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管家婆理好發髻，我撿起血泊中的長劍，用內力劈出一個一人大小的空間，將管家婆藏了進去。

我沒法子帶著管家婆走，可上面那些人不知什麽時候可能會下來。為了不讓他們褻瀆管家婆的屍身，我只好暫時把他藏在這裏。灑上些去除血腥味的花精，我伏在管家婆耳邊，輕輕道：

“管大哥，我會替你報仇，你放心。”

說完這句話，我用一塊石料將他擋好。轉身看了看這條通道，前路漫漫，如墜深淵。掏出火折子，我慢慢走進這片黑暗，一邊在腦中回想自己在宅子的哪個位置。管家婆要我從西墻出去，我需要走到前面再左轉……黑暗中只有我一個人若有若無的腳步聲，若是在從前，我一定要嚇得半死，可我身邊已經沒有能保護我的人了，於是……恐懼無用，哭訴無用。

我拼命回想著自己記憶中宅子的布局，終於走到了西墻的位置。伸手拍了拍墻，並沒有什麽特別。但我還是相信管家婆的話，舉起利劍，貫註所有內力劈向這裏。厚重的石料震得我虎口發麻。我抿抿唇，揮手又是一劍……石塊漸漸碎裂，露出之後的軟泥。我鼓起勁，狠狠地挑開這些礙事的東西。揚起的泥塊落在我的發間，我也完全顧不得了。之前我跌落的坡道很陡，我大概要很久才能露出地面……腳踝還在隱隱作痛，手腕更是酸軟無力。我已經筋疲力盡了。

可為了暖兒和管大哥，我還要活下去。其實就算是死在這裏也不錯，若真同管大哥所說，雲寧蕁為我血屠梁國，那也算給管大哥報仇了。

我冷冷地笑了笑，忽然為我自己這種變態的想法感到可怕。人心如此陰暗，一點點的仇恨也會隨風增長泯滅人性，想要隨時保持理智，還真是困難。

可我還是不知道怎樣對待穆青……虧我當他是朋友，他卻把我誘騙到陷阱，給了我一劍。就算是為了邊境安寧，也不該如此背信棄義！

我揮著劍，眼前盡是穆青同我說起賭約時的情景，下手愈加狠絕。穆青……穆青……你好好等著，現在的你一無所有，我不急著殺你，我要等到你不舍得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再一劍斬斷你所有牽掛！你可一定要好好活著啊！

……

地面之上——

“地頭蛇！你站住！”

機關的動作已經完全停止，整座宅邸幾乎塌了一半。地大人的手下像是已經司空見慣了，立刻按部就班地收拾起了庭院。而地頭蛇則像沒事人一樣，帶著自己的愛妾們轉身就要離去。

穆青緊緊攢住拳頭，面色難看。

“你方才說的……當真不是騙我的？”

地頭蛇頓住腳步，回身上下打量他許久，陰陽怪調地笑了：“怎麽？做完了，後悔了？”

穆青冷著臉，眼中殺氣四溢：“我是相信你的話，才毫不猶豫地下了殺手……若是你敢騙我……”

“哈哈哈……騙？”地頭蛇嘴角掛著嘲諷的笑意，目光卻是冷冷的，“就算是騙，那也是因為你蠢，所以活該上當！輕信人言，賠上自己的性命，那也怨不得別人！”

“你……”

“穆青，你方才也是這麽勸說你自己的吧？”看著穆青怒氣沖天，地頭蛇反而笑了。果然，說出這句話後，穆青的滿腔怒火都被熄了個七七八八。

“你胡說什麽……”

地頭蛇往前踏了兩步，臉上笑容不減：“是啊，我在胡說……我只是想知道，明明能在城內留宿的穆青大人，為何假裝缺錢帶著那女人在城外露宿呢？哦……這麽想想，可能穆青大人喜歡上了那個女人吧？只可惜你沒什麽資本贏得女孩子的芳心……所以你是不是把你的過往說出來，博得美人的同情了呢？”

地頭蛇冷笑著走到穆青的正前方：“你這方法的確不錯，看那個美人對你死心塌地的，根本沒想到你聽了我的話，轉手就要殺她！穆青，你沒有愛人的資本就不要愛。溫柔兒沒招你沒惹你，可一條性命全搭在了你的手上。你真薄情。”

銀輝撲面，夜色涼薄。穆青本就瘦削的臉上已經完全沒了血色。地頭蛇說得很對，他是利用了無憶的同情心。孟玉的言外之意他早就知道，只是梁國那個地方只有害他的師父，什麽值得留戀的人都沒有。他從來就沒想回去。這次來偷文書，全都是為了無憶。既然她想吃梁國的東西，那他就帶她回去。可以的話，在那裏活完剩下的歲月也好。只是沒想到途中遇到這麽大的變數。聽到地頭蛇說，她的命能換取梁國太平的時候，他想都沒想毫不猶豫地就下了手。雖然這是他第一份愛情，可這樣的愛情太過廉價，只不過是他打發無聊生活的一點點波紋而已，隨意就可以丟棄。看到無憶跌下機關後，他才開始後悔。只是他想，那都是溫柔兒的錯，誰讓她輕信別人。蠢到這種地步，死了也是活該。就算不是他，她遲早也會死在別人手裏。

他沒有錯，錯的是愚蠢的無憶，還有安排命運的老天爺。如果她不是雲寧蕁的女人，或者早點被他遇見，她就不用死了。

僅存的愧疚就這麽消散。可他還是有些不安——萬一地頭蛇是在騙他呢？

地頭蛇漠然地看著穆青，早就把他的心思猜透。做消息生意的，並非所有的消息都是實打實的，很多消息要靠猜測和推理。穆青是個怎樣的人，他早就知道。加上最近得到的消息，要推測出這些，也不難。

“穆青，我勸你還是把你那一點點可憐的良心收起來吧。你若是真想對梁國好，就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只要雲寧蕁不知道溫柔兒是死在了你我手裏，他就不會對梁國發動戰爭。否則的話……你梁國邊境，可要遭受滅頂之災了。”

說完這些，地頭蛇大笑著走了出去。穆青一個人站在淩亂的庭院中 央，怔怔地擡起手。他的手上，沾有無數的鮮血——也不差這一個。

……

火折子早就被我棄在一邊，憑著直覺不停攻擊著一處。多餘的泥土被我墊在腳下，漸漸厚實起來。不斷重覆著這樣作，終於漸漸升高。我捏著酸痛無力的手臂癱坐在地上喘息了一陣，又重新鼓起勁來挖開泥土。只是長時間的運動已經消耗掉了我大半的內力，如今只能依靠我微不足道的力氣。所幸穆青佩戴的的確是把好劍，被我這樣糟蹋仍舊沒傷分毫。黑暗的地穴應是極南之地最為涼爽的地方，正因如此，粘膩在我身上的汗水此刻驟然變冷，有種刺骨的疼痛。

已經……是極限了嗎？

我氣餒地癱軟在自己挖出的通道裏，狠狠咬住下唇。

我不悲傷……我一點也不悲傷，不能哭……多想想高興的事，想想和管家婆無關的事……

“喀啦……”

輕微的震動迫使更多的碎石掉落下來。我一手遮在眼前——地震？

不……這是……

“嘩啦”一聲，碎片四散，散開的泥土撒了我一身，頭頂露出方寸星空。一個聲音驚喜道：

“柔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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