嚇到你了?我在這附近拍戲,偷偷溜出來的,沒來得及卸妝。”

拍戲狀態的安柏和那天早晨素顏的安柏看起來很不相同。陳葉盡仍有些不適應,酒吧老板倒先開口了:“咦,你們倆個認識?”

“我跟葉盡認識不奇怪吧,”安柏笑著說,“我倒是很奇怪,葉盡居然會在你這兒打工。”

酒吧老板好奇地蹙眉:“你們怎麽認識的?”

“解釋起來有點覆雜。簡單說,就是前幾天小棠把他帶回我家,我發現他的工作制服跟你的一樣,就推斷他在你這兒上班咯。”

“小棠?”酒吧老板轉過頭,滿臉不可思議的神色,“我竟然不知道,你跟安柏、安棠都認識?”

陳葉盡摸摸脖子,不知從何說起:“這個……”

“搞半天你不是來找我的。”酒吧老板沒聽他把話說完,一扭頭,又轉向安柏,“你是來找他的?”

“哈哈,不都一樣嗎,”安柏笑得燦爛,“看看你也看看他啊。”

“好吧。”酒吧老板聳聳肩。

安柏雙肘搭在吧臺:“你在他手底下幹活,很不容易吧。”

陳葉盡一時還以為他和酒吧老板說話,楞了楞,才反應過來他在問自己:“什麽?”

安柏指指酒吧老板:“他可是出了名的難伺候,不管你多麽仔細、多麽認真,都會被他挑出一大堆毛病。”

“餵餵,”酒吧老板不滿地插嘴,“我說你跑到我這兒來……”

安柏不睬他:“我跟他自大一認識到現在,整整九年,我就從來沒讓他滿意過,一直被各種無情地剝削壓榨……”

“安柏!”酒吧老板怒挑鳳眼,“當面說我壞話,你可真夠意思啊!”

“玩笑而已,別生氣,聞笙。”安柏拍拍酒吧老板肩膀。他似乎興致不錯,還要說什麽,衣服口袋裏突然蕩開鈴聲。

他掏出手機,剛一接通電話,經紀人的吼聲迫不及待從裏頭沖出:

“安柏你他媽死到哪兒去了你還拍不拍戲了你快給我滾回來——”

安柏被吼得身子猛往後一讓,推遠手機,不待對方咆哮完,便一把掛斷電話。

他緩緩神,遺憾地起身:“沒辦法,我得去片場了。”

酒吧老板一點也沒有留客的意思,嫌棄地撇著眉,連連甩手。

安柏離開後,陳葉盡正要進去幹活,酒吧老板擋住他,淡淡說:

“他很不錯吧。”

陳葉盡一頓,不解何意。

說實話,他並不了解安柏,只是從粗淺的接觸裏,感覺安柏擁有與自己截然相反的性格:灑脫、隨性、無拘無束……

陳葉盡想了想,說:“他應該很不錯吧,但我跟他不熟,不是很了解。”

聽見他的回答,酒吧老板像是吃了一驚似得,詫異地看他兩眼,繼而又自顧自地搖搖頭,輕聲說:“也對,那家夥就是這樣的人。”

他抽出一根煙,拿打火機點燃,註視著繚繞而起的煙霧,“你別看他跟我玩得這麽熟,其實他是不折不扣的異性戀,最喜歡像他妹妹那種嬌小秀美的女孩子。但是呢,他對身邊的每個人都很好,就算第一次見面,也會體貼地為對方考慮,很容易讓人誤會就是了。”

“我跟他是大學同學,讀書那會兒,我性子比現在傲得多,容易得罪人。我一開始看他不順眼,對他不怎麽客氣,他倒一點不介意,仍然對我相當照顧。時間一久,我以為他對我有意思。我不是個喜歡玩暧昧的人,忍不住了,就跟他挑明這事——結果你猜怎麽著?結果,他被嚇傻了。平時話怪多的一個人,杵在那兒,一臉腦袋進水的呆樣,好久都沒從嘴巴裏擠出半個字。直到那刻我才意識到,原來他不是只對我這樣,他是對每個人都這樣……搞半天,是我一個人在那兒自以為是自作多情。”

