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正好來到了涵虛閣，午飯就擺在了這裏，大家不分彼此共同享用。沈有懷盡管不欲與湯文同席，卻也不願傷了其他好朋友的臉面。而湯文忝充這涵虛閣主人，偏偏又對他招呼的十分客氣周到。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這樣一來，沈有懷心中再怎麽萬般別扭，也只得勉強應付，只求面子上過得去罷了。

大家席間談起，沈有懷這才知道，原來他們幾個都是接到天尊使者的通知後急急忙忙的趕到太平村，到了才發現原來來的並不只有自己一個。至於怎麽從太平村來到這蒼黃谷的就不知道了。只覺得後來不知怎麽的就暈了，醒來後就到了這裏。也才是昨天下午剛剛到的。

也就是說，這一桌子的人裏面，除了沈有懷，其他人對一路上的情形都一無所知。沈有懷不語，心裏暗想也許他們是客，而不像我早就屬於這蒼黃門下了吧。

至於這次為何天尊會如此大破前例的請來他們幾個客人，沒人猜得出個中原因。要不是眾人心目中天尊的形象委實太過光輝正義，恐怕現在人人都已在暗中懷疑自己是不是落入什麽陰謀圈套了呢。

午後，大家在墨賞齋後的竹林中品茗，等待天尊召見，然而直到接近申時才見倚月過來相請。

倚月也已不再是一襲白衣，可能因為是到家了吧，他身上穿的是和大家相似的輕薄麻衣，襯著他那樣的人品氣度，更顯得超凡脫俗有如謫仙。他微笑的跟大家招呼，道：“本想早些過來相陪，但主人說如果我在了反令你們不能盡興，所以直到此刻方來，還請諸位勿怪。”

大家連忙客氣一番，倚月道：“主人已在等候，請諸位隨我來吧。”

眾人立即整衫理冠，跟著倚月走過鵝卵石鋪就的羊腸小道，穿出竹林，跨過小橋，沿著湖邊花樹繞行。人人都不禁心想：這裏多少樓閣，天尊到底會在這其中的哪一處呢？

天尊哪一處都不在。天尊就在前面的草地上。

湖邊草坪，綠茵如毯，許多氣質脫俗的俊男秀女或站或坐或談笑或嬉戲，一派祥和春景。

無需介紹，無需疑惑，大家在看到那些俊秀兒女時，只一眼就在其中看到了天尊。

一道瘦削的背影，一襲無華的麻衫，一頭閃亮的烏發，一身尊貴的氣質……

好一張絕美絕俗的素白容顏！

好一副至尊至榮的雍雅儀態！

天尊與他們想象的完全不同。天尊不是老頭子，而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但在大家看到這個少年的時候，連半點懷疑都沒有就清楚明確肯定的知道，他——就是天尊。

以倚月之飄逸脫俗，已是翩翩若仙，而這位少年更仿佛就是天上之人，甚至連這周圍一方景物都已隨他飛入天宮……

以湯文之尊榮富貴，已若出身候門，而這位少年只是淡笑靜坐，卻有如臨四方，俯視萬眾之氣。這已是君王氣度！

出塵和尊貴，這本是兩種含義全然不同的氣質，不知為何竟在他身上極度自然的巧妙融合，讓人見了只覺得既愛既慕，又敬又畏，直想向他拜倒臣服。

大家在看到這樣的天尊時，反應都不相同。

有些人由於震驚而睜大了雙眼，有些人由於害羞而垂下了腦袋，有些人因為喜悅而小心肝砰砰亂跳，有些人則因為太過緊張而很丟臉的出現同手同腳的怪異走像……

天尊已經聽到聲音向這邊看來，一觸到那雙眼睛，沈有懷陡然覺得心跳加劇全身無力雙腿酸軟，連路都走不動了，最後也不知是倚月還是哪個人直把他推到了天尊面前。

沈有懷癡癡呆呆，大腦已不具備思考能力，直到天尊再一次將目光放到他身上，直到再一次和天尊四目相對，……他仍是癡呆未醒。

天尊看著驚愕中的沈有懷，嘴角漸漸揚起笑意。笑紋一絲絲慢慢自唇邊擴散至整個面孔。這笑容……和那夢中出現過千百回的笑容何其相像？

所以沈有懷還在癡呆中，根本醒不過來。

天尊卻已不再看他，轉而望向他的同伴，微笑道：“都看著我幹嗎？隨便坐吧。”

這個聲音！

沈有懷驚的跳了起來。其他的人也無不驚極而呼。柏子衣更是用手指著天尊，卻只瞪大了雙眼張大了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天尊大概很高興看到大家如此吃驚的表情，忍不住輕輕笑出聲來。他周圍一眾侍從也都不由相視而笑。

花杏不禁輕輕呻吟了聲，有氣無力的道：“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柏子衣瞪著天尊道：“問他。”這才把一直指著天尊大人的手給收了回來。

花杏嘆道：“他在把咱們當猴兒耍。”

齊飛道：“不是的。以前是時候未到，現在是時候到了。”

花杏道：“什麽時候到不到的？我怎麽聽起來你像在說烤乳豬，現在烤熟了是不是？”

齊飛糾正道：“我說的是時候不是火候。”

花杏道：“我看也差不多。”

南宮真也道：“嗯，我感覺和花花一樣。”

唐笑我道：“你們在說什麽啊？他不是天尊麽，你們在奇怪什麽？”

花杏道：“廢話！他要是天尊我們還能奇怪嘛！”

唐笑我吃驚的道：“啊？莫非此人竟然不是天尊？這個天尊是假的？”

柏子衣喃喃道：“他假不假我們又哪裏知道？”

