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風中，天尊輕啟美唇，悠悠開口，聲音柔柔飄過每個人的耳畔，無比優雅清晰：“在下冷夜，既是瀚海城主，也是這蒼黃谷主。”

冷夜？！他竟真的是冷夜！

沈有懷望著這張與之前決然不同的面孔，心中酸澀，嘴裏發苦，已不知如何自處。

這雖是意料中的答案，但大家還是霎時沈靜了。好半天之後，花杏道：“那麽你……你不是天尊？”

冷夜笑道：“這世上本無天尊。天尊之名不過是江湖上朋友敬送的。便是你們見過的你們所謂的天尊使者，也從未說過他的主人是什麽天尊地尊，不是麽？”

大家想到天尊之名的由來，又都呆了半晌，柏子衣突然問道：“那你……你這麽做是什麽意思？你既然是瀚海城主，又為什麽再搞這麽一個名堂？這不是一個最大的……”看了看前面的少年，到底心中畏懼不敢將“騙局”二字說出口。

冷夜倒絲毫不以為忤，只淡淡解釋道：“我這麽做，其實只是為了壓住瀚海城裏那幫無法無天，自以為天下再也無人敢管的家夥們罷了。你們該知道，瀚海城從前是何等狂妄囂張，殺傷搶掠無惡不作。我不喜歡他們這樣，只是江湖上也確實無人敢管，就只有想了這麽一招。好讓他們知道天底下還有一位連瀚海城主都忌憚敬畏的人，以後行事需得有所收斂。我的目的只是為了約束他們，使他們不至於太過而已。”

大家只聽的目瞪口呆。這個理由實在令人匪夷所思。大家一會兒覺得難以置信，一會兒又覺得好像也不是完全說不通。

這時南宮真忽然道：“你既然是瀚海城主，只需一道命令難道還不能約束手下麽？為何搞的這麽……覆雜？”

冷夜還未說話，久久默不作聲的湯文忽然插口道：“這你就不懂了。一朵淚牡丹，一位白衣使者，覆雜麽？瀚海城內積習已久，如果突然下令整頓變革，那些張狂慣了的人難以適應不說，還不定鬧出什麽亂子來呢。而這位淚牡丹主人非但神秘莫測孤高絕世，且還曾救過紫魔一命。他對瀚海城上下來說，非但毫無威脅，更且有恩。再加上瀚海城主的輕輕一句話，還有誰會對其不敬重？”

若論權謀之術，他們這些人都不能與落霞公子相提並論，所以當大家還在一頭霧水不明所以的時候，湯文就已經明白其中的關竅所在。

南宮真想了想道：“可是，這樣一來，算什麽呢？不仍然對付不了他們嘛！”

冷夜道：“誰說我要對付他們了？瀚海城是我義父一生心血所創，他老人家把它交到我的手上，我當然要幫他守好這一大家子。”

南宮真怔了會兒，張口結舌的道：“可是……可是……”只覺得腦子裏已一團糨糊，連中心重點都幾乎抓不住了。

冷夜解釋道：“我只是讓他們有所收斂約束，並不是想毀了義父的基業。況且，就算我毀了瀚海城，難道天底下就沒有惡人了不成？”微微一笑，緩緩接道：“在下淺見，天下之大，包羅萬象。既然上天生就了萬千種人，那麽無論黑道白道，萬千人就會有萬千種活法。每個人都希望能夠找到適應他們的生活方式。天下並不是只有一條道一種人。正因如此，我們看到的世間，才是這等千姿百態的萬丈紅塵。”

他那能令任何人都自慚形穢的美麗容顏上帶著似有若無的淡淡笑意，目中神光似虛無縹緲又似洞透一切。等他悠悠緩緩的說完這些話，一幹人眼中看著，耳裏聽著，都不覺有些醉了。

無論他說的對不對，但這似乎也是事實。正所謂大千世界也！他們都是成年人，就算再年輕血性疾惡如仇，也還不至於無知到會有如果瀚海城毀了，這世上就再也沒有壞人了這種可笑的想法。