酒吧老板敘說往事時,隱在白色煙霧裏的表情一直平淡悠然。

他低頭,將煙灰抖進煙灰缸,“不過,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和他現在就是好朋友的關系。他知道我是gay,仍然願意和我做來往,並且認真地理解同志群體,坦白說,我心中挺感動的。”

陳葉盡默然聽著,沒有接腔。

他雖然天天來酒吧打工,但極少這樣與對方聊天,更是第一次聽對方講自己的故事。

不過他不明白,酒吧老板為何要對自己說這些。他與安柏本來也只是偶然之交,兩人的生活方式大相徑庭,以後應該也不會有進一步的交集。

酒吧老板閑閑靠住吧臺,似乎在想什麽,又似乎在放空。不管怎樣,沒有再說話的意思。

陳葉盡看眼時間,說:“那,我先去幹活了。”

“喔,”酒吧老板擡起手,緩緩地抽口煙,“去吧。”

忙到翌日清晨,陳葉盡才終於結束工作。

回到家已是六點,疲憊得衣服也顧不上脫,倒頭昏睡過去。

迷迷糊糊間,手機響了。

第一次響起並沒能把他從昏睡中喚醒。他實在太累了,一沾床,乏力的感覺頃刻間席卷。他陷在半昏迷的狀態裏。

沒過多久,手機再次響起。

他頭痛欲裂,強忍著不適,掙紮著挪動身子,伸手夠到桌上的手機。

“你好……”疲憊地開口。

對面快速地說了幾句什麽。

陳葉盡臉色頓變,睡意一掃而空,緊張地翻身起床,對電話裏說:“我知道了,我馬上過來!”

他打出租車趕到醫院,上氣不接下氣問:“大夫,我媽怎麽樣了?”

醫生語氣嚴肅:“是急性肺栓塞,已經進行了緊急處理,建議盡快進行手術。”

陳葉盡接過醫生遞來的手術知情書,匆匆掃兩眼,簽完字遞過去。

醫生拿著知情書走開,吩咐護士和助理醫生進行準備。陳葉盡站在一旁,無措地看著一群穿藍色手術服的醫護人員,把陳心枝搬到推車上,快速送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的門悄然關閉,亮起“手術中”的紅燈。

陳葉盡坐在手術室外頭冰冷的長椅上,前傾身體,十指緊握。

密不透風的壓抑感在浸泡消毒水氣味的空氣裏盤旋,從四面八方,不斷地滲透他,侵蝕他。

從七年前,詞遇被推進手術室的一刻起,他就對等候在手術室外產生一種強烈到全身發抖的恐懼。

不想七年之後,他又得眼睜睜看著自己母親被推進去。

煎熬地等候了漫長無比的兩個鐘頭,手術室的門無聲打開,主刀醫生從裏面走出來。

陳葉盡連忙起身。

“手術很順利。”醫生摘下口罩。

陳葉盡懸著的心登時落地:“麻煩您了!”

“應該的。”醫生轉身欲走。

“不好意思,”陳葉盡追到他旁邊,“請問手術費……”

“總共需要八萬左右。”醫生說著,步履急促地走遠了。

八萬?

陳葉盡一下子楞住了,僵在原地。

他很清楚自己的存款數,就算把他卡裏、家裏、錢包裏所有的錢都湊在一塊,也絕對不會超過三萬。

讓他一時半會,到哪兒去找剩下的五萬塊錢?