南宮真道：“說的也是啊。世上的人也從來沒見過天尊，又有誰知道天尊到底是什麽模樣。”

唐笑我道：“但我覺得吧，要是你冒充天尊，恐怕全天下的人都認為你是假的。”

南宮真道：“彼此彼此。你要是冒充天尊，相信的人只怕全是傻子。”

唐笑我道：“那麽，我為什麽相信他就是天尊呢？”

南宮真道：“我也相信。”

唐笑我道：“你們誰不相信？”

在場眾人沒人不相信，當然也就沒人回答他的問話。

聽到這一席對話，直把天尊暗中笑的肚子都痛了。旁邊的俊男美女們更是有的轉過臉無聲而笑，有點掩口偷偷吃笑，有的實在撐不住按著腹部跌倒在地，有的則索性遠遠跑開然後再放聲哈哈大笑。

那邊的對話還在繼續之中……

唐笑我道：“既然你們沒人懷疑，那幹嗎一個個就像活見了鬼似的？”

柏子衣道：“就是沒懷疑所以才感覺像活見鬼嘛！”

唐笑我道：“你們不覺得你們現在說的話有點不清不楚，辭不達意麽？”

花杏嘆道：“要是你以前有過和我們有同樣的經歷，恐怕也不會比我們清楚達意多少。”

南宮真道：“你還不如直接說，如果小唐知道他是誰，就能理解咱們的感受了。”

唐笑我立即問道：“那他是誰？”

沒人回答他這句問話。盡管人人心中都已有答案，但卻由於此答案太過匪夷所思，所以連他們自己都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耳朵一起出了問題。

片刻後，終於還是齊飛道：“這事說來話長。咱們不妨坐下來慢慢說。”

柏子衣立刻往草地上一坐，瞪著兩眼珠子盯著兄弟們，意思是：怎麽還不坐下來？還楞著幹嗎？兄弟們終於領悟過來，對視一眼，也都席地而坐。一雙雙眼睛望定齊飛，等待他的回答。

齊飛走到天尊面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躬身行禮，道：“齊飛見過公子。”

天尊微笑點頭，道：“令堂大人安好？”

齊飛恭聲道：“是。家母身體很好。她讓我代她向您問好。她一向都惦記著您呢。”

柏子衣在旁邊又看的跳了起來，手指齊飛驚詫萬分的道：“我怎麽越聽越……古怪啊？你……笨鳥你不會是……是……天尊的人吧？”

齊飛轉過身子，苦笑道：“當然不是。他不收我。”

啊？眾人不由面面相覷。

柏子衣吃吃道：“什麽……叫做不收……你？”

齊飛道：“我哪知道？大概是……嫌我沒用吧……”言下似有懊惱之意。

天尊笑道：“胡說什麽？你好好的有家有母，來我這做什麽？何況就算讓你來了，你做的出來嗎？父母在，不遠游。這句話你可別忘了。”

齊飛垂頭半晌無語，良久才回頭對著面前一張張錯愕的臉，勉強笑道：“這位公子是我山西齊家堡的大恩人。我齊飛的性命，我齊家堡上下的性命，都是他所救……”

天尊嘆了口氣，道：“你明知道我最不喜歡聽到這些話。哪來那麽多恩不恩的？我不過舉手之勞，早叫你們不要放在心上，偏偏你還見我一次提一次，你說我還敢讓你來麽？”

齊飛慢慢低下頭，道：“公子……公子可以這樣想，但齊飛……齊飛若知恩不報豈不是……”語聲不全，聲音已不由哽咽。

天尊道：“這有什麽，我前段時間有事，不也去找你幫忙的麽？江湖路上本多風雨，還要再記那麽恩恩怨怨的，煩不煩啊？你過來坐下，以後不許再提這事，否則我就真生氣了。”

齊飛喉嚨裏發出含糊的應聲，低頭走過去在天尊身邊席地坐下，眾人看他已是連眼圈都紅了。

大家早就聽說，山西齊家堡在齊飛幼時確實遭逢劫難，好像就是齊飛的叔父齊青崢爭權奪利以至於禍起蕭墻，結果害的齊家男人幾乎死絕。而齊飛可能因為先天不足，從小體弱多病反而因此逃過一劫。江湖上只知道齊家後來在齊飛母親的忍辱偷生委曲求全之下，才終於力挽狂瀾撥亂反正，最終報得此血海深仇。

不過現在聽他們兩人這樣說起來，再一想，也不由想到齊飛的母親只不過是一個柔弱孤孀，連她自身和一雙兒女的性命都落在奸人手中，她便是再如何膽識過人，自保尚且困難，又哪裏還有什麽反擊之力？如此看來，天尊確實曾暗中襄助過她了。不過，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當時便是天尊也只不過還是一個稚齡童子吧？

又一想，廢話！他是童子，難道他的手下也都是童子不成？他一聲令下，自有人替他辦的穩穩當當妥妥貼貼，這跟他的年齡又有什麽關系？至於他又是怎麽想到要幫齊家的，那就只有他老人家自己心裏才清楚了。不過也可以下次再找機會問問齊飛看。

天尊見他們一個個若有所思的表情，不覺好笑，道：“好了，還是我來解釋吧。”

大家立刻把眼光齊唰唰的投註在他的臉上，急切的等待他的回答。誰知等了半天，天尊只是問了一句，道：“你們想知道什麽？”

大夥兒齊齊絕倒，昏了片刻才異口同聲的大喊道：“你到底是誰？”

既便到了此刻，依然無人能夠確定他到底是不是心中所想的那個人。

如果是，這真是天底下第一大奇聞。

如果否，這也是天底下第一大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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