而冷夜，他作為紫魔的繼承人，新的瀚海城主，也許連疾惡如仇這種心態都沒有。他所考慮的，也許不是手下每個人是否善惡好壞，而是自己該如何去吸納包容，如何去健全規制。也就是說，如何令瀚海城這公認的天下第一魔窟做到“盜亦有道”。

良久，湯文才深深嘆了口氣，道：“這是海納百川的君王氣度，非我等井底之蛙可以相比！”

眾人俱都點頭，默默沈思無語。

冷夜淡淡掃了湯文一眼，道：“其實這也是權宜之計。我從義父手中接手瀚海城之時，年齡還太小，屬下多有欺我年幼不服者。這也很正常。他們大都是跟隨義父刀山火海出生入死一起過來的。我一個小娃兒年幼無知，身無尺寸之功手無縛雞之力，要想淩駕於他們之上，縱然看在義父的面上他們不敢明裏說什麽，但心中到底難服。我若再不知好歹一上來就對他們指手畫腳，挑剔管束，難保不會立即生變。那些人是義父的生死兄弟，是瀚海城的基礎血脈，我又不想傷筋動骨自相殘殺，又實在不願再看到那什麽‘淪日瀚海旗’滅門慘案，就只有暫且如此設法了。”

大家都是親眼見到他在瀚海城內是如何的萬眾愛戴，一呼百諾。人人都以為這些對他這樣的天縱奇才來說是理所當然，倒從沒一人想過，他一個小小的孩子，到底是如何讓眾多兇險邪惡的巨梟魔頭心悅臣服。都忽略了他這天縱奇才之稱，又是如何得來的。現在聽他口中說來不過是聊聊數語簡單至極，但當初的艱難也是不難想象。都不禁暗暗感嘆，小小年紀就有這等心智謀略，真不愧為天縱奇才，天下無雙！

好半天，湯文才嘆道：“這一手，既保存了瀚海城的實力，又讓人人都以為這世上有一位不世出的奇人，能夠對瀚海城之張狂殘虐有所制約。其直接的好處就是，滅門慘案從此在江湖上消失不見，而城主也可以有餘裕再行整頓治理之策。其間接的好處，更是數不勝數了。只看天尊如今在武林中的聲威影響，便是少林武當也難望其項背！若是天尊肯出面，那才是真正的眾望所歸，當之無愧的武林盟主！城主此計，乍看似不甚用力，其實已力透十分。端的是四兩千斤，舉重若輕！可謂神來之筆，妙到毫顛了！”

幽帝是瀚海城主，黑道魁首。天尊是蒼黃谷主，白道至尊。此兩者合二為一，那是什麽？

冷夜僅以一朵淚牡丹，一位白衣使者，就輕而易舉的塑造了一位絕世高人。以其無比光輝仁慈超脫威嚴神秘莫測的形象，儼然成為萬眾敬仰的武林正道精神所在。可以說，天尊一句話，能令不知多少武林門派英雄豪傑為之效命。這位高人雖處世外，但實際上是掌控了另半壁武林江山。這……又是何等輕描淡寫，不費吹灰之力的一筆？！

大夥兒邊聽邊想，越想越絕，最後一個個只是楞楞的發呆，連唏噓感嘆都已忘了。

最後，還是湯文先開口，望定冷夜，目光灼灼，道：“便是開創千秋霸業的基礎，也是有了。尊主何不索性……”

冷夜淡淡道：“千秋霸業？哼，霸業幾時能夠千秋？不過癡人說夢自說自話罷了。”停了下又接道：“瀚海城有此足矣。我也是不想看到一方獨大才如此平衡。如果真被它稱霸江湖了，便是朝廷也不可能再坐視吧。如此又多生許多麻煩。到底又有多少意思呢？”

大家聽著他這樣一位實際上的武林至尊說出這等清醒明智恬淡的話語，人人思潮起伏，各有各的感慨。沈有懷更是有一種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覺。

也不知過了多久，柏子衣忽然叫道：“哦，我想起來了，原來一開始認識你們的時候你說要去山西，找什麽朋友什麽的，說的是不是就是笨鳥啊？”