手術成功的輕松,瞬間被巨大的現實壓力擊潰。

陳心枝從手術室推出來,仍在麻醉狀態中,臉色烏青,意識模糊。護士們把她放好在病床上,囑咐陳葉盡要時不時叫醒她,千萬別讓她睡著。

陳葉盡點點頭,坐在病房邊,幫她掖好被子。

“小盡……媽媽……拖累你了……”

陳心枝嗡動血色盡失的嘴唇,斷斷續續地擠出虛弱聲音。

“別說這種話。”陳葉盡微微一笑,擡手撫摸她冰涼的額頭,“你是我媽,沒有你就沒有我。你撫養我長大的時候怎麽不嫌棄我是你的累贅?現在,你病了,就該兒子好好照顧媽媽,哪來的拖累啊。”

陳心枝此刻哭不出來,但悲傷的淚水在她心中流淌成河。她恨自己孱弱多病的身體,恨自己害得孩子如此艱難,她甚至恨自己恨不得想要就此死掉。為什麽今天的手術不失敗?她死掉就好了。她死掉,小盡也就能卸下重擔,好好生活了吧。

“你剛做完手術,別胡思亂想,明白嗎,”陳葉盡溫聲勸她,“當然,可別睡著了,要努力地保持清醒啊。”

陳心枝麻藥未消,總是不由自主地合攏眼皮。他隔一會兒就喊喊陳心枝,尋兩句話跟她說,這樣子度過三個鐘頭,護士走進來,告訴他病人可以休息了,他才沈默下來,凝視著自己母親滿臉病容地昏沈睡去。

五萬,一個很大的數字,也是一個很小的數字。

同樣在K城,對於陳葉盡來說,就算他把整個家底掏空,每個角落找遍,他也湊不出五萬元錢。但對於另外的許多人,這五萬塊不屑一顧、不值一提,微薄得遠遠不夠他們買一只皮包、一件大衣、一瓶紅酒。

世界就是這樣殘酷。

他被步步緊逼,落魄潦倒,以至於無法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走投無路,不得不到同志酒吧打工。他需要錢,有錢才能治好母親的病——可是打工賺的錢,遠遠堵不住治療費用的缺口。

哪裏才能找到錢?哪裏才能找到錢?哪裏才能找到錢?

錢、錢、錢……塞滿他腦子的,只剩下這個最世俗、最物質,卻又對此刻的他而言,最現實、最重要的字眼。

陳葉盡一言不發地坐在病床邊,漆黑的雙眸,因下定某個決心,而逐漸塵埃彌漫。

聽見陳葉盡的話,酒吧老板手一抖,差點把酒潑翻。

他以為自己聽錯:“你再說一遍?”

“我想通了,”陳葉盡語氣很冷靜,“一晚兩萬,的確是筆劃算的買賣。”

“不是吧,你來真的?”

“這種事情有必要開玩笑?我是正常的男人,總有需要發洩的時候。我現在就想找人上床,既然如此,為什麽不順便找個願意付錢給我的男人?”

酒吧老板幹瞪眼。雖然不清楚他是什麽時候動的這個念頭,但看他斷然的神色,恐怕已下定決心。

“但是,”他勸道,“你要明白,和人玩一夜情跟被人買一晚上是兩碼事。”

“你怎麽了?”陳葉盡有些譏誚地看他,“這件事,不還是你跟我提議的麽?”

“我隨口說說……”

“我想這麽做,”陳葉盡生硬地打斷,“這種每天疲於奔命的生活我已經過膩了。”

陳葉盡的態度很堅決,最終,酒吧老板無奈地讓步:“好吧,既然你執意如此,那我去聯系。”

他是生意人,以賺錢為第一目的。陳葉盡只是給他打工的青年,並非與他有私交的朋友,既然勸說無用,他也不打算再阻撓。

沒過多久,他返回陳葉盡面前,遞給陳葉盡一張寫字的紙條。

“不必上班了,現在就去酒店等他吧。他很高興你能答應,主動提出增加一萬元酬勞。”

陳葉盡拿著紙條,只覺得異常諷刺。

酬勞?

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能憑借這張臉和身體,讓人心甘情願支付這樣一筆酬勞。

他抿緊嘴唇,把所有情緒都埋進幽暗的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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