冷夜看看身邊的齊飛，點頭微笑。

齊飛笑道：“我當初根本不知道。在客棧一眼看到他時，差點沒嚇出毛病來。”

花杏道：“那笨鳥你是早就知道他是什麽身份了？”

齊飛道：“不是，也不是特別清楚，有些感覺到。我曾問過家母，但她禁止我追問此事，只要我時刻把恩……公子記在心裏就好。”差點又把恩人兩個字說出口來，總算見機的早，及時收回一半。

沈有懷現在也總算是明白了，為何那次瀚海城來襲，倚月會突然出現在冷夜房中。又為何奔騰馬場，會莫名其妙的引來天尊使者襄助。而自己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為何能夠得到淚牡丹的問題，如今也算是水落石出一目了然。這根本就是他的意思嘛！

又想到從前那般親密無間的好友如今已變的面目全非，幾乎已變成另外一個陌生人了。再想到自己長久以來，日裏夢裏時時想念的面孔居然是假的，這又令人情何以堪？但又一想，真又如何？假又如何？他本是天上人，只不過偶爾降臨凡塵，與自己這個傻小子不過萍水相逢。自己能夠對他有所幫助，就該知足感恩了。想雖這麽想，到底心中酸楚難當。

那邊南宮真又在問齊飛，道：“你以前知道他是易容過的麽？”

齊飛道：“我從前也只見過公子一次。那時並沒有易容。”

唐笑我忍不住道：“你們和他一起那麽久，就沒發現他易容過？”

花杏道：“廢話！要知道了還能讓他這麽糊弄嘛！”

唐笑我疑惑的道：“據我所知，一般易容術很難長久保持的。若是帶易容面具的話，那就更糟糕了。你們難道是瞎子麽，那麽長時間都看不出來？”

柏子衣立即瞪眼回罵唐笑我，道：“你才是瞎子！”

花杏道：“他那易容術十分高明。你看他膚色和吳明相差多少，真是從頭到腳一點也看不出破綻來。”

柏子衣立即瞪眼譏諷花杏，道：“從頭到腳？你小子看過他從頭……”

湯文怕他說出什麽不堪的話來，忙幹咳一聲，柏子衣轉頭看看他，摸摸腦袋不做聲了。

大家趁機在冷夜臉上一陣猛瞧，剛才是又有些想看又有些不敢，現在可不正是大好機會麽？於是一個個光明正大如狼似虎直勾勾的盯著他。

柏子衣是看一眼暗中讚嘆一聲，又忍不住搶先道：“我發現仔細看還是有當初吳明的影子的，尤其五官輪廓，好像變的不多。”

南宮真也點頭道：“是。但你若看著吳明，絕對不會想到他原來是長的這麽美……長這個樣子的……”順口而出，忽然覺得有些不妥，趕緊改口。

唐笑我忽然看看湯文，道：“你不是說過那什麽‘千面女’的易容術冠絕天下的麽？會不會……？”

湯文看著冷夜，冷夜微笑道：“沒錯，是她的親傳弟子，就是我的一個丫頭幫我易容的。”

唐笑我吃驚的轉頭去看湯文。湯文微笑道：“縱說天尊手下包羅天下奇人，也是不足為奇。”

唐笑我想了想，點頭讚同。

冷夜道：“我也不是真的很喜歡拿假面孔對著你們，只是這‘千面女’的獨門易容術十分麻煩，施起來麻煩，除去也是麻煩的緊。那丫頭我又沒帶在身邊，我也沒法去除，所以也就只好那樣了。”

大家聽了登時都釋然不少，都心道：原來他也是沒辦法除掉易容啊，那確實也不能怪他了。

究竟冷夜當時到底是什麽心思，反正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不過此時人人都已為他風儀神采所折，為他智慧韜略嘆服，這點細枝末節也就沒人再願去計較了。

花杏忽然大聲道：“罷了。反正上當受騙的也不止我一個，整個武林都被他糊弄的暈頭轉向，咱也就不跟他較真了。”

眾人紛紛點頭，知道他這話也無非是給自己打圓場，也是給大家找個臺階下。

哪知冷夜卻笑道：“我騙誰了？我只說過‘淚牡丹主人的意旨便是瀚海城主的命令’，這句話哪裏錯了？我早已說的明明白白，你們自己愚鈍不堪，硬要給我往頭上胡套名分，這也難道怪我麽？”

大家一聽，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個個瞪著兩眼珠子，腦中一陣急轉。最後，花杏沖他大聲道：“你就是故意誤導我們！你是故意的！”

冷夜淡淡一笑，毫不客氣的道：“我想誤導的也不是你們。你們會錯了意，表錯了情。”

花杏氣的噎住。柏子衣騰的跳起來，用手指指著他叫道：“你……你小子太可惡了！不行，我咽不下這口氣！我得……等等，湯老大，小沈，你們說咱們該怎麽辦？”

湯文笑而不答。沈有懷輕輕一嘆，幽幽道：“我要能知道該怎麽辦就好了。”

柏子衣瞪了他們半天，氣的直抓頭發，再轉向南宮真和唐笑我兩人，道：“死笨鳥早就叛變了，你們兩個怎麽說？”

南宮真道：“我也沒有辦法。要不幹脆也叛變算了？”

唐笑我道：“我聽老大的。老大說咋辦就咋辦。”

柏子衣直把滿頭頭發扯成怒發沖天的雞冠狀，才忽然想起還有花杏，一把揪著他的後領把他從地上提起來，挺起胸膛，義無反顧的大聲道：“花花你說怎麽辦吧，我絕對支持你！”

誰知他手一松，花杏立刻猶如一灘爛泥似的整個身子軟綿綿的往地上一屁股坐下，有氣無力的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形式嚴峻！反正隨大流應該錯不了。莫做那出頭椽子啊，老柏！”

柏子衣氣的滿頭亂抓，滿場暴走，口中哇哇大叫道：“我怎麽認識了你們這幾個沒骨氣的家夥啊！！！蒼天啊！！！！！大地啊！！！！！！啊！！！！！！！”看樣子已經處於崩潰爆發的邊緣了。

緊靠冷夜身邊的一位清秀的少年正剝了一顆龍眼出來準備奉給主子，此時忍不住笑的手一抖，雪白滾圓的果肉立刻掉落在草地上，索性就將整個身子伏在冷夜膝上笑個不止。

另一邊一個眼睛大大的漂亮少年手上端著的茶杯也終於翻倒，身上的衣服也被茶水弄濕了。就幹脆將茶盤整個扔了，跪在地上哈哈大笑。

冷夜身後一個冷峻比南宮真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少年似乎也有些憋的難受，表情僵硬，雙拳緊握，看起來倒像是要跟人打架一般。

而那些嬌美如花的少女們更是個個笑的前仰後合花枝亂顫，手上捧著的糕餅點心，漱盂手巾，枕頭褥子等物早就通通灑落一地。

座下是綠草如茵，耳畔是歡聲笑語，眼前是湖光山色，暖日晴空。這是一個多麽閑暇舒適的午後時光……

望著冷夜那張無比美麗的真實笑顏，再想起那美麗的侍童保電，沈有懷心裏已是徹底明白過來了。難怪他和李遠只仿佛覺得保電或那畫像眼熟，卻怎麽也想不出到底是誰來，因為“吳明”畢竟是易容過的面孔，而現在的冷夜才是瀚海城主真正的容貌啊！

“吳明”和保電，最多只有輪廓隱約相似，而現在的冷夜和保電，眉目間真有三分相像。由此看來，董沖肯定是早就見識過冷夜的真面目的了，所以才會誘惑保電以替代。可是，保電容貌再美，卻又哪裏能夠與他的主人相提並論？更又哪裏有他主人這樣的絕世風采？

想起那因癡情而慘死的孩子，想起那因絕望而瘋狂的董沖，沈有懷發自內心的深深感嘆：董沖董沖，我沒有比現在更能理解你的心情！這樣的絕世少年，你我都無法抗拒，只是他是如此的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及。你董沖已因愛致狂，我沈有懷卻又